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透過小凡看到的風景：讀《鱷魚手記》中一段遺落的同性愛欲關係
陳鈺欣，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碩士班©版權所有
「我們彼此炫耀知識，唯恐暴露自己所知仍然停留在解嚴之前，唯恐同伴譏諷自己心靈不夠勇敢，這樣的急切，才真正透露禁忌在我們心靈埋下何等陰影吧。」
（賴香吟。〈虛構一九八七〉。《島》。2000：72）
歷經十年《鱷魚手記》所描述的女同志生活處境距今已稍有世代差異，時至今日讀來仍是相當完整地呈現女同志次文化的文本，但須更精確地將其定位成長於一九八○、台灣解嚴前的文化女菁英校園文本，而吞吞、至柔、拉子、水伶間的相處，則可看成大學校園女同志社群前身，並更精確地鎖定為北一女畢業進入台大的校園女同志。在這本自傳體小說中，邱妙津相當完整地呈現一個文化菁英對於尚屬禁忌的同性愛欲的辯證與困境、掙扎。但是當我們讀著如今已被清楚標定為「女同志文本」的《鱷魚手記》，閱讀著當中一對同男（孟生、楚狂）、兩對同女（拉子水伶、吞吞至柔）的故事，在小說將近結尾中背轉身去的雙性戀女人小凡，卻似乎在閱讀中被女同志社群遺落了。邱妙津以繁複抽象辯證呈現拉子與水伶的關係，相對而言，描寫拉子與同時有著男友的小凡的關係時，則強調生活中的「現實」。本文試圖重新檢視《鱷魚手記》中對立的精神／愛欲、愛情／現實背後的文化菁英階級邏輯，重新閱讀出小凡與拉子看不見的罔兩關係的可能性。
女同志社群對小凡閱讀的刻意遺落或許來自與婚姻體制衝撞後的挫敗與深層痛楚，如此痛楚的力量曾經轉化為有力的控訴，張娟芬曾經在一九九八年全國婦女國是會議中引下文議論民法中對同志婚姻的視而不見，而這正是在《鱷魚手記》中拉子明白她跟小凡所不可能有的關係：
我在這裡，我被世界徹徹底底推出來，我撞到「殘忍」的實體，我恍然明白，無論我心裡是怎麼樣的人，無論我此刻如何呼喊著要和小凡融在一起，無論我正如何因渴望著愛她而被壓垮，世界根本就不管我，不是由於現實條件或人與人無可奈何的對待。即使眼前這個女人親口告訴我也沒用。甚至沒有「不公平」或「道德」的問題，因為世界根本就沒有看到我。（267）
這是一個特屬於九○年代校園文本顯露出的社會困境，當婚姻權在台灣是毫無可能的實現但又被想像為同志最渴求的權利時，相關文本也適時地反映出這個同志生活困境。劉亮雅（2004）在以鬼魅書寫討論台灣女同性戀小說中的創傷與怪胎展演時，便並舉在同志運動近程上稍有時間差的《鱷魚手記》與《幸福鬼屋》（張亦絢，2001）作為比較，指出相對後者將時間背景放在同志運動如火如荼之際，前者則是
〔……〕時間背景放在九○年代初，那時同志運動才剛起步，力量薄弱。書中呈現了大學校園裡的女、男同志社群，但隻字未提到運動。全書瀰漫著憂鬱、絕望和憤怒的情緒，〔……〕而這樣的憂鬱、憤怒與諷刺正是對異性戀體制的強力批判；拉子以一己的力量對抗世界的殘酷。（181）
相較於一九九八年時直指邱妙津書寫顯露了對象徵秩序的複製與焦慮，劉亮雅在其新作中拉長了時間的軸線來看待九○年代的女同志書寫，指出其困於異性戀體制的難處1。同為九○年代小說《童女之舞》也可與《鱷魚手記》相互對照，在童素心參加鍾沅父親的葬禮，這個異性戀倫常大法強力運作之時，童素心也有了類似的情感觸發，啟動她對異性戀體制的欽羨與模擬機制，隨之而來的則是對同性關係的退卻：
