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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永康公園’Spoon de Chop（用湯匙打人）’!?
—一篇關於街頭音樂的田野觀察
陳曉偉(台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研究所博士候選人)©版權所有
認識「Spoon de Chop」時，以經是這個團體在永康公園演唱的第六個年頭了，團名的意思乍聽之下聽很無厘頭，那是以日式文法書寫的英文，他們自己翻譯為「用湯匙打你！」（『de』有『使用、用...來從事』之意），聽來毫無意義。然而當認識、貼近他們玩音樂的想法以後，發覺這其實是個很俏皮的名字，想像有人揚起湯匙輕輕在你頭上扣著，然後說「星期六晚上聽我們表演，誰叫你還想太多，我要處罰你」...雖然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假日永康公園的「小市民街頭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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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 Spoon de Chop樂團的海報，稱呼自己是「小市民街頭演唱」並宣稱「不要錢只要啤酒」，置放於演出現場。 |
團長、主唱兼木吉他手的Rei來自東京，2001年4月來到台灣學習中文，並在所就讀的文化大學語言中心結識了會吹奏口風琴，同樣是日本人的的愛子，經由愛子又認識一位吉他手，三個人就在西門町展開了最初的異地演唱生涯。Rei是一位三十多歲的男生，外型帥氣，16歲就開始從電吉他學起，玩的是一般人認知裡嘈雜不堪的punk；高三那年開始接觸木吉他，也受到日本民謠歌手的影響，發現木吉他比較能夠將想法傳達給別人，也就此衷情於民謠風格的音樂。他是Spoon de Chop的靈魂人物，原則上從演出內容，lead vocal到現場氣氛的掌控都是由他來擔任或主導。
日本/台灣的民謠風，加上一點美國鄉村
Spoon de Chop的音樂原則上也是以民謠風格為主，不過說清楚一點是混雜著台/日民謠以及美式鄉村的音樂，因為團員來自台灣、日本以及美國。說是民謠風，並非他們所演唱的歌曲清一色是以民謠為主：其實他們音樂也有過去市場上所流行的歌曲，例如陳昇《把悲傷留給自己》、金門王與李炳輝的《流浪到淡水》、《來去夏威夷》。而是一方面他們歌曲所具有的鄉土、民間意味濃厚，除了前述兩首歌曲，還有很經典的台語歌《思慕的人》，日本民謠《すき鍦（壽喜燒）》、《ゲゲゲの鬼太郎》，這些歌曲都不假他人之口，由Rei親自演唱（他的中文真的很好！），而美國斑鳩琴手Joe也會表演幾首來自家鄉的鄉村歌曲。
另一方面以空心（木）吉他、口琴、口風琴、斑鳩琴等原音(acoustic)樂器，不經由擴音設備、不插電(unplugged)地詮釋，使得他們的音樂具有某種前現代的、不摻雜電子元素的純樸感受。他們的演出內容隨著成員而變動，每個團員各有擅長的樂器，除了上述四種樂器，還有bass、日本三弦琴、古巴音樂所常用的擊鼓樂器bongos，有不少也都能獻唱兩首，六年來團員來來去去的總數可能超過十一位，每回演出也不一定全數出席，難免會有人有事不克前來。不過這都無妨，因為他們並非是具有營利性質的街頭藝人，成員們沒有義務場場必到。
『我們不要錢只要啤酒！』
這是我發現他們第一個特別之處，他們不要求觀眾「打賞」，卻要觀眾帶啤酒來？Rei到台灣以前在東京工作過六年，晚上在一間小pub彈吉他演唱創作歌曲，不過愈唱愈無聊，因為環境都一樣，當演出兩三個月出現固定聽眾後，客人也都一樣。有一天，他另外找了一把吉他一個手風琴手，試試看在東京新橋街頭進行演唱，發現感覺很棒，隨即組了樂團在街頭唱了三年，一直到來台灣為止。2001年10月Rei開始在一家日本人開設的美容顧問公司上班，成為上班族。擁有職業，之前在日本又存了一些錢，穩定的經濟基礎允許他將街頭表演僅作為一種樂趣。
「在東京本來有投錢的...在台灣不想收錢，覺得感覺不對，留學生在國外收錢是OK，收錢怕唱歌的目的變成錢，在台灣是學國語，唱歌只是好玩。」(Rei)
「收錢自然會給自己壓力...ㄟ今天好少喔、今天好多喔...這個對我來講不好玩」(Rei)
不過即使不收取賞金，還是有觀眾執意打賞，那麼乾脆以啤酒替換賞金。
「吉他箱子都關起來（裝吉他的case常被街頭藝人拿來當作裝賞金的容器）...還是一直有人給錢...繞到後面給（表演者後方），所以後來想說收啤酒好了，意思是一樣...只好一直說『不要錢只要啤酒』...」。(Rei)
「可是有時候有人投錢也不錯啊？」（我問道）
「不會...我的立場、想法...不是靠這個錢來生活的...你一開始收，就一直要收了」(Rei)
