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性為王•胎生陰陽
娥蘇拉•勒瑰恩「瀚星系列」的跨性別閱讀1

洪凌(Lucifer Hung,香港中文大學比較文化研究所博士班;翻譯:趙瑞安©版權所有

瀚星系列的性與性別異端

娥蘇拉•勒瑰恩的科幻小說可以獨立為單部小說與短篇故事來閱讀,或者集結成一個故事鏈結,一個名為伊庫盟2的星際評議會則為諸故事的中心。「瀚星系列」由幾部出色的小說和短篇故事集結合而成,其處理議題包括性、性別、以及階級,以遠未來的星際動盪為背景,在該設定中,宇宙乃由野心勃勃、高度敏銳、擁有極致文明的伊庫盟所創建,其祖星「瀚星」則為其根基。

短篇〈冬星之王〉中的其中一個段落鮮明地描寫了瀚星伊庫盟的本質、動機、夢想與視界,該段亦是兩個擁有相異性別的個體之間的鮮烈對話,交換並思慕著彼此的特異3。其中,洞見灼灼的詢問者是中間性別、雙性同體的年輕格森星王,而較年長的男性瀚星使者,則以真摯的誠懇與思慕之情答覆這位敏感優雅的冬星之王。阿格梵十七世雖身陷宮廷陰謀與某種程度的心智操控,卻是位聰慧的青年;4和表親格瑞爾之間熱情悲壯的關係,和國王之耳席倫•埃思特梵與其長兄艾瑞克的關係不無雷同,皆可讀為跨性別T之間椎心刺股的愛情故事。國王和使者艾思特之間的親密,乃認同彼此的相異與複雜性,由欣賞「相異的美感」5而滋生的友誼。這篇較後期的故事可與《黑暗的左手》中的主角之一真力•艾作為強烈對照,後者作為一個地球出身的男性使者,當面對冬星個體基進的他者性別時,他採取的不僅是排外、更是恐同的態度。

除了異性戀男性思維恣意投射的恐懼症外,真力•艾心中也暗藏對神秘晦澀、卻風采迷人的埃思特梵抱持的衣櫃欲望。太極圖上陰陽匯聚,演繹著作為故事主旨的忠誠與背叛的二重奏,其中亦存在著愛與恨的拉鋸,彰顯著未可言說的熱情,這份熱情同時受到異星、異性戀地球男性的否定,也被本地、雙性同體並亙久欲望著同源手足的埃思特梵所否定。該故事也可以讀為一則同志寓言,其中作為異類的異性戀者同時憎厭著永遠將他排除在外的社群、卻又夢想成為其中一份子;然而,相對於通常在結局時、讓性別模糊的主角改變性向的傳統敘事,這則故事的挪用與融合與之完全相反。在後者的敘事中,即使語帶保留,獲得最終勝利的其實是異性戀男性角色對於他者無能言說的愛意,只有透過「心念交談」的對話方式才得以發聲。故事中的重大轉折,乃真力•艾承認並「接受」埃思特梵的「雙重」性別身分,亦即實則為「她/他」(s/he)。然而,這個「」在書中位居於一個沒有生理男性能篡奪的跨性別身分;書中甚至暗示,真力•艾的苦痛與嫉妒都來自於對於跨性別客體無法言說的性愛驅力。

書中的歷史(的故事)以及瀚星系列皆揭示了跨性別身分將佔據陽性語言的願景,但自該書出版的六○年代後期以來,在語言、性別、與權利鬥爭上,這仍然是無解的議題。

真王乃扮裝王:(可能)懷孕的國王的身體展演與語言轉喻

《黑暗的左手》作為以精準思辯的語調探討非傳統性別議題的經典科幻小說之一,在各種性別/性論述觀照下,本書是一個兩極化的例證。本書獲得極高評價,並與卓安納﹒拉斯(Joanna Russ《女身男人》)、珊慕﹒狄鐳尼(Samuel Delany《特利吞》)、和西奧多﹒史達貞(Theodore Sturgeon《更超過的維納絲》)齊頭並置,較諸類型小說,本書亦獲得更多主流文學的賞識。然而,它也因此較同代作品受到更嚴苛的檢視。它承受大量來自女性主義的批判,這些指控包括它對中間性與異類性別的保守觀點,以及對女性/男性墨守成規的二元想像:

一個男子會想要他的男子氣概得到認可,一位女子會想要她的女性氣質受到讚賞;無論那樣的認可或讚賞是以多麼間接或微妙的方式呈現。在冬季星上,沒有這種事物存在。她們看待每個人的方式,都只當對方是一個人類個體來尊敬或進行評價。這真是驚人的經驗。(p. 95)

由於本書的女性人類學家觀察者作出如此刻板形象的主張,女性主義評論家要批判其「驚人」的性/性別典範只能說是太過合理,包括本書性別歧視的絃外之音,也被作者技巧性地歸咎於書中無可救藥的老古董地球直男主述者。我們不能否認,既然作者自我認同為昂•托•歐朋這個女性、愛好和平的人類學家,而後者在其田野筆記中隱含著無可否認的性別歧視和對異邦人強烈的恐懼症,那麼無可避免的,這種態度其實是在替作者的焦慮和恐慌發聲,而這種焦慮恐慌,則正是來自冬星人民的異端性別身分。對於任何以女性主義為本的批評而言,這種「驚人的經驗」不過是理想之路的開端,更不消提即使在這些以女性主義為本的未來願景當中,雖然是泛性或多重性別的理想狀態,卻仍有許多逾越行為是被認為無法想像、或甚令人反感。在本書初出版時,對於本書以它者性別如中性或雙性同體為名、卻行反女性主義之實之類的指控,是非常正確的;在這些議題中,最具爭議性、至今仍適用的,是關於第三人稱性別代名詞。

至於作者對抗批判指控的回應,由於它歷經多年發展,已可視為一位受到高度評價的文學作者對於性別相關主題的「進化」過程。在一九七六年〈性別有必要嗎?〉(Is Gender Necessary?)一文的第一版中,勒瑰恩以刻意突顯的諷刺立場,對批判觀點激烈地反唇相譏。在作者一九八八年的修訂〈性別有必要嗎?重新省思〉(Is Gender Necessary? Redux)中,也許並不令人驚訝地,她澄清了先前在《黑暗的左手》中使用男性代名詞的決定,同時並懊悔當時沒有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受到語言/性別的詭計操弄:「若我當初能體認到,我使用的代名詞會如何型塑、指示、控制我的思想,我會更『機敏』些。」(p. 15)

不幸的是,即使由勒瑰恩穩固的女性主義新立場出發,她的懺悔宣言達成的也不過是保守女性主義計畫中的主流政治正確,將生理男性和陽剛特質貶到無底深淵,並將許多性別身分與陽剛連續體掛勾。如此對生理男性和社會性別中的陽剛特質再次連結,是相當驚人的謬誤,而指稱男性代名詞「他」「就是它所指涉的東西,沒有多出啥,老天在上,也沒有少了啥!」的說法也相當匱乏,讓這個代名詞依然滯留在子虛烏有的包裝中,在其中,生理男性佔據了確保語言和性別正典的雙重鏈結。為反駁此一謬誤的語言和性/性別鏈結,在此我將提出一種跨性別閱讀,或能對這業已脫落的鏈結加以從事進一步的拆解。

雖然小說中的人類學家堅稱「使用這個代名詞本身導致我一直忘記:我所面對的卡亥德人不是個男性,而是個生理雙性綜合體。」(95),這個宣言是如此模稜兩可,它不但忽略了性別歧異的複雜度,也證明了性別認同受語言宰制的程度之深。假設以酷兒讀法歪讀這段話,句中的男性其實比較是「生理雙性綜合體」(或是T)而非典範男性。我的策略是聚焦於文中「生理雙性綜合體」的陽剛氣質,這麼做不是要迴避它的生理男性,而是要將它的陽剛氣質歸因於酷兒化的超陽剛。藉由這種閱讀策略,我企圖將它讀為神祇或任何神聖/邪惡的「他者」:這種存在體,由於祂們的陽剛如此華糜且超凡,那份陽剛已全然超脫生理人類男性所能據有的地位。書中的地球使節懷抱極端的恐懼症和性別歧視,既然他能引用任何性別刻板印象去攻擊非傳統的男性身分──如陰鬱卻世故的埃思特梵、或瘋狂國王阿格梵十五世,那麼他唯一的偏見就是後者的性別無法「適用」於女性/男性的二元類目。因此,倘若指控代名詞「他」乃將格森星人民的性別歸類為生理男性,將會是不證自明的矛盾。唯有以食古不化的異性戀思維看待性別與性的讀者,才會忽略在《黑暗的左手》以及其他處理酷兒陽剛主體的文本中,這個「他」絕非部分女性主義論述強烈反對的「偽擬男性」,而是自成一格的獨特性別身分6。即使它是某種男性身分,它也永遠已經是異端的酷兒陽剛,像是可能懷孕的國王。