我曾天真的想要與鍾沅相伴，從十六歲時我就偷偷這麼想。在她奔跑的時候，在她游泳的時候，在她難過的時候，在她開心的時候，我都想伴著她。然而我們能像日昇月落恆久不渝嗎？我們能一起吃飯穿衣睡覺相偕到白髮蒼蒼嗎？說我們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不如說我們是兩個同樣的人──同樣是女人──這恐怕才是我真正不能擺平的罷！幾年過去了，越長大我便越膽小懦弱得無能承擔那樣的天真。我的吃力、無奈，在四目交接的剎那只有轉身離去。
（36）
劉文對於《鱷魚手記》同一文本的兩種解讀，所反映的不僅是她個人態度上的轉變，更顯示著時序轉入兩千年以來，同志研究社群已逐步將過往普遍化為廣義女同志文本的相關文本，予以分殊化、重新脈絡化，因此才能逐步理解相關的結構困境之所在。丁乃非、劉人鵬曾將邱妙津書寫放在九○年代台灣婦運啟動，校園內女性主義社團紛紛設立的環境下，指出T主體，與當時逐漸成形的「女人認同女人」的女同志主體們，並不相容相稱，並指出
在T的認同形構、T婆關係，與「女人認同女人」的女同志運動－學院主體們之間，刻劃著歷史性的多重緊張關係。
以此試圖理解批判邱妙津書寫帶有陽性焦慮的諸多評論。
接續這個分殊化的分析，我對《鱷魚手記》中拉子的身份的閱讀將重新置放回成長於解嚴前、活躍於一九九○年代初期的台大文化菁英脈絡裡，是對於抽象的“象徵秩序”此一名詞的具體觀察。相對於彼時對解禁的歡欣鼓舞，對於「解嚴」以及相關解放運動的意義有待更多細緻討論，解嚴啟動的不但是島上民主機制的重新運轉，亦是透過諸如野百合學運等各種民間運動的權力重新部署，更是菁英階序的重新排列，並且在部分鬆動後更加穩固的過程，是台灣作為在文化、政治上宗主國紛雜的殖民地所進行的脫殖民、後殖民過程，正是本島菁英取得權力之際。解嚴如何細緻地鬆動又重新排列當時既有的象徵秩序，至今仍乏人專文論述。野百合學運所達成的學生建言、促成國會改革等直接參與大政治的想像，使得主導該次學運的台大學生自我想像並且被想像為在本島文化、政治階序中的菁英，這同時也是台灣島民脫殖民的自我想像：本土菁英有能力自決本土政治事宜。除了野百合學運之外，台大學生亦積極加入諸如婦運等相關運動，並取得直接進行社會改造的機會，映照於社會變動的同時一種想像的階序在鬆脫中再次重新部署完成。本文所要議論的不是文本與歷史事件的確切比對，而是在文本中所反應特屬於解嚴世代對於文化菁英階序的焦慮，由此來解讀「被排除於菁英階序外」的焦慮如何影響了文化女菁英面對自己的同性情慾，而不是僅僅被歸為簡化的「父權崇拜」。《鱷魚手記》中拉子進入台灣大學就讀年，正是解嚴年，雖然全書僅以拉子所參與創立的社團約略提及彼時沸沸揚揚的學生運動環境，但書中拉子自我標舉的文化菁英思維卻切實反映了彼時文化菁英階序的重整與被重視。在《鱷魚手記》中作為一個T的弱勢，使得拉子可能脫落於文化菁英階序之外，如此焦慮切身地成為悲劇的來源，翻落了拉子對小凡的無限柔情成為對小凡與自己的「殘忍」段落。這個文化菁英階序如何像鬼魅般隱而不顯地存在小說的愛戀關係中，我將透過對比拉子與水伶的關係以及拉子與小凡的關係加以呈現。