邂逅在永康公園
延續一段很長的時間，Spoon de Chop每週六固定晚間七點半在永康公園進行演出，時間持續一個半至兩個小時，視參與成員的人數而定。現在因為Rei的工作性質必須在臺北、香港之間來回，則改為隔週週六晚上七點半開始。一開始在西門町徒步區進行演出，因為沒有擴音設備，實在耐不住那裡嘈雜的街道聲景，永康公園是Rei無意間發現的表演場地，因為它的安靜，Spoon de Chop很快轉移陣地。
「有一天剛好經過永康街，看到永康公園...那大概是2001年的秋天10、11月，後來想說去唱唱看...大家反應很不錯，很有人情味，而且很安靜。」(Rei)
原先他們在公園廣場中央演唱，但常有人進行別的活動，Rei不想打擾別人原來的活動，後來選擇於永康公園入口角落，「里公佈欄」前的小小空地上進行演出。公園入口處人來人往，一般人活動不會聚集於此，因此表演不容易打擾到其他活動的進行，相對於寬闊的廣場形成一個較小且有些封閉的空間，適合群聚聽表演，而且入口處鄰近商家，燈光比廣場內來得明亮，因此是個蠻不錯的演出地點。
永康公園是屬於大安區永康里、福住里的社區公園，這一帶在清治時期為一片陂塘縱橫的田地，日本殖民時期成為政府官員、日本移民等統治階層的居住地，稱為「永康社區」。戰後國民黨政府接手，作為國民黨政府官員宿舍區，社區中有人捐出私人畸零土地作為公園，也就是今日的永康公園，成為居民的鄰里休憩空間；因應政府官員的消費能力及口味，外省菜館與小吃攤也陸續零星出現。60年代「永康社區」鄰近大片土地釋出作為文教區，以及公有房舍改建成為戶數更多的公寓，吸引了大量以學生、公教人員為主的城鄉移民，此區人口密度急遽提高，商業機能提升，非正式商業部門也持續發展。到了80年代，高教育水準的住民階層、公共服務、文教資源以及持續發展的商業活動，使該地區成為中產階級住宅及商業的混合地帶，並以美食小吃、精品服飾和古玩商店聞名。
80年代末開始，永康社區的發展出現陡上坡：公有土地大量釋出、土地使用密度大幅提高，且住宅與商業空間精緻化，縉紳化趨勢明顯。點心餐館高記、鼎泰豐以及高價位法式料理餐廳長春藤出現，加上其他餐館、攤販群集，「老饕街」的名號不脛而走，由於鼎泰豐的名號，該地區也成為日本觀光客必到的美食聖地。95年初由於臺北市政府欲依據日治時期的都市計畫開闢道路，縮減永康公園約五分之三的面積，並遷走許多老樹，此舉引致居民群起發動「保樹運動」，並激起永康公園一帶改造街道與社區新風貌的風潮，多家精品、咖啡館進駐，後來社區集體營造的凝聚力難以抵擋該區日漸受到商品化的命運，永康商圈已然成形，成為臺北市休閒消費新據點。（以上兩段落改寫自（郭至剛，2005））
2000年以後至今，該區的高層次新建住宅及飲食消費等商業愈加普遍：戶數少卻大坪數的住宅能見度並不低；雖然不至於出現太多東區、信義計畫區、安和路一餐要價2000元的超高檔餐廳，但連鎖餐廳、畫廊、高價位素食餐廳，加上一些如義大利麵、義式咖啡館、德國餐廳、歐式茶館、巷弄小酒館，還有這幾年竄紅的高價位水果冰品店「冰館」，藉由真材實料、商品精緻化以及店面空間設計所呈現的整體品牌打造，已與鼎泰豐、高記並列為此區必造訪之美食景點。但這裡仍是永康社區居民主要的活動地帶，與居民日常生活相關的消費地景依然隨處可見：舊有攤販有了固定店面，永康街南端靠近金華街處，或者隱身永康街旁支較小的巷道，販賣著燒臘、水煎包、北方麵食、平價熱炒等，北端靠近信義路還有康市美藥妝店、中低價位服飾或鞋店。
整體說來，永康街區在大安區信義路、新生南路交口附近，位居臺北市的核心地帶，人口匯集容易。各類精緻異國風味的餐館、飲料店，為公園周邊增添了異國休閒風味（尤其是公園入口正對面騎樓義大利面與佈滿藤蔓的「永康階」咖啡館），但同時鼎泰豐、高記又銘刻著此區過去作為中上層外省籍住宅的歷史記憶。新興飲食「冰館」的人氣加上鼎泰豐、高記，使這裡成為城市休閒及日籍觀光的重要落腳地。不過說是臺北市核心消費地帶之一，這裡卻又不如東區、信義區所具有的流行時尚感，畢竟是社區居民的活動地帶，老一輩永康公園座椅上乘涼、叼著拖鞋穿著家居的畫面，並不少見。無論假日或非假日，每當傍晚時分，公園廣場兒童遊樂設施處群聚了戲耍的孩童，以及孩童們的家長，他們雖不一定是這一帶居民，這些畫面著實地為身為消費商圈的此地，平添不少社區才有的寧靜與閒適感。社區居民、一般城市市民、日籍觀光客，加上這裡又是附近師大語言中心外籍生的活動地帶之一。這些不同調性的地景相互交雜，除了有著特殊的人群組成，也塑造永康公園一帶特殊的風貌。
Rei自己曾於這一帶居住一段時間，加上Spoon de Chop在此地演唱已有六年之久，這些日子以來，Rei已認識周圍不少商家業主，甚至還認識福住里里長，配合過公園園遊會的舉辦進行演出，因此可說對此社區有著某種程度地融入。從這一切來看，永康公園不僅人群聚集，而且寧靜閒適又有人情味，具有其他商圈所沒有，較為純樸的「民間」氛圍，吸引著想要在城市核心地帶「覓得一處具有異國風味、能精緻消費卻又不需衣著時尚拘謹，還能閒適漫步」的人們（雖然現在假日的人潮已減損了不少閒適），這裡確實是個適合進行民謠風味街頭演出的好地方。
