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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德舍搬遷,樂生最後一道防線失守了。
院民堅守家園,是長久以來樂生向官方爭取院區保留的籌碼,然而10月至今,530方案下非續住區院民,已陸續搬遷至衛生署主導的續住區,此非但是運動談判籌碼的流喪,更顯示運動的失敗。
必須先承認失敗,才能檢討失敗,而失敗根源,在於樂生保留運動的「院民集體」,已經不再。這必須要談談,樂生運動核心團體在院民組織上的缺漏。首先是看似組織化的自救會。運動後期,面臨搬遷威脅的非續住區院民,除了貞德舍幾位女性,並不參與自救會例會,若進入深談,更會發現這些院民頻以「我們上頭」(舊院區山坡上頭院民)與「他們自救會」稱呼非自救會與自救會群體。
如此分隔是運動內部矛盾,更導致運動後期的策略無效:所謂「他們自救會」以530方案全區修繕作為運動訴求,早已與「我們上頭」的續住利益脫鉤,當官方以修繕條件滲入院民組織,拉攏「我們上頭」簽署搬遷條款,並確實以修繕工程爭取非續住區院民支持,「他們自救會」的運動策略於是失效,導致運動對內集體性瓦解,對外行動不再產生政治壓力。
這不是院民的分裂。在樂生運動的歷程當中,院民的利益位置本就不同,過去「反迫遷」的人權策略可行,由自院民的「不搬」是爭取賠償與續住的共同籌碼,也是院民對外「集體性」展現。然隨著法案通過、續住環境修繕工程即不完美也差強人意,而非續住區院民除了承擔疲憊與衰老,更確實面對日益逼近的搬遷威脅而不得不考慮後路。當個體的需求差異,成為官方介入分化的縫隙,終導致下頭自救會爭取全區、上頭卻以個體向官方談取續住修繕細目,樂生運動的集體策略於是瓦解。
如此瓦解是否可預知並避免?此牽繫到樂生運動院內組織的細密度,這是進入院區從事組織工作者必須面對檢討的。自救會委員與會長萬年常任,即便承擔了五年歷程裡多數的勞動、社會壓力以及法律責任,但無可否認此亦造成社會資源的長期集中。權力分配不平均,是院民間扞格與摩擦的原始隱憂,自救會是樂生舊院區院民代表,卻未能於組織工作上有效達到自救會內與外的均權,進一部釐清院民各自利益位置。當中,究竟誤失了什麼環節?組織操作上有什麼瑕疵?而看到分化、卻未能有效補救的原因又是什麼?
分化問題,不是院民個人的意志問題,若鄉愿以「運動零合點」解釋之,將規避掉組織工作者的責任。真該仔細檢視的,是長年下來以學生為多數的組織工作者,所抱持的組織意識與架構想像究竟是什麼。或許,是到了時機檢討以「無架構」原則發展出來的組織方式與團體關係,究竟在樂生運動中產生何種面貌、何種缺失。
多由學生社團出身的青年樂生聯盟,主抓院內組織工作,協同院民成立自救會與初步組織化(會長、副會長選舉),並有意識地以「人人平權」原則參與自救會例會。然而,一個組織運作必要的基本均權機制,卻未被組織者有意識地施行:自救會內部組織化並不完全,會長兼任自救會召集人、領導人、主席、以及對外發言人,長期下來容易造成自救會內部權力集中。而對於自救會以外院民,院內組織更未能有效落實自救會長與委員的定期改選、例行院民大會、定期會報等,造成會內會外資訊、資源落差。當歷史積累了過度光環、機會與資源於少數個體身上,院民彼此間的人際嫌隙或閒言閒語就是警訊,組織者卻未能有效應對,最後院民摩擦愈演愈烈,政府(院方)於是趁虛介入。
院民集體性的瓦解,是既成事實。我們必須承認,政府分化院民的手段,遠比學生的院區組織工作更為緊密細緻,也必須承認,樂生運動組織者,的確缺乏能力與意識即時檢驗院民狀態並有所反應。此足以顯示,樂生核心運動團體的內部分工,也出了問題。
或許有人懷疑,樂青明明行動不斷,樂生活動更是生命力蓬勃,而樂青與外部成員聯繫擴大的各團體,也在樂生脈絡裡交叉互援,似乎每個走入樂生的人皆能輕易找到位置,或另闢途徑為運動盡心盡力、分享集體溫暖與樂生大愛,怎麼說出了問題?