「優秀／自卑」、「精神／愛欲」階序
在《鱷魚手記》〈第八手記〉中拉子寫信給水伶，提到她與同時有著男友小凡的關係，是關乎於現實（相對於與水伶的關係是關乎愛情）：
水伶，今晚我搬進小凡的公寓，展開新生活。關於生活，「現實」是我的主題。如何引領我的感覺走出幻想進入現實，讓我的真實感緊緊抓住現實這一界域，如何讓我的思想和感情更專注地投入現實的材料。（249）
在此，「現實」可被讀為包括她與小凡的（文化）階級落差、以及同為都市移民的相同相異，以及相當重要的，小凡一直期盼的婚姻。
拉子在大學時期的最後階段苦於與水伶對同性情慾的誤解與相互迴避，以致錯過了相愛的時機。在拉子宣稱「水伶折磨我最烈那段時期」她消失了一個月，癱瘓在家，當時已與拉子有著曖昧情愫的小凡伸出了友誼的手，她的堅強與溫柔，使得拉子投靠了她，搬進了小凡的公寓。邱妙津對於小凡的描述是「由於絕望。她不會讓自己真正臣服於什麼的」（236），她不斷在跟生活對抗。相對於拉子跟原生家庭的聯繫只剩下一張金融卡，隨時提領，小凡則是一個苦於賺錢買房子安頓父母、兼許多工作疲憊不堪的女人。小凡是小說中拉子唯一於校園場景外愛戀的女人，相對於小凡只有五專學歷，拉子仍頂著台灣最高學府的光環（即便是幾乎不去上課的）。在小說中，小凡最大的「罪名」便是意欲異性戀婚姻，但在小說敘事中，曾經相愛的吞吞與至柔何嘗不是”選擇”了異性愛，拉子卻對立起精神／愛欲的標準，優先於異性戀／同性戀，使得她看待吞吞與至柔背離同性愛，卻是以相當理所當然而且浪漫讚許的觀點：
後來，這兩個小女孩都長大為嫵媚動人的美麗女郎，也各自與愛她們的男孩子們發展出迂迴曲折的戀情，兩人永遠不再見面，卻都深深銘記著，在人世間她第一個與之相愛的是個女孩。而這段最鮮美，真醇的感情，她們也同時承認是不可能再往復了。因為歲月是如何催著她們往一個渴望男子且不適合再愛女子的方向演去。（178）
在小說敘事中對「選擇異性愛」的雙重標準，若對照作者所敘寫的角色安排（前者皆為北一女畢業的台大學生，相對於後者為五專畢業生），正應合了作者分別透過小凡的口點出這個「優秀／自卑」的觀點2：
我一直都是個失敗者。…我非常羨慕你們這種人，你和他都是，你們好像做什麼事都會成功，並且你們也很自信這麼覺得，你們這麼自由，彷彿你們可以到任何地方去，並且你們也會對自己說我要到什麼地方。你們是那麼『優秀』，從前，我就是覺得跟他在一起，好像我就擁有他的『優秀』，然後我可以很安全地躲在他後面……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就甘於在這裏、蹲在與生俱來的自卑裏，我到什麼地方去，都不是因為我自己，都是為了跟上我周圍這些『優秀』的人……我太愛你們的『優秀』了！（235-236）