上街頭擁抱群眾
「（在日本新橋街頭唱歌的時候）每天遇到的人不一樣，也會遇到不同的問題，很好玩...有時候員警來、有時候...很醉厚...酒醉，一些歐基桑來看啊...有時候聊天...有時候罵我們。」(Rei)
相對於封閉場所，Rei對街頭的不可預期有一種迷戀，這自然是過去在小pub演出，環境及固定的客群讓他覺得應該反其道而行，脫離在封閉場所演出所帶來的單調乏味；過去在日本新橋的演唱經驗，則讓他確實體會到街頭的魅力。對他而言，在街頭的不可預期，就是一種與群眾遭逢的不可預期，就是脫離pub裡台上/台下，表演者/觀眾的刻板互動關係。像是他提到在台灣的這段時間，仍舊曾經在一般室內場所進行演出，當時的感受—
「我在女巫店唱過，感覺不太好...不好玩...大家太認真聽了...感覺不到、抓不到他們開不開心...在街頭如果唱得不好，大家會走啊，大家都不理我啊...如果我唱得好啊，自己開心，大家會理我啊，大家也開心啊！...在永康街唱就是看得到大家都很開心的樣子嘛！...所以還是喜歡在街頭的感覺」(Rei)
「我不需要舞臺...大家站在一樣的高度，站在地上...這種感覺比較好」(Rei)
在日本東京街頭，自80年代起就發展出興盛的青少年街頭音樂表演文化，街頭成為充滿活力，次文化展現的場域；然而或許是從過去民間乞丐賣藝所留下來的傳統，在2004年臺北市政府鼓勵並列管街頭藝人以前，一般徘徊於街頭、廣場、地下道者，即便不是純粹乞討的乞丐、遊民，也多半是肢體殘障者，試圖以零零落落的音符來「賣藝討賞」。因此直到六年前的臺北，「社會底層人士」的意涵卻仍深植於「街頭演出」之中，讓Rei體會到音樂專業者上街頭演出所必須面臨的「社會底層」焦慮。Rei剛來臺北時，曾於公館地下道進行「獲取賞金」的演出，那時的經驗使他很快就拒絕再去那兒表演了。
「以前在公館地下道唱的時候...有收錢...（可是）很多人會問『請問一下你賣什麼？賣口香糖嗎？還是賣可憐？』...我完全不理他們...那時候剛來台灣，完全不懂為什麼他們會這樣問...會很生氣...後來很無聊，不去了，不好玩。」(Rei)
但這並沒有使他放棄在臺北上街頭演出的企圖，而是轉移陣地再試試看。Rei比起一般玩音樂的人有著不一樣的特質：通常試圖凸顯自我意識的樂手，會聲稱玩音樂是為了自我的樂趣，也就是關於「音樂自主性」的問題，這是60年代西方搖滾/民謠反戰浪潮（甚至更早）至今，音樂創造性在面對支配政權及市場商品化邏輯時，不斷被重申的論題。然而，卻很少聽聞音樂人強調自己玩音樂是為了「大家的樂趣」。過去曾在pub演唱創作歌曲的Rei，來到了臺北，開始將自己的作品放在一邊，從過去日本、台灣曾經流行的歌曲裡，尋找自己喜歡、群眾也會喜歡的歌曲，到街頭獻唱—
「台灣人都會唱...像『壽喜燒』、『島歌』，大家都聽過、大家都會唱...這些一定要唱...中間我喜歡的歌曲插在中間...然後台語一定要唱...不會想都唱自己個歌，因為街頭嘛！...重點是大家快樂，大家開心嘛！...我可以唱自己的歌啊，可是（大家）沒聽過...要感覺上好玩...比如說『紅蜻蜓1』大家知道大家會唱，我喜歡這樣感覺啦...」(Rei)
他的觀點是，玩音樂是為了「讓大家開心」，不是單純地取悅任一方；先讓自己開心，不喜歡他音樂的人可以隨意離開，然後留下喜歡他演出的人，一起從表演中獲得樂趣。「大家一起開心」這簡單的思維，直指了表演者/觀眾這種通俗表演形式，基本上所意涵的「異化/疏離(alienation)」，並試圖將它顛覆。台上/台下，表演者/觀眾的刻板互動關係，其實就是一種疏離，因此他不要舞臺，讓大家站在同一個高度；他也不喜歡用麥克風、擴音設備來演唱，這不僅是因為會影響到沒有要欣賞他演出的群眾—
「一些人不想聽嘛！...比如說一對情侶，如果他們需要很安靜地走路聊天...（這是）應該要『欣賞他們兩個』（相互欣賞）的時間嘛！...然後突然聽到很大聲的音樂啊...如果在旁邊Starbucks喝咖啡（露天），真的受不了ㄟ」(Rei)
更重要的，麥克風本身就是表演者與觀眾之間的阻隔，就是一種疏離。當我向Spoon de Chop的忠實歌迷問道，如果有一天Spoon de Chop用麥克風進行演出會怎麼樣？他們的對話向我表達了屬於表演者與群眾間疏離的情境與感受—
「這可能會有點走味一點點...因為麥克風，像卡拉OK一樣每個人都麥克風，那種感覺就會...真的，就是一種感覺。」（小林誠）
「用麥克風，你要跟他互動的時候，基本上，感覺會有點不太一樣。」（陳先生）
「我這麼覺得啦，有些聲音就比較有情感啦，透過麥克風你就會感覺比較冰冷。」（劉先生）
「我們的意見是雷同的。」（小林誠）
「就好像你在聽CD唱片是一樣的。」（陳先生）
「你就跟買Kaori2的CD回去聽一樣啊，跟現場聽差太多了...就感動的力量弱一點，我可以這麼覺得」（劉先生）
「她在現場唱的時候，你感覺她是有呼吸的...」（陳先生）
「好像是從她靈魂裡面發出來的...」（劉先生同時插話）