至於關乎神祇或他者的書寫,大寫的或斜體字的皆自外於正常體制,因此,要將「指涉超凡神祇的陽性代名詞」(94)的轉喻鏈與任何常態生理男性作聯結,都是不可能的。正因為這「超凡神祇」(Trans-cendent God)是如此「跨」性別(Trans-gendered),只能(變成)是自外/超脫正常異性戀體制的酷兒陽剛主體。由於無論是神祇、或是極度曖昧不明的冬星之王,他們真正的本質是如此神聖而他者,與任何生理男性之間,因此有著根本性的斷裂。歷史(他的故事)只能藉由虛幻和超量的陽剛類別來加以體現──唯有透過這種閱讀策略,我們才能讓《黑暗的左手》免於幾乎完全出自僵化的異性戀生殖架構的失當解讀。這些酷兒陽剛主體在相對較開放的跨性別身分的大傘下,大致上形成了一種褻瀆的兄弟關係,佔據並形塑了互相關聯的親屬身分,如石牆硬漢T、酷少(Tomboy7、扮裝王、中間性、易裝、扮裝女性(passing woman)、跨性別男性(trans-man);在這些身分中,最適任的候選人莫過於自傲浮華的扮裝王,以對陽剛逾越的誇張實踐,在幻景虛迷的真實場域當中,體現了真正的冬星之王。

重新敘說他的故事:《黑暗的左手》與其瀚星親族的T/婆閱讀

這個故事具有更豐富閱讀的可能性:不只將它讀為字面上的生理他者,更讀成酷兒身體的寓言。在某些女性主義的脈絡下,它們對格森星的性與性別的不滿,可能來自於懷疑這種敘述會將酷兒性別/性的優勢置入「男性陣營」,因而剝奪了中性或雙性同體的生理女性本源;或者它也可能是異性戀思維的遲疑,以至於這種批判典範無法將這個複數性別社群置入酷兒性別/性的脈絡當中探討。既然連作者本人,在一九六八年第一版的序中,都敏銳地強調讀者應當將冬星人民的性/性別以隱喻的方式閱讀,我們絕對有必要明白到,這個具有指標意義的故事不僅是遠未來的幻想,同時也是某種同時代生活的寫照8。在本段中我將論證,這種出自T/婆與跨性別論述的閱讀,與奠基於異性戀生殖假設的閱讀,是一樣的「寫實」。根據他們歧異而離經叛道的身體性別,格森星人佔據了月週期的不同部分;他們「除了一個月的幾天以外,基本上都是無性狀態,在那幾天中,他們則變得高度分化為男性或女性,是這樣的種族。」(《黑暗的左手》一九九四年新版的後記)我們不該將雙性同體或是多種可能的身體性別讀為字面上的直意思,而應以轉喻的閱讀方式,透過它的意義、它的逾越,以及自外於正常表意體系的身體形貌,所操作帶入的剩餘價值。假如我們以酷兒光譜解讀這些性與性別的展現,無論是高度陽剛或陰柔的身體、或是它們的格森星特質,都能被合理化為特殊的展演,同時又是「真實」的:T或婆乃藉此發展特殊「性別分化」的自我。