這個「優秀／自卑」階序中的優秀指的是自信、自由，但是何謂「到任何地方去」？這個遊走指的不是空間上的移動，而正是文化階序位階上的竄升，除此之外，小凡還指出了可以附屬於優秀者便同感著優秀感覺。至此，某種在《鱷魚手記》中隱而不顯的文化階序已然現形，恰是應合著台灣升學制度的聯考排名的學歷階序，這也正是小說敘事中對「選擇異性愛」雙重標準的依據。首先，拉子順著這個「優秀／自卑」的權力邏輯，使小凡成為拉子唯一不以長篇辯證溝通的對象，在即將搬進小凡的公寓時，拉子依然不斷地向水伶書寫，期盼在高深的精神層面水伶能夠懂她。而對同為北一女資優班畢業的吞吞、至柔，拉子無限愛憐的描述亦比比皆是。即便提出「荒謬的牆」嘲諷體制，拉子依然是順著「優秀／自卑」的階序走的人，無論覺得自己內容多腐敗，她依然是「在高級罐頭工廠考試類的生產線上，也已經被加工了三年」（12），她是個切切實實無法自外於體制中的人，也內化了階序，並適時遵循於此一階序邏輯，這正是後殖民論述中如巴巴等理論家描述被殖民主體的兩面性、模稜，既受殖民主的壓制卻又被迫欽羨殖民主，遵循其所設立統攝的階序邏輯。再者，既然「優秀感」可以透過情愛關係的附屬來獲取，更成為小說敘事中對「選擇異性愛」的雙重標準：儘管同樣身為文化菁英，但拉子因為身為T的弱勢，在「優秀／自卑」的階序邏輯中是相對而言感到自卑的。於是她更鼓勵身邊的文化女菁英走入異性戀愛（以獲得向上流動的更大資本？）。就如同她以為水伶會在北一女畢業後進入大學時與男性相戀，更精確地來說是與台大同校男性相戀，而且這種男性的想像樣本正是「罐頭工廠」最「優良」的產品，優秀、自在、驕傲又功利，如同至柔的某任男友：
他很聰明，寫得一手好字好毛筆字，鋼琴彈得很棒，可是這些東西他都視之為無物，只有對他有用時才拿出來炫耀一下，像是他的附屬品一樣。他從頭到尾都是一套功利的想法，且還活得挺自在驕傲的，他幾乎把他的一生的時間分分秒秒都計畫好了，連我也計算得好好的，他就是需要個老婆，他想像中的愛情就是這樣，他會疼我，在食衣住行上，反正他也不會變心，在他讀書或工作累了時，就把我叫來做愛，然後他滿足地睡覺，偏偏這個人的這個部分又特別發達（笑）！
優秀異性戀男女配對的體制想像，似乎深深地困擾著、如鬼魅般揮之不去地籠罩著邱妙津，若將拉子所標舉的愛情加以排列，她與水伶精神的愛〉至柔與男友〉小凡與男友，這當中的愛情階序，其實正是擬似著這套「優秀／自卑」階序。
處在菁英序列裡的比較是如此龐大細微，以致當有一部份稍稍滑落時，就像一個永遠彌補不了的缺口。正是拉子在性別弱勢的困苦，使得拉子遠比她身邊的人都急於動用她在文化階級上的優勢，某種匱乏、自卑不斷地提醒她想要反抗又無力，形成了以某部分的發達來對抗某部分的殘弱、殘破。使她的行事風格聞來有一種透過文化品味極力「偽造出身」的"漂白"味道。拉子的同性愛欲時時被放入巨大且細微的象徵系統作比較並且挫敗，因為同性情慾在以異性戀為中心的菁英序列裡本是一種滑落。這樣的挫敗滑落，卻也使得拉子發展出一種自我標舉精神上的溝通瞭解以勝過愛欲與現實的方式，這正是十八世紀以來西方中產階級興起時，自我提升的方式，對立起神聖／世俗、精神／愛欲，亦是五四以來知識分子論辯自由戀愛的方式。拉子透過操作精神／愛欲對立的方式，成為文明的繼承人，文學事業的舵手，重新恢復了文化菁英的自信心，她所提出的優秀／自卑階序，正是上述在知識階層中淵遠流傳精神／愛欲的階序的變形，因此也使得愛欲被置於不可言說的罔兩位置：一方面高舉精神、去性化地使拉子不用面對自己對同性愛欲的污名恐懼，另一方面對精神的高度（也就是等同於優秀）的要求牢牢死堵住拉子的愛慾，拉子不斷以連封書信跟水伶「討論愛情」的無性關係，正可被如此解釋。