「擴音器發出來是沒有呼吸的。」（陳先生）
「你就覺得冰冷。」（劉先生仍舊在插話）
在人際溝通上，音量是與溝通所需物理距離有著直接的關連，像是「耳邊的呢喃」一詞，顯示親密身體近距離的溝通只需要一點點音量即可，反之遠距離的溝通需要巨大的音量來維繫，例如演唱會現場。然而音量與距離也共同決定了人際互動的形式，例如「耳邊呢喃」同時顯現了一種「體現(embodied)」式的溝通，氣息、身體溫度、細微的肢體語言、肢體碰觸，這些都是僅能依賴遠距離視覺/（言語）聽覺的溝通形式所做不到的。歌迷們以「有呼吸的」、「從她靈魂裡面發出來的」以及「走味」、「冰涼」、「好像在播放CD一樣」來表達擴音設備的使用將阻隔他們與表演者之間互動的深刻感受。換句話說，表演者演出的聲音大小，對於人際互動的形式與深入程度有著直接的影響。Benjamin以”aura”的喪失，來描述實際作品與大眾複製品予人感受上的差異，關鍵就在於複製品所呈現那種遠離於作品創作者的疏離感，在這層意義上，與擴音設備所造成的疏離是一樣意思的，拒絕麥克風，也就形同是將整個音樂表演場景”aura”保留下來的企圖。當表演者與群眾都期待那種近距離的溝通，沒有人會願意以擴音設備來取代直接感官所帶來的感動。
這是與一般以獲得賞金為目的的街頭藝人截然不同的觀點。我所見到臺北的街頭藝人，總是希望擁有良好的擴音設備，以抵抗喧鬧的城市聲景，讓足夠的人群聽到自己演出。甚至我曾不少回在信義計畫區華那威秀廣場或者香堤大道上，遇著一位以「重型」擴音設備播送自己樂音的saxophone player，以致於整個大道上只有他的sax聲響，方圓數十公尺容納不下其他音樂性的街頭藝人，但卻見不著人群聚集他跟前聆聽，因為無論他吹得優劣與否，隔著老遠就能聽見，又何必需要到藝人面前呢？以擴音設備無限擴大自己音樂聲響，來增加獲取賞金的機會，這是商業邏輯，與Rei的觀點對照之下能夠體會，正是這般商業邏輯，鞏固甚至強化了表演者與群眾間的疏離。顯然Spoon de Chop是企圖跳脫開這個邏輯，以擁抱群眾，對Rei而言，不索取賞金、不借用擴音設備，「赤裸裸地」上街頭演唱，是為了擺脫封閉環境對於音樂表演時人際互動的限制，「大家一起」開心，而免費演出也使他能夠跳脫一般街頭藝人所面臨「社會底層」與「音樂專業者」之間的焦慮邏輯。不過要大家開心，得要自己先能開心，例如聊到他過去在淡水捷運廣場演出，對於其他街頭藝人的看法時，他說—
「看不清楚他自己開心...看不出來...因為街頭的感覺就是一下就知道『ㄟ為什麼這麼開心』...這很重要...自己不開心還在那邊唱，用那個麥克風插Amp(amplifier，及擴音設備)，喇叭啊！很大聲，就是...好吵...太大聲了，（可是）看起來不開心...就是認真唱而已，那（觀眾）就不會站在那邊聽啊...『喔...就這樣子啊...』」(Rei)
街頭是表演者與人群互動情況能夠很清楚顯現的地方，當街頭表演成為每日例行工作，當獲取賞金成為主要的企圖，自己演出音量大到聽不見群眾的聲音也就無妨了。表演者的演出令人讚賞之時，原本該是以「群眾向表演者的聚集」、「喝采並試圖與表演者近距離地攀談互動」，來作為對表演著的欣賞之意，而今，表演者只需要賞金。我相信不少街頭音樂人，獲取賞金，也同時為了獲取生命經驗（其實就包括了人際互動經驗），但極端地說，當金錢關係取代了人際親密的交往關係，這即是異化/疏離的表現，既然如此，表演者自身開心與否並不重要，但表演者自己如果不需要開心，他又如何能娛樂群眾呢？就Rei而言，「上街頭」就是「（直接）擁抱群眾，與群眾一起」，就是「我開心、大家也開心」，三者是同一回事。
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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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 Spoon de Chop樂團演出現場，中間為團長兼主唱的日本籍樂手Rei。 |
這是某一個春夏交接的週六晚上，滯留鋒面為那陣子帶來的綿綿細雨，居然忘了「庇蔭」這天，炙熱的白晝，到了晚餐之後都還沒有轉而為人們帶來一絲涼意，無風的夜晚，使得Rei一來就直呼「好熱」。但炎熱的天氣並沒有減損Spoon de Chop的人氣，表演前半個小時，永康公園入口處里公佈欄前，早已坐定十多位群眾，還有周圍好奇觀望的人們，對著正在rehearsal的樂手們指指點點。七點半一到，樂手們就定位，隨即開始演出了一首歌輕快的日本歌曲，這首曲我從來沒聽過（歌名到現在也還不曉得），不過群眾早已聚集而且聚精會神地，一點都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謝謝大家...我們不要錢只要啤酒...為了啤酒禮拜六晚上過來這裡表演...謝謝你們的啤酒...7-11（便利商店）在那邊，7-11很近喔...我可以喝一口嗎？可以嗎（Rei舉著罐裝啤酒）...