在寫實和隱喻的軌跡上,這個以身體作為他者性別的寓言提出了一個「無法再現」的轉喻衣櫃,在此跨性別主體的身體、性、和語言同時被監禁和流放,如同主劇情架構下寓言的意義和隱喻,特別是〈在冰雪暴之內〉和〈背叛者埃思特梵〉。這些故事旁生於主要敘述,如同宿主體內的寄生物;它們製造出照亮四周的火花,闡明故事主線小心翼翼掩藏的痛苦。這些寓言有著驚人力量與嚴峻的態度,它們處理禁忌欲望、亂倫渴盼(「手足」成為愛侶,或跨世代的性)、或是悲劇性的分離。它們彷彿受詛個體潛意識的殘餘,目的在於寓言式地帶出個體不可說的創傷,不管是罪惡的過去、或是致命的秘密,並以正常體制禁止的方式釋放這些創傷。因此,對於本書一般的閱讀,就像「正常」性別的身體一樣保守收斂。然而,在具有意識的跨性別閱讀之下,這些特異性別的個體有著的故事,終自異性戀霸權解讀中解脫,他們反抗權威的主體性不再被否定;他們終能重新得回原始的真實,同時指涉著他們自外於法律的位置及其難以抹滅的事蹟,正如黑暗而反英雄的埃思特梵,以自我放逐的奧妙方式釋放的聲音。

因此,在T/婆解讀架構的鎂光燈下,我們可以將這些角色讀進一個酷兒氛圍之類,在其中,酷兒性別/性將他們編織成一幅燦爛的織毯。在這幅織毯上,多種T/婆獨特性格鮮明地現身,圍繞著核心人物:邊緣、幽暗的埃思特梵。背負著秘密的悲劇過去、以及一副筋肉結實的肉體;這樣的埃思特梵可被視為一個類希茲克利夫(Heathcliff-esque)的叔叔T9。在同一閱讀架構之下,埃思特梵的長期愛誓伴侶芙芮思•倫─耶•歐絲柏思,以及的長兄艾瑞克,則分別代表兩種T/婆次類型。前者的形象和性格恍如機鋒尖銳、拒絕服從的悍婆,而後者則同時可為未發育的中性青年,或是英年早逝的酷少。即使在格森星自由流動的性脈絡中,仍有可資譴責的逾越行為,因此埃思特梵痛苦地思慕、哀悼死去的兄弟,便揭露了兩個酷少相愛的可能性,並製造了一個謎樣的禁忌,其中,同一「肉身親代」所生的兄弟間的亂倫愛情將被禁止、且遭到嚴厲處罰。至於在《黑暗的左手》與〈冬星之王〉中分別出現的兩個王者,前一位乃典型的不可理喻、極度負面的阿格梵十五世,暴露在一個背負恐懼的外邦者的凝視,其低落的男性特質、和污穢的女性特質被無情地指責。然而,超凡的力量正生自這個低劣國王下流粗野的性格:阿格梵十五世以小丑般的手勢和敢曝(campy)的姿態,表露扭曲的、「類扮裝皇后」的超額陰柔特質,這個政治不正確的「陰柔」國王同時被主述者和(可能是)作者的潛意識所憎恨。正由於做得如此囂張,以致不只擾亂了來自異性戀生理男性使節恐慌的惡意凝視,更藉敢曝作為一種反向凝視,成功地翻轉了凝視者和被凝視者之間的合法權力位置,並因此將凝視者置於無助的下級地位。

幾乎是相反地,阿格梵十七世是位令人目眩神迷的永恆少年,也是美麗的悲劇英雄,對於同情的瀚星男外交官和其他角色而言,他們以珍愛的眼光注視著的故事、的怪物嬰孩後代、和微妙的「反向伊底帕斯情結」,皆鮮明地描繪了一個貴族T從父親角色那裡遭受的創傷苦難。至於那對「預言師─隱者」伴侶──身為教師的首席預言師斐珂瑟,以及學徒古絲,則是兩種迷人的婆類型:古絲是個機敏慧黠的年輕婆,而斐珂瑟則是年長、精通魔法的高檔婆,身懷雙性同體的美學。她/他們在冬星人民間是個特例;她/他們未遭受真力•艾的批判態度,反被後者善意以對。鬼靈精學徒是個纖細的青少女,她/他逗弄真力•艾這個異性戀男性,讓他鬆懈、不具敵意,而教師則擁有預知的極致能力,以及深邃的智慧。書中最懾人魂魄的篇章之一,便是斐珂瑟幻化為「光之天女」一段,而她/他所代表的是之神祇。那一幕中,她/他以「神聖之光」為甲冑,預言著令人震驚的未來。正由於她/他體現了至聖的「神聖的婆」形貌,斐珂瑟得以碰觸到被性別盲點所箝制的地球使節的內心深處,因而釋放了救贖的光輝。