相對而言，當拉子所暗戀的小凡已先有了男友，小凡及其男友在（文化）階級上的弱勢，正使得拉子可以對小凡敞開愛欲，使得拉子覺得這段關係是她可以奮力一搏與另一個男性競爭，而不是相比於跟男性菁英競爭會未戰先敗的。對小凡同時與男友跟拉子交往的描寫好像落入了對雙性戀的刻板印象：雙性戀就是會腳踏兩條船的人。但或許弔詭地，這個三人關係才使得拉子能夠投入自己的情感：正是小凡已經有男友的現實，讓拉子可以放心地宣告這是一段注定會離開的感情，可以放心地不用擔心失去，因為早就得不到了？
她（小凡）說難道你不知道我什麼也給不起你，我說反正別的女人也不要我，閒著也是閒著。她說你會受不了的，我說到時候再說。（226）
自愛與自恨：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相偎相依
小說裡描述拉子與小凡的第一次對話是在她們共同擔任義工的機構，不再如先前主角皆在台大校園中認識。她們的共同話題起於在青少年時便獨自一人由非都會區來到台北，這個共同背景成為她們弱勢連結的起點。當時拉子便與小凡討論起通俗的血型判定個性說法，而非她一貫使用的複雜理論語言與眾多比喻，這已為拉子與小凡不同於水伶精神式的互動埋下伏筆（222-225）。而後拉子所描述的小凡是「我所見過最絕望的女人。…她的絕望就是她的美。」（225）這個絕望又是另一個拉子與小凡的相像，她們都有相愛但不能在一起的人，對拉子而言是水伶，在這段同性戀情中拉子苦於性別弱勢；對小凡而言則是苦於經濟弱勢不敢跟她結婚的男友，拉子跟小凡的身世彷彿是種錯置，拉子於水伶，恰似男友於小凡。以致當小凡將自己相對於拉子至於「失敗者」的位置，拉子由外而內地感受到小凡的悲傷，這樣的悲傷絕望喚起了拉子自己內在的深刻悲傷絕望被喚醒，並且同時引發了拉子對小凡的肉體慾望。拉子對小凡的愛來自同感，愛小凡便是自愛，因此「她的絕望就是她的美」，她的絕望引發了拉子的愛與欲，因為這使得拉子可以付出自己
奇妙地，她的悲傷使我進入深刻的痛苦感裡，肉體的痛苦，我的內臟有個地方在痛，全身發熱，心跳急遽，是肉體痛苦也是性興奮，我痛苦地感覺到自己在渴望她赤裸的身體……（236-237）
但在慾望場景之後，拉子卻立刻為小凡於她的身體互動下了無關於「愛」的註解：「小凡她之所以接受我，是因沒有拒絕。而不是愛。」（237）在此，拉子一方面否認了她與小凡的（精神上的）愛，一方面又暗示著她跟小凡之間，是小凡接受了她在性上的主動，在情感上的（無條件）付出。這在她與小凡後來的互動更為明顯，拉子自認從水伶離開後，她「僅剩最需要的就是能專注去愛一個我所愛的人，而小凡剛好就在我旁邊」（255），而小凡由於與男友苦戀十年的沈重負擔，已拒絕再有任何負擔，且「將自己訓練成一個不需要心靈親密的人」（256）。拉子不向小凡需索愛，但是無法中止自己給她愛，因為愛小凡意味著愛那個絕望的自己，而且是不能愛的有負擔，不能愛得超過小凡所能負荷的：
所以，明明我是如何渴望甘霖般地渴望被她愛，卻愈來愈乾枯貧瘠，…。我無法中止自己繼續給她愛，「不能傷害我內在的她」成為最高指令。必須鎖死我對她的熱情，監控我想親近她的渴望，否則無法再待在她身邊，這些東西再存在我們之間似乎是令彼此尷尬的惡。我只要留下我的耳朵給她就好，這耳朵是要傾聽她流出來的任何語言，以及接收她對我的任何召喚，只要她隨時需要我，我就會立即跑去給予她。（257）