如此懷疑,恰恰顯示無架構組織形態的缺失,已確實驗證於樂生經驗之中。樂生運動的青年組織,有意識地去除傳統運動組織形態的層級架構和位置分配,更免除組織進入門檻,強調權力平均與分工輪替,使得「關心樂生」的每個人,都能快速找到核心團體內或外的位置,無束縛地展開各自行動。於是樂生活動多采多姿,「許多人離開卻不走」、「從未有過真正鬥爭」。只是,掀開「熱鬧」表象,不難發現樂生運動中後期,院民組織的基層工作未能有效落實,而這些熱鬧活動與透過活動踏入樂生的新朋友,熟稔的卻總是自救會院民,看不見院民狀態全貌。
或許可以先談談,「無架構」組織如何吸收、號召新朋友的加入,而這樣的加入又出什麼問題。細想起來,樂生運動主要團體,幾乎從未明定組織範要求成員遵守,團體並不負擔新成員的培力工作(包括舊院區院民組織),而新成員的進入管道,往往透過組織內部成員的個人網絡。從加入活動到進入會議並認領工作,新成員經由一次次的會議與活動「從做中學」,而非系統地進入運動脈絡、學習組織經驗,並依運動所需司職以貢獻自我專長。再者,團體事務分工,通常經由開會參與者意願認領,當下沒足夠人力支援的工作,如需花時間與勞力的院民組織,就先擱置或留予少部份成員承擔。
倘若「院內組織」僅是會議中「待認領」的分工項目之一,更不是新進成員必經的培訓工作,「活動」再多再熱鬧,都只能是延續樂生熱度的花絮,非但無助於修復、深耕院民關係,更無助於新成員理解並進入樂生院民所處之真實情境。運動組織的「去門檻」,竟連帶忽視新成員的培力工程。
其二,「無架構」造成的組織成員關係,易造成權力與社會網絡的分配不均。樂生運動團體有意識地「不固定」成員角色,強調「人人都能說話、人人都能主抓工作」,用意在於避免組織內專權。這雖迴避掉成員專職所造成的權力集中,真實的權力關係,卻未隨著團體頭銜的打散而去除,反而因時間、經驗在個人身上的無形累積而強化。當組織成員「各憑本事」主抓活動,競爭關鍵,就成為「活動」舉辦的質與量,包括主抓者所能號召的人力與社會資源。只是,這樣無形的權力關係,卻因「人人平等理當是組織共識」沒空間細緻處理,而其中合作共事的可能,更直接落入「夥伴信任」的弔詭邏輯裡:夥伴關係靠「信任」維繫,這份信任卻是透過各自人脈網絡建立,私人人脈網的邊緣群體,必須加入或再創造出自己的人脈網絡,然後舉辦其他「活動」,方能站有「運動」發聲位置。所謂「信任」,使得團體關係抽象到沒有批判檢視的空間,更恰恰顯示了「無架構」只是理想狀態,畢竟早在無架構組織形態成為共識之前,權力位置與社會資源的分配情況早就存在了。
若「活動」成為能力展現方式,或是運動成員自我認同、自我位置的途徑,而「院內組織」卻未能被各活動或活動群體有意識的列為「必須的基礎工作」,活動之後,又無法細緻檢驗操作瑕疵並彼此批判,「活動」就只是拉近新朋友的窗口、維繫樂生議題的操作手法,非但無助於運動經驗的累積、傳遞,更將與院民狀態脫節。
樂生運動歷程當中,溫馨活動不斷感召人們加入、參與,但多少進入院區的朋友,真實理解院區院民間的權力運作以及權力不均造成的院民嫌隙,並真實認知到樂生保留運動的失敗?難道,面對院民集體性的瓦解,我們只能鄉愿以「那是院民個人選擇」卸責,再以更多的活動塑造溫馨?跳過檢討與反省,再多的大溫暖計畫不過是裝忙罷了。
9月以來,樂生抗爭行動的無效,早已顯現出官方分化院民的事實,而12月3日僅餘一名院民留守院舍,再再提醒運動者院民組織工作出了紕漏。我們在悲傷與憤怒之餘、在外界溫情主義的擁抱之外,更重要的,是嚴肅檢驗五年下來樂生運動未能有效處理的細節,如此方有助運動的累積與前進。承認失敗、檢討失敗,才能有效的繼續論述與行動。否則,從「反迫遷」走向「保文化」的「樂生活文化聚落」,將只是諸多活動中的一場、只是「已和院民無關」的空間配置與再造。
以大愛包裝衝突、以溫馨釋懷失敗,是樂生運動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矛盾。倘若此刻,檢討的聲音都被理解為尖酸鬥爭、都被「愛的光環」質疑,這將是無架構的最大惡果,是暴政的徵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