無論這種閱讀如何以異議的挑釁姿態反對「傳統的」女性主義,我的目的並非要推翻它的成就,或否定它對於《黑暗的左手》中潛在的偽擬男性之怪奇化聲音的正當批判。同樣值得一提的是,這本書乃出版於一九六九年,亦即石牆事件剛發生後的翌年,而石牆事件解放了同性、雙性戀團體,以及跨性別主體壓抑已久的憤怒。自然,這股反撲的憤怒不只針對所謂的白種異性戀男性的沙文主義,也同樣來自異性戀的女性主義者的歧視與不認同10。在此時期,將跨性別主體的酷兒陽剛氣質置於某些女性主義論述的罪惡大傘下,是歷史的無可避免,然而事實是,跨性別敘事中的的故事不但擾亂了部分生理直男建構的同一性和排他性,更代表了一種迷人的異議氣質的(太極陰陽的Yang);這種是沒有生理男性能夠展現的。女性主義與跨性別主體間的權力鬥爭,是正統母神和私生子之間的長期抗戰;在這塊戰場上,母神如同族長般偏私地保衛疆土,而反叛之子成為流放之王,以他肆無忌憚的酷少氣質,叛離了異性戀生殖的二元版圖,同時拒絕被性/性別兩極的正常想像系統所解析,也抗拒母系傳統中,以「正確的」女性特質為名的同一性想像。

因此,本論文的主要目的,是藉由以上的閱讀,揭露總是已經存在的反叛陽剛氣質的異議印記/差異。它在光明與黑暗之外,但同時也在其中,它像是某種半月蝕,如同勒瑰恩「光中有影,影下有光」的哲學主題。在這塊半月蝕的光影中,與直系統的「男性(化)/女性(化)」之制式二元對立相當的不同,T/婆組合是一個圓形的太極圖,在這其中,陰與陽形成一個清楚區隔但不斷變動的關係;當類扮裝王與T的陽剛特質如同華美黑暗般地燃燒,以類婆角色為代表的陰柔特質便是典型的閃爍光輝的Ying),如同深不可測的黑暗滋生出的極光。如同書中的中心「詩句」所優美地揭示,那道光便是黑暗的左手,而黑暗則是光的右手,陰與陽正「如緊握的雙手,如同終點與道路」,而正是它們跨越了強制異性戀系統的標準二元,將後者也「跨了性別」。這種跨性別閱讀讓國王和他們的酷兒同志們得以禮讚並發展出一套奢華、拒絕服從的陽剛氣質,而這種氣質正是的體現。而另一方面,至聖的總是已經存在,以逾越叛離的婆為代表,它擁抱、而非否定陽,它酷兒的黑暗左手,它的對手與伴侶,永遠在漫遊中追尋彼此。在黑暗之光與魔幻黑暗結合成的永無邊迴圈,它們攜手共舞。

引用書目:

Judith Halberstam. Female Masculinity.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8.

Ursula Kroeber Le Guin. 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 New York: ACE Books, 1969.

--. The Wind’s Twelve Quarters. London: Orion Publishing Group, 1975.

--. The Birthday of the World: And Other Stories. London: Orion Publishing Group, 2002.

http://penumbra.cl.nthu.edu.tw/list.php?f=1


註釋:

  1.  本論文能夠以現今的面目現身登場,最要感謝的是我的「黑暗反掌、光之天后」——中央大學英文系白瑞梅(Amie Parry)教授,花費許多的時間與作者討論修訂原先的英文版本;再者要感謝瑞安,用心的翻譯為此流利精確的中文版本。以下是作者自製的英文版本網頁,以供參考:
    http://www.wretch.cc/blog/ruinmage&article_id=1739817
    〈陰陽太虛﹒冬星真王〉(1)
    http://www.wretch.cc/blog/ruinmage&article_id=1741296
    〈陰陽太虛﹒冬星真王〉(2)
    http://www.wretch.cc/blog/ruinmage&article_id=1883115
    〈陰陽太虛﹒冬星真王〉(3)
    http://www.wretch.cc/blog/ruinmage&article_id=1884031
    〈陰陽太虛﹒冬星真王〉(4)(完)【回本文