相較於對水伶的自我封鎖與暴烈、斷然離開，拉子對小凡卻是毫無限制地開放、付出，因為某種在文化階序上的優位（在此可設想為學歷上的比較），使得拉子有信心可以作一個好情人：這個從不依賴任何人的女人依賴她，而她的男友正在自卑自憐。拉子在此逆轉了自己的自卑自憐悲劇，以致她對小凡的愛在毫無阻攔地輸出中，甚至是她最感到羞恥的性也都毫無保留：「小凡是唯一和我做愛的女人，那是我一生中最美的回憶。」（230）小凡需要拉子，在小說中成為一再讓拉子付出愛意的強烈理由，即便看見小凡與男友親密擁抱使她痛苦不堪，在奔赴醫院探視肝病復發的小凡時，拉子依然鼓起勇氣要與命運對決，彷彿一個提劍上陣的鬥士，有著從未有的決心：
我下了個毒誓，如果這次我還是眷戀著她，那無論是如何屈辱，我都要跟著她，直到死在她面前。（266）
…無盡的眼淚從她體內的強勁幫浦推湧出來，她完全放開自己哭的樣子，我當場告訴自己我要一輩子記住這個畫面。（266）
在我注視這個女人崩潰那一瞬間，我完全被托進她的生命裡，我被迫跟她的命運糾合在一起，…。
隨著崩潰來的是壓垮，由於貼合到她悲傷的鉅大，被她的悲傷壓垮，由於渴望承擔起她，與她一起，進入她那最深最深的，被我的渴望壓垮。…我完全明白真正的小凡在我心裏原本就是這個畫面，如今，終於實現出來了。（266-267）
我在這裡，我被世界徹徹底底推出來，我撞到「殘忍」的實體，我恍然明白，無論我心裡是怎麼樣的人，無論我此刻如何呼喊著要和小凡融在一起，無論我正如何因渴望著愛她而被壓垮，世界根本就不管我，不是由於現實條件或人與人無可奈何的對待。即使眼前這個女人親口告訴我也沒用。甚至沒有「不公平」或「道德」的問題，因為世界根本就沒有看到我。沒有辦法，在這個切點，世界就是露出這樣的面貌來與我認識。對世界的恨到達最高潮，漠然的無關性生出，「殘忍」是無關乎悲傷或哀愁的。全然解脫，至是更殘忍就好。（267）
如拉子所料，小凡的需要爆發了她心裡強烈要與小凡長相廝守、苦難與共的決心。先前靠著小凡已有男友因此不用害怕得到或失去的弔詭邏輯已完全被小凡的崩潰壓垮，愛意便如潰堤般湧洩，直逼著拉子得要承認自己最不能承認的：她想與小凡融合的事實，但「現實」就是這渴望毫無達成的可能，因此她撞上「殘忍」的實體，使她對全世界的恨達到最高潮，只有用更加殘忍使自己從當下解脫，這個更加殘忍便是對自己殘忍，宣布自己拒絕了小凡的愛，是一個悲劇造成了另一個悲劇。因此，當小凡已決定接受男友要與她人結婚，虛弱無助地需要倚靠拉子與拉子在一起時，拉子已先決定更加「殘忍」，因為她的愛意潰堤已使她意識到，即便相對的文化階級優勢，她跟小凡仍不可能在體制保障下長廂廝守（因為同性婚姻的不可能），為了避免將來的失去，她決定在此時就先離開。在「高級罐頭工廠」生產出的拉子時時刻刻都被體制籠罩住，在這當中的階序與含蓄壓力是既細微又無可逃脫，她沒有一種非含蓄非體制的方式來想像她跟小凡未來的關係，原先的異性戀、一對一、公開、合法的婚姻關係想像又如鬼魅般附上來，使她自己對自己宣判，含蓄地說了「我會去看她（小凡的男友）！只是，我等一下有事，可能要先走」（268）。便想倉皇地逃離，逃離一直試圖阻止，但還是無可避免地面對到的自己命運的悲劇性。