（觀眾靦腆卻欣喜地回答『可以...』）
...（喝了一口啤酒）禮拜六晚上，不要想太多...」(Rei)
第一首曲子以後，主唱Rei才進行他的開場白，他的口吻帶著興奮，欣喜的笑容、一點沙啞的聲音加上他一絲絲生硬的日本腔國語，使他說話很有親和力，圍觀群眾們一下就有了回應，雖然還只是靦腆地答覆著。隨後Spoon de Chop開始了另一首歌，日本民謠《すき鍦（壽喜燒）》...這是一首平緩旋律優美的歌，60年代被唱片資本從日本引入西方並大受歡迎（曲名《SUKIYAKI》），而後傳入台灣也被早期歌手鳳飛飛以新詞重新詮釋（曲名為《默默的相思》），90年代早期美國偶像團體Boyz II Men再為它注入R&B風味並在台灣進行宣傳，多年來在台灣已成為一首耳熟能詳的歌曲。
春末夏初的交接之處，過了七點半天色顯得相當昏暗，只能依靠著公園邊緣黃色燈罩的路燈以及周圍店家所漫射過來的些微光芒。才第二首歌，群眾們已經幾乎把所有團員圍繞起來了，我大致估算了一下，已經超過六十人，除了靠近團員的正前方地上坐滿了早早就來「卡位」的聽眾（這算是『搖滾區』），他們周圍也站滿了群眾（這是第二區觀眾席位）；而在最邊緣，則是不時尋樂聲而來路過的民眾，聽了聽就找個角度站定不走了。看起來，群眾們差不多將整個公園入口處佔滿了，剩下人群邊緣的些許縫隙，留作人來人往之用，還好公園不只這一處出口。從群眾們專注的神情，隨著音樂節奏整齊的拍手聲，整個鬧烘烘地氣氛溫暖而熱烈，非常容易體會到他們正enjoy在這個場景裡。
Rei當天歌喉的狀況並沒有很好，沙沙的聲音其實談不上優美（但顯然他自己並不在意），另一位吉他手Kaori才上場不久吉他弦就斷了，連忙在《すき鍦》完畢空檔換弦調音，而這首歌還沒唱完，遠處就已傳來不曉得誰拿著鐵鎚敲打釘子的聲響，高高的頻率大聲而刺耳；悶熱的天氣無論怎麼調整位置仍然不停冒汗；而紅磚及小石子地板又髒又硬，凹凹凸凸坐起來並不舒服。自然他們的音樂頗為動聽：即使不熟悉也具備親和力的曲目，加上熟練的樂器技藝及演唱（尤其當天口琴手Alex精確流暢的旋律表現為整體音樂的質感加分不少，令我印象深刻），吸引著過客來參與這齣（樂手）專業有餘卻正式不足的「音樂會」現場。
輕鬆隨性
非正式當然是街頭音樂的特點，場景的空間開放性，沒有進出關卡也不需劃定座位，自由來去的聽眾，只要願意，依畔大樹旁、水泥矮牆上、原地駐足或席地而坐，就開始參與這音樂現場，時間不限。
「...戶外比較沒有壓迫的感覺。」（小林誠）
「本來就是想要放鬆的啊，你就什麼時候來都可以...要去尿尿也可以啊。」（劉先生）
相較於正式的音樂會，街頭音樂演出形式也有較多的隨意及彈性，Spoon de Chop尤其是充分的詮釋者：團員們衣著都相當輕便，T-shirt搭配短褲或牛仔褲，還有Rei的黑色夾腳拖鞋以及另一位日籍女團員Kaori的日式木屐，無所謂刻意的演出裝扮。團員組合也不定，正在服役的Alex適逢休假才能參與今日的演出，Joe（斑鳩琴手）及Pacco（bongos手兼bass手）不克前來，我自己則是厚著臉皮帶著搖鈴、沙鈴等簡單的節奏樂器，假田野調查的名義突然來參一腳，因此今晚的音樂，少了斑鳩琴及bongos，卻多了搖鈴還有我的和聲。此外，不收費的演出，使得觀眾對於樂團的演出少了要求，多了隨性的寬容，例如我在訪談中問到是否對於他們逐次演出大同小異的歌曲內容產生煩膩感，一位受訪者表示—
「膩的感覺是還好，可是我覺得會有一點就是...他又沒有收票啊！又現場演唱給你聽，你聽了也還蠻high的啊，那幹嘛苛求那麼多...還叫他換曲目，那要不要跟你收門票啊？...他們不是職業歌手啊，就禮拜六來這邊唱...」（劉先生）
面對一般以獲取賞金為目的街頭音樂家，我們會常不自覺地站在美學角度，去評價音樂家技藝是否高超？音樂是否動聽？以決定是否施予賞金。然而關於Spoon de Chop的演出，我在幾個忠實聽眾身上所感受到的卻是，在大熱天揮汗如雨卻不收費地辛勤演唱，帶給大家歡樂，為什麼要對他們有任何苛求？聲音沙啞又如何？曲目重複又如何？或許「啤酒」在此成為另類的「有償」形式，但與其就此將他們的演出視為某種商業關係的呈現，不如以一種慷慨的贈與關係來理解更為恰當。啤酒無論在東西方社會，都普遍被用來作為人際溝通的媒介，啤酒的贈與能夠傳達純粹的交往及善意，更何況，最初Rei決定以「只要啤酒」作為演出口號，是為了喝止執意打賞的聽眾，換句話說，啤酒最後並非是以任何積累形式來發揮作用（例如累積啤酒以換取金錢）。因此啤酒贈與遂能成為一種意涵善意與感謝的交往行徑，以回饋Spoon de Chop的辛勤演出。關於金錢與啤酒（作為有償形式）兩者的差異，從我與受訪者的談話裡可以清楚地察覺，當我向他們問道，如果有一天Spoon de Chop開始收費演出，感覺會不會變調？一位受訪者隨即果斷地認為會變，另一位則附和著—
「會...因為依我個人來講，投錢你是要我投多少？...”Bi-Lu”（啤酒）厚...三百塊、四百塊、五百塊我都買得下，給錢你怎麼給？我想請問你？給錢你怎麼給？...基本上是那種不對盤的東西嘛！...像我自己去信義（信義商圈廣場）的（表演）我就投錢，我自己分得非常清楚。」（陳先生）
當美學鑑賞與評價的成分裡不再意涵商業考量（決定是否施予賞金），鑑賞與評價少了苛責，卻有更多的善意與寬容，包容他們在演出上更多的彈性，也因此相較於臺北市一般街頭音樂表演，Spoon de Chop的演出，為聽眾帶來更多隨性、新鮮的感受—