  2.  「瀚星系列」包含了幾本並無緊密關聯的單部小說和短篇故事。以下是根據出版日期排序的粗略書單:
    【流刑與幻魅世界】(三部曲)
     《羅卡南的世界》(Rocannon’s world)(1966)
     《流刑之星》(Planet of Exile)(1966)
     《幻魅之城》(City of Illusions)(1967)
    《黑暗的左手》(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Remembering Tomorrow)(1969)
    《一無所有》(The Dispossessed: An Ambiguous Utopia)(1974)
    《流風十二季》(The Wind’s Twelve Quarters)(1975)(短篇故事集)
    《名叫森林的世界》(The Word for World Is Forest)(1976)
    《四種寬恕之道》(Four Ways to Forgiveness)(1995)
    《敘說》(The Telling)(2000)
    《世界的生日與諸故事》(The Birthday of the World: And Other Stories)(2002)(短篇故事集)【回本文

  3.  「你曾說過,艾思特爵士,縱使我與你差異如此,我的子民與你等也如此不同,然吾等皆源相同的原初血族。這是道德性的事實,或是物質界面的實情呢?」

    艾思特微笑,莞爾於少年君王的卡亥德區分法。「兩者皆是,吾王。至今我們所知者,雖然對廣邈宇宙而言只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塵埃角落,但我等遭逢到的智慧族類全都是人類血緣演化的種族。然而,同血脈的始初源頭遠在一百萬年或更許久之前,回到瀚星的遠古世代。太古的瀚星曾建立了一百個不同的行星世界。」

    「我們稱呼我等阿格梵王朝之前的世代為『太古世』,但也才七百年前而已呢!」

    「我們也把大敵世代稱為『太古世』呢,吾王,但那也才將近六百年前。時光伸展又收縮,物換星移的歷程盡在眼底、在世代,在星辰之間;這些變換道盡一切,偶而逆轉自身,或是重複既往。」

    「伊庫盟的夢想是要重建太古原初的同源,要讓所有的異星種族共處於同樣的爐灶之下?」

    艾思特點頭,咀嚼著麵包蘋果。「至少呢,在彼此之間織造出某種和諧。生命本身熱愛著知曉自身的過程,探索自身的極致;擁抱複雜性是生命本身的喜悅,我們彼此的差異就是我們各自的美。這所有的世界、互異的心智與肉身與生命之道——整個加成起來,將會形成壯麗的和諧性。」

    「哪有永久恆持的和諧喏。」

    「的確,這等成就尚未出現。」星際使節如是說:「光是嘗試,伊庫盟就已經倍感愉悅。」
    (引自《流風十二季》收錄的短篇〈冬星之王〉)【回本文

  4.  在本段中,我刻意以他作為第三人稱代名詞,藉以強調跨性別角色之間的歧異性;但在第二、三部分,我用粗體字強調酷兒陽剛主體與異性戀生理男性之間顯著但微妙的差異;同時,我也用粗體字來指稱類婆的角色。【回本文

  5.  〈冬星之王〉詞句。【回本文

  6.  在當代關於女性陽剛氣質的論述中,雖然女性主義者和酷兒陽剛主體之間的對話仍舊主導許多重要場域,在陽剛連續體的多種聲音中,有一種爭論亟需學術與運動者注意。冬星人民的性別轉換與體現造成的身體性別分化,其實可閱讀為在酷兒陽剛社群中,造成分化和緊張拉鋸的性別歧異的譬喻。在這些議題中,最足以代表此種緊張拉鋸的乃朱諦斯•哈柏斯坦(Judith Halberstam)所提出的「T/FTM邊界戰」,發生在女同志的T與跨性別男性之間,形成酷兒兄弟鬩牆的局面,彼此爭奪陽剛戰場的主體正統性:

    「當二十世紀末,跨性別社群逐漸浮上檯面,而FTM在社群內的可見度亦提升的同時,關於酷兒T身分可行性的問題變得不可避免。有些T認為FTM是相信生理論的T,而有些FTM認為T是沒有勇氣從女性「轉化」成男性的FTM。跨性別T和FTM間的邊界戰有個預設立場,那就是陽剛特質是一種有限的資源,不斷在消耗,而且只能為少數人取用。」(144)【回本文