拉子無來由的含蓄引發了小凡的疑問，但她受迫於體制壓力已無處可洩，於是滔滔不絕地對小凡說出她的無力承受，拋下了小凡，使小凡只有（永遠地）背轉身去。
不需要那種表達的小凡：女同志社群中的幽魅罔兩
邱妙津在小說敘事中以作者的無上權威，懲罰了意欲異性戀婚姻的小凡因肝病而死。但如前所述，拉子在小凡託付之時撞上殘忍的實體（即不允許同性婚姻的異性戀體制），以含蓄迴避了託付，小凡無疑成了異性戀體制的替罪羊，而且這個替罪牲品的被撿選（同時也是一種排除），除了因其雙性戀身分與意欲異性戀婚姻，文化菁英階序在此造成了更深層的結構影響：相對於九○年代初期因為婦女運動的初步成果，菁英女性地位提昇，使得菁英女性有了更多能動性（或說，資本），小凡作為在文化經濟層面的相對弱勢階級，被迫要選擇異性戀婚姻來分擔經濟重擔3，但這樣基於條件差異影響所造成面對同性關係時的選擇差異，在小說敘事中卻是存而未論，使得小凡看來只是一個苦守一段名存實亡的感情，對異性戀婚姻執拗不靈的愚笨女人。如果將《鱷魚手記》跟出版於一九九六年，描寫八○年代晚期的《逆女》作時間上約略相近的並讀，那麼在就讀寄宿學校時期被含蓄氛圍逼得只能沈默自殺的詹清清或許可以平行比對於女菁英，不死的另一條出路就是投向菁英式的自由主義的懷抱，非但不能沉默，更要以大量宣言跟文化背景的高度來談女同性戀，像是《鱷魚手記》中的水伶，或是將自己深固在文化階序、擅用抽象語言的拉子本身。而《逆女》小說中天使成年後交往的酒吧裡的婆，Maggie，則類近於在荊棘叢裡長出來的小凡，她不以抽象的語言來描繪事物，不管是對於愛欲的精神描繪或是以驕傲的同志認同宣言來確認自己的同性關係，而是在生活的歷練裡學會實際、學會保護自己，但也學會了怎麼轉個彎維持一份同性感情，儘管是一份秘密的、只能固守在特定時間空間暫時公開安置，如幽魅罔兩般存在的關係。（在《逆女》中是T吧與Maggie為兩人租貸的房子，在《鱷魚手記》中是小凡所租貸的公寓）小凡與拉子的愛迥異於拉子極力與水伶間標舉的精神溝通與一對一伴侶關係，卻確確實實地存在了。相對於拉子與水伶以語言釐清、表達愛欲，拉子與小凡間更多的時候是以沉默進行溝通，成為彼此的愛欲模式：
「她以一種堅強而瞭解的神情，直直注視著我的眼睛，…，眼睛注視著我，兩行淚默默流。」（228-229）
但在以書寫再現記憶場景時，由於缺乏承諾的語言，拉子依然懷疑著，依然問著「我不知道我在這個女人心中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東西，一輩子也不會知道。」（230）相較於敘事者花了長篇幅呈現水伶的書信，缺乏小凡的書信、話語，缺乏一種願意了解的視角，在閱讀《鱷魚手記》時要掀開敘事者覆蓋的面紗來瞭解小凡的心思，就像是試圖看清茫茫大霧中的風景，只能讀得一些對話中的零碎片段。彷彿不以階序作為空間中的座標，讀者與敘事者都無法清楚定位小凡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喜歡獨立作戰。每當我碰到難關或遭遇挫折時，我只要別人把關於如何解決問題的話告訴我，其他安慰的話都不要說，我會靜靜地聽，然後一個人關起來想要怎麼辦。連我跟我未婚夫也很少說什麼感覺的話……」（224）