「他(Rei)團員有時候沒來，沒來就會少很多歌...你就少聽到像什麼『披頭四(Beatles)』的什麼歌...問題團員這樣來來去去互動...你每次就會達到一種另類的新鮮感...ㄟ有的人沒有來，表演就不一樣了...可能會比較少歌啊...可是Alex（口琴手）就有來啊，就有那一段啊...《小叮噹》（獨奏）就出來啊...他每個橋段都因為他每次人員的變動以及狀況會有所改變，這也是一種很新鮮的感覺...」（小林誠）
「那你就不用講那種初次見面的那種人...一來，第一次這樣子，下一次...ㄟ不一樣ㄟ（神情生動地笑）...就很有’fu’（feel）你知道嘛！」（小林誠）
「就像上禮拜我來鬧場一樣...」（研究者）
「...對對對ㄟ又多一個...大家就開始稍微注意你...你是誰，然後會介紹嘛！大家就注意你...我那天看到你的時候我想說...ㄟRei ‘さん（先生）’又找一個台灣人...」（小林誠）
「跟小偉（研究者）吃完飯我就說先去買啤酒，我想說他會去現場先採訪一下，當我一回來的時候發現他已經在台上熱場了...我覺得...哇那也蠻好的。」（陳先生）
「我是想說你是頂Pacco的缺嗎？因為玩的東西是類似的，就那種打擊樂器。」（小林誠）
「Pacco打得很棒，我看過DVD（2005年底的演出紀錄片），他打得很棒...（小林誠：你也不錯啊）...他打那個Bongos類型不一樣，對啦我們可以一起玩，音樂會變非常豐富。（小林誠：你們可以再跨一組Solo）...不不不不敢不敢（故作謙虛）...」（研究者）（大夥笑）
同在一起歡樂
「今天下午去國父紀念館，大家知道我們為什麼去那邊嗎？...去考街頭藝人的...」(Rei)
「執照...」（聽眾）
「對...還不是很清楚怎麼樣...」(Rei)（大夥聽了笑著，Kaori則在旁邊換吉他弦調音，伴隨不曉得哪裡傳來的鐵鎚敲打聲）
「一定會過的啦...OK的...」（聽眾）
「可以嗎？...OK...謝謝你們支持...」(Rei)
「Wonderful...」（遠處傳來一位女士的讚美，隨後一個女孩穿過人群將啤酒擺在Spoon de Chop面前）
「謝謝謝謝...我愛妳謝謝謝謝...」(Rei俏皮地對那位女孩說著，接著大家一陣笑聲)
「O.K.我們不要錢只要啤酒...7-11在那邊...O.K....」(Rei)
欣賞Spoon de Chop演出特別之處，還在於主唱Rei與聽眾之間的充分互動。Rei善於營造現場氣氛，總是能見到聽眾熱烈地予以回應，但與其凸顯他掌控現場的能力，不如點出這是Rei全心地將自己與音樂、群眾融合一起的結果。他會不時在歌曲間串場之際舉起酒瓶，與聽眾一起「乾杯」（一些聽眾帶來啤酒的同時也會為自己留一兩瓶）。他會刻意挑選對台灣人而言耳熟能詳的歌曲段落，要求大家一起合唱，例如《思慕的人》的前兩句歌詞「我心裡...思慕的人，妳怎能離開...我的身邊」，或者《紅蜻蜓》一開始那幾小節沒有歌詞只有旋律的哼唱，通俗的曲目與不怎麼困難的旋律線，聽眾總能哼上兩句。Rei也會邀請聽眾隨著音樂旋律做動作，例如在日本民謠《鬼太郎》演唱到某一句歌詞時，他會搭配稍微停頓的節奏，請大家跟他一起半蹲，以五指併攏的雙手手掌，在胯下兩側作由下往上砍劈的姿勢。這個身體姿態相當滑稽，所有樂手還都暫時將樂器擺一邊，認真且整齊劃一地半蹲砍批（我自己則是尷尬生硬地跟進），雖然只有少數站著的群眾願意放開心胸一起做這個動作，但片刻間大家還是笑成一團。
Spoon de Chop大部分的歌曲都一唱再唱，尤其是Rei自己的歌，甚至演唱順序都差不多，因此忠實聽眾不僅熟悉這些歌曲，連下一首的曲目都能猜對個幾成。在演出過程中，Rei有一些經典的「串場」橋段，例如他時常以臺北市長為藉口，講述著諸如「郝龍斌（過去則是馬英九）說...八點的時候一定要唱台語歌」的話，逗得現場笑聲連連；他不斷地重複「我們不要錢...只要啤酒」、「禮拜六晚上...不要想太多」，往往他只需要提前半句，聽眾則同時伴隨笑聲地很快接著下半句。重複的音樂、話語以及如半蹲砍劈那種特殊的身體姿態，在主要是忠實聽眾裡形成專屬的記憶與默契，並藉由熱烈的氣氛瀰漫整個場景。
大約九點演出接近尾聲之際，Rei開始介紹團員，他譜了段簡單的旋律搭配簡單一句歌詞，每唱一回就拉一位團員到聽眾面前，並簡單介紹這位團員，團員則跟聽眾一鞠躬，或者獨秀一段音樂後回到原位。這簡單的一句歌詞叫做「同胞兄弟」—也就是，他稱呼自己的團員為「同胞兄弟」並且在聽眾面前介紹他們。
「台灣大學的研究所研究生...不是『台灣大學』，是『台灣的大學』（觀眾一陣笑聲，但我想他有點誤會，我真的是『台灣大學』的）...他來這裡作研究，主題是街頭藝人...大家給他鼓勵一下」(Rei)（Rei一手搭著我的上背，笑著把我拱到聽眾面前，而我當然沒有任何獨奏曲目，面對歡呼與掌聲，只能靦腆地一鞠躬）
我以外來者的身份，突然介入我的研究場域，卻由於參與了演出盡一份心，被以「同胞兄弟」來稱呼，剎時對於自己外來者的感覺淡了，卻多了一絲被以「自己人」看待的溫暖感受。但不僅僅是我自己，在聽眾之間，隨著不斷重複應答著禮拜六晚上我們「不要想太多」、共同舉瓶「乾杯」、共同放聲齊唱與歡笑、隨著旋律共同的身體姿態...一種「同在一起歡樂」的融洽感受與氛圍洋溢整個永康公園入口處，陌生人們間的交談似乎變得容易了些—
「像我有時候蠻喜歡插嘴的...跟旁邊的人不認識啊...有時候他們會突然講，然後我就突然告訴他們... 有的人就會說『哩ㄉ一ㄚˇㄉ一ㄚˇ來喔？（台語）』」（陳先生）