  7.  在華文(或更特定而言,台灣華文)脈絡之內,一般以「湯包」為英文tomboy的約略同義詞。在此處我不沿用這個在地辭彙,而以個人詮譯的「酷少」取代,著重於酷兒性與某種不等於生理年紀、由boy這個字辭所散逸張揚的「少年感」。【回本文

  8.  「以邏輯來定義,我唯一能夠理解或表達的真實,是個謊言。以心理學來定義,則是某個象徵。若是以美學來定義,那是暗喻...我並非在預告,或是診斷,我只是在描述。以小說家之道,我描述的是心理真實的某些特定切面。」(《黑暗的左手》作者序)【回本文

  9.  以下是一段關於台灣T(接近tomboy但並不完全一致)形成的鮮明描述,用以強調「家畜─猛獸」的兩極特質和雙向變動。由於在這段文章中,這種酷少的tomboy類型屬性被形容為擬似希茲克利夫型(Heathcliff-like),我引用這段文字以擴大多樣化的文本變化,但並非主張這種人格與埃思特梵完全一致。

    「我先說一下我最近想到這個類型的原因,是小殼叫我看一個電影版的咆哮山莊,那個魔獸般的主角希斯克利夫就是那個英倫情人的主角演的。

    他先是有一個很明確的外在身份:非純正血統,後來他們的父親死後,他就被貶為(貶回)奴僕階級;但這個時候他是個純樸的勞動青年與他所愛的人分享跨越階級的愛,這是我稱為的「獸」。他一輩子因為這個身份不能跟所愛的人結婚,
    又因為在廚房聽到他愛的人談論到,嫁給另一個貴族他會非常幸福(對比於他自己的低下身份),於是成為他心中永遠的傷口。他從軍、後來經商致富(又有傳說他是娶了有錢的太太,謀財害命),就是為了回來報復這兩家人,並且最後害死了自己所愛的人,致死方休,這是我稱為的「魔」。

    也就是說,一開始他就不是「人」,而很容易被辨別為「非人」(獸),但也是因為這個「非人」,非社會化,因此可能有另一種天真或是天賦。(在我看的電影裡,他可以感應到大自然的變動,可能也是因為他不在那個追求金錢財富的序列裡,因此注意到大自然。)

    他的「非人」狀態是非常清楚的,也造就他未來的傷口。

    可是,你所說的,關於謠言與耳語,如果一個人能夠處在謠言與耳語中還成為法師,那麼,應該是那個污名不是太清楚,只是有種種線索吧?因此人們還「必須」編造她犯下逾越禁忌的不名譽行止,才能把他從某種社會位置上拉下來,可是,希斯克利夫「本身」就是一個不名譽的「東西」,人們不需要任何證明,就立刻把他驅除出境,從房子趕到傭人房。」
    (原作者為陳鈺欣,本文取自於「罔兩問景」站的T婆/跨性別討論區:http://penumbra.cl.nthu.edu.tw/read.php?f=1&i=460&t=445)【回本文

  10.  值得一提的是,勒瑰恩在反駁針對《黑暗的左手》有(直)男性認同和異性戀思維的指控之後,她逐漸發展出一種特殊而優雅的酷兒聲音;在她的作品中,這種聲音逐漸豐盛,《世界的生日與諸故事》中的幾個故事是最佳代表。在〈卡亥德成年式〉中,讀者被引介到一個令人目眩神迷的泛性筵席,其中描寫了類似T/婆配對,以及在一位格森星青少年與「卡瑪屋」(一種公共空間,讓任何想有無特定對象性愛的人使用)的初次接觸中,亦有鮮明的同性別蕾絲邊性愛場景。在同一選輯中的另一個故事〈山脈之道〉,則描繪了特異但可信度甚高的婚姻制度,其中兩個生理女性和兩個生理男性,一共四人參與婚姻。這個故事最迷人的一點在於,由於一位悍婆的要求,的學者T愛侶嚴肅地挑起丈夫之一的角色,而這個扮演的過程是劇情的核心。作者以精巧而充滿同情的優雅,書寫了每個角色的內在掙扎與複雜性。【回本文

 

主編: 劉人鵬丁乃非陳惠敏(兼執行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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