「互相的感覺...陌生...會變得比較親近一點...可能是大家都融入在一個狀況下...你就光想嘛！你沒事拿一把螢光棒...如果你大家都不認識，你拿給他，他會說『你拿給我幹嘛？』...可是不會啊，他會說『ㄟ我幫你傳』...不認識喔...然後你跟他講『一人一支』...傳了你絕對不會看到有一個人拿兩支...可是你又想就陌生人，真不懂，搞不好這次看完你也不會再碰到了。」（小林誠）
每回表演前後，當專程前來的先一步到場「卡位」，或是結束後人潮散去，留下了意猶未盡的，此時「熟面孔」間的陌生距離感，彷彿能夠輕易地破除—
「還有另一個狀況很好玩，你可能在看完一次表演之後，你就從陌生人變成朋友...因為結束以後有些人會留下來...好奇...然後留下來就跟他們團員聊天，或者是互相聊...像我們幾個這樣聽一聽就湊在一起...」（語帶興奮的小林誠）
「就大家在一起參與一項活動吧...有時候看人啦比較不怕生的就會跟旁邊聊一下天...像我比較害羞的就ㄟ會看幾次之後ㄟ...就覺得（對方）蠻常來的，然後就『ㄟ你在幹嘛？』...對呀...」（劉先生）
「至少不會像你在路上那種感覺...（劉先生：因為你們共同參與...）對，共同參與的時候就不會ㄟ...沒事站在我旁邊...ㄟ我跟你哈拉...一般就是『你莫名其妙！』可是在那環境下你就會『ㄟ...你常來嗎？』...隨便一句話就可以帶起整個在那邊哈拉起來...」（小林誠）
「對呀大家一起就像倒扁啊...就會說『ㄟ...哩雅來？（『你也來』的台語）』...（陳先生：對呀見了面就打招呼啊就『哩雅來？』）（笑）...距離蠻近的。」（劉先生）
「距離會拉近...不像陌生人（陳先生：對呀就彼此有一個共同的愛好啊！）...這也是雙方會一直延續下去的要因之一...頻道一樣...磁場一樣。」（小林誠）
陌生人之間疏離感的淡化，或許難以實現於單獨某一次「共同參與」的歡樂裡，但每一回的「同在一起」將足以藉由時間而凝聚累積，使得過去的陌生人成為今日的朋友，如同願意湊在一起讓我進行訪談的這幾位忠實聽眾。城市街道原本就充滿陌生與隔閡，而此刻永康公園的這個角落，則彷彿形成某種能去除隔閡的結界。
在一般熱烈的音樂演出現場，不難見到聽眾由於極度讚賞、並因而充分回應表演者演出的情形，但表演者拉近了與聽眾間的距離，可能較大程度是建立在聽眾各自的感動上，不意味聽眾彼此能擁有同樣的融洽。即使有，也不難理解特定音樂場景與特定音樂品味/社經地位聽眾的交互指涉性，使得志同道合的認同感受足以破除陌生互動的隔閡，我們可以從以年輕族群為主的搖滾樂戶外演唱會，或是在正式音樂廳裡對特定古典/爵士樂團慕名而來，以城市中產為主要訴求的演奏會裡，予以理解。但在永康公園人們能夠隨性來去的此時此刻，我卻見到聽眾自發攜帶「台灣啤酒」的瓶狀充氣玩偶擺在「舞台」前，於後來我所參與的演出裡，也看到有人免費分送螢光棒給大家在現場揮舞。在這樣場景裡，與其強調Spoon de Chop音樂對於聽眾品味風格、認同及社會地位上的象徵性所達致的我群感受，不如去正視它在身體歡愉及人際溝通上所扮演的重要角色。聽眾來自不同階層及族群，偶遇、駐足前來「同在一起歡樂」，進而成為忠實聽眾，彼此不再陌生，甚至成為朋友，這是試圖「上街頭」「與群眾一起開心」的Spoon de Chop，到目前為止我所觀察到的表現成果。
結合了身體與周遭環境氛圍的音樂「當下」
被Spoon de Chop音樂所吸引而駐足，參與這歡愉的片刻，不必然原來對於民謠音樂(folk music)有特殊喜好，更不需要懂得民謠的技藝美學、價值理念、風格/類型甚至神話（例如Bob Dylan）—
「覺得那是各方面...跟你這個tone蠻對的... 」（陳先生）
「因為他們都是唱很有名的歌吧！...（即使有些歌沒有聽過）可是我覺得音樂是無國界的啊，就像你覺得一些西洋歌曲很好聽，雖然你不知道他在唱什麼。」（劉先生）
「我對音樂不熟ㄟ，不知道是怎樣的風格。」（劉先生）
「我覺得很舒服。」（小林誠）
「就是有些歌，不管你是流行的還是哪一種類型的，就會有一種...就是聽了很舒服。」（劉先生）
「對呀就是很輕鬆，你覺得沒有什麼壓力。」（陳先生）
耳熟能詳曲目夾雜於演出裡，讓聽眾能輕易地有所共鳴。那需要的只是一種身體情緒扣連(articulate)上音樂情緒的「對味」感受，「tone對了」、「聽了很舒服」而「沒有壓力」，不再有厚重的符碼知識存在於Spoon de Chop的音樂背後，除了歌詞能夠呼應當下愉悅情境，或者適於同聲齊唱的那幾句旋律（例如『有緣無緣大家來作伙，燒酒喝一杯...』、『把我的悲傷留給自己，妳的美麗...』），所有”extramusical”的經典意涵不再那麼重要。相較於能無限複製的CD音樂，他們音樂的「對味」還在於聽眾能藉由互動參與其中，此時身體情緒扣連自然意涵著身體的積極涉入—
「不是聽唱片聽完了你就會很快樂啊！因為你感覺上沒有得到互動，聽唱片就是一個很死的東西...最主要是我們有參與到。」（陳先生）
「像音樂單純的音樂，你聽聽CD，你聽到的只是音樂上帶給你的放鬆...問題是放鬆是，那首歌完了，可能又回來了（陳先生：對呀，回到現實），可是當你投入在其中（Spoon de Chop演出現場）的時候，你所看到的接觸到的、碰到的，它帶給你放鬆的感覺會更大。」（小林誠）
「你們參與到的意思是有充分的互動嗎？」（研究者）
「對呀，這是很絕對的問題...就是你不自覺就會跟著哼啊...因為旋律你很熟啊。」（陳先生）
「對呀！雖然我們不會樂器啊，可是唱的時候都有打拍子啊！所以也算是一種樂器啦！」（劉先生）
「感覺上你有參與到這齣戲啊，對對對...」（陳先生）
「整體的感覺...就像打拍子啊，等你慢慢融入那個氣氛之後...ㄟ他開始做一些動作很好玩，他教我們做的時候我們就會自然就跟他做...」（小林誠示範著《ハイサイおじさん（大叔，你好）》這首歌，拍拍手再各向左右上方划去的動作）
「...因為已經開始放鬆了，他作這個動作的時候會帶動情緒你知道嗎...就變high...變high的時候，因為在玩...就會邊玩邊聽邊放鬆...」（小林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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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三 Spoon de Chop樂團演出現場之二 |
在沒有高起舞台、擴音設備的現場（除了小小的吉他音箱），Spoon de Chop與聽眾是貼近一起的，聽眾所感受的不只是音符聲響，而同時也是樂手吶喊的氣息、暈滿臉頰與衣衫的汗水以及身體的律動與姿態，如同前文陳先生對於Kaori演出的感受—「感覺她是有呼吸的」。當聽眾由於充分地與Spoon de Chop有所互動—依循音樂的情緒與節奏以雙手打出節拍，回應著Rei的引導放聲齊唱並且手舞足蹈—使得那種「對味」感受愈發強烈之時，我們很難斷言他們音樂的迷人魅力，是來自於純然的音符聲響—而是一種無法與表演者、聽眾身體分開看待的「身體-音樂(body-music)」。聽眾的聲音成了現場樂音的一部份，他們也是「街頭音樂家」，與Spoon de Chop共同書寫了此地此刻的音樂聲景。
「...他會安排很多很特殊的橋段，而且不定時的安插...這是一種很特殊的感覺...比如說上次你也有看到...」（小林誠直接用哼唱的方式來示範這場演出時，在主唱介紹團員的時候口琴手所突然獨奏的一段《小叮噹》主題曲）
「...那個爆點...那個爆點一出來全部的人都笑到爆了。」（小林誠）
在輕鬆隨性及充分的互動下，Spoon de Chop的音樂是活生生的「身體-音樂」歷程，Rei隨性之所至地安插曲目及樂手神來一筆的「爆點」演出，讓現場情緒起伏，聽眾們從靦腆奚落到喧鬧鼓譟地拍手、歡笑與齊唱，一起塑造了現場—我們無法斷然予以指認—動態鮮活的音樂面貌。他們音樂構成一連串無法預期，偶然(contingent)、鮮活的「當下(the present)」，這是他們音樂的魅力的所在，也是現場音樂(live music)所以吸引人的地方。然而，如果Spoon de Chop的音樂是一種需要身體地涉入(bodily involving)的音樂，那同時也意味著，他們的音樂是種需要空間地涉入(spatially involving)的音樂。不難想像，也還好是在星期六夜晚的永康街一帶，在這綴滿綠意，人群攜來人往卻相對寧靜的公園入口處，人們得以衣著輕鬆地翩翩來到，隨性駐足、席地而坐，沒有舞台地於同一高度，以貼近的距離邂逅Spoon de Chop與他們的音樂；並且會遇原本陌生的彼此，共同演繹那動態鮮活的音樂面貌。燈光微弱昏黃，天氣悶得人滿身汗涔涔，卻像是在呼應鬧烘烘、溫暖而熱烈的現場情緒；也正是在這隨性的戶外空間，也才有不曉得從哪裡傳來鐵鎚敲打釘子的刺耳聲響，干擾著演出。
「就是說同時在你的視覺上、聽覺上、感覺上，產生一種放鬆的感覺。」（小林誠）
因此，聽眾或許不諳音樂，他們卻懂得音樂所帶來整體令人舒適放鬆的感受。「聽了很舒服」、「放鬆的感覺」意味身體情緒扣連上音樂情緒，但更指涉了周遭環境氛圍(milieu)、身體、音樂三者相互交織醞釀成的整體，所帶來的對味感受。Spoon de Chop的音樂是一種”body-music”，也是一種”milieu-music”，身體的遭逢/同在也包含在其中。他們偶然、鮮活的音樂面貌，那音樂的當下，同時也應該將它理解為「身體-周遭環境氛圍(milieu)-音樂」的片刻當下。沒有什麼純粹的音樂應該從這個場景獨立地切割出來予以理解，音樂、身體實踐與周遭環境氛圍形成無法分割的整體，它令人無法預期的片刻當下，也才是Spoon de Chop的音樂令人無法抗拒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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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四 主唱Rei面前地板上擺滿了聽眾帶來的啤酒 |
注釋： |
1. |
日本民謠歌手的歌曲，在台灣由小虎隊詮釋而走紅。 【回本文】 |
2. |
Spoon de Chop其中一位團員，假日也固定在西門町進行個人街頭演唱，同時販賣自己創作的單曲CD。 【回本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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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文獻： |
1. |
郭至剛 (2005) 全球化脈絡下的社區營造與縉紳化—台北市永康社區的建構與轉化，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論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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