「去哪裡找這部分的我呢？我太早就忘了怎麼依賴了！」（225）
相對於拉子所描述的「絕望」，在小凡的自述中卻是迥異於絕望的堅強性格：「喜歡獨立作戰」、「忘了怎麼依賴」，她的工作必須在辦公室處理公文（253），推想起來小凡並非底層勞工而可能只是相對低階的文書工作者。堅強性格與穩定的工作都不禁讓人疑問，小凡真的是如她自己所言的「失敗者」嗎？若我們重新檢視「優秀／自卑」邏輯在文中的脈絡，發生於小凡與男友又爭執起結婚議題時：小凡感慨儘管自己明確表達捨棄了多金老闆，男友依然因為經濟上的貧弱而感到自卑，沒有勇氣娶她；但她不但沒有輕視自卑的男友以及當時空有優秀學歷仍依附自己生活的拉子，反之，小凡以著仰望的視角欣賞她／他們表現出的自信，也才有了優秀／自卑的比較，將自己居於下位。拉子的自信來自確信自己在文化菁英階序的優位高點，但這樣的階序想像除了在不特定時機下可幻化成文化資本外，總是海市蜃樓，轉瞬即逝，無法直接換成流通貨幣。實際的小凡不倚靠想像的階序維持生活，種種愛情、生活中的難題她絲毫不逃避地面對解決，卻一再感受到情人與階序想像的無法分離，成為阻擋在她／他們愛情間的巨大圖騰，嚴重地影響了她／他們的愛情。於是，儘管已奮不顧身地為愛情生活付出許多努力，但是小凡對於虛幻階序的不存想像、不把自己置放在階序中想像的實際，卻使得她被迫悲傷地說出自己是「哪裡也沒去」的；相對於小凡，男友與拉子無法脫逃於階序想像，並且不斷衡量自己在階序中的高低，於是也有了自由移動的可能想像：「彷彿可以到任何地方去」。如此對階序想像的差距而非實際生活能力的比較，成為小凡所言優秀／自卑的依據，又是另一則階序逼人所構成的悲劇般的自我想像，而這悲劇一如拉子以含蓄對小凡造成的悲劇，本可避免。
小凡與拉子難以言述的罔兩關係，初讀乍來就像是糾結於異性戀體制下幾近窒息的同性關係，是必然的悲劇。但若我們能夠回顧解嚴以來本島文化階序的重整，抽絲剝繭《鱷魚手記》當中精神／愛欲、優秀／自卑、愛情／現實等種種看似對立的價值描述，映照背後的文化菁英階序邏輯，悲劇是否可能被避免，不可能的關係是否可能？一如澳洲同志研究者馬嘉蘭以《鱷魚手記》中鱷魚段落作為另一種現階段同志運動現身策略的可能想像，那麼重讀鱷魚手記中的小凡段落是否可為這個女同志認同政治已然成形的台灣社群，提供另一種罔兩關係的想像與可能性，或許是非一對一、非公開、包含雙性戀的關係，異於企望透過法律條文保障的同性婚姻，訴求的是一對一、合法、公開的同性伴侶關係，非一對一、非公開、雙性戀關係不但不是在走一條陰暗的回頭路，更可以提醒我們在認同政治建立過程中的排除與被排除，失落、被遺落的主體與不被看見、不被承認但又活生生存在我們週遭的種種愛欲關聯、愛戀執迷。
參考書目：
丁乃非、劉人鵬。1999。〈罔兩問景Ⅱ：鱷魚皮、拉子餡、半人半馬邱妙津〉，論文發表於「第三屆『性／別政治』超薄型國際學術研討會」。桃園：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主辦，11月27日。
杜蘭修。1996。逆女。台北：皇冠。
邱妙津。1994。鱷魚手記。台北：時報。
馬嘉蘭。2003。〈揭下面具的鱷魚：邁向一個現身的理論〉。（譯：陳鈺欣、王穎；校訂朱偉誠）。《女學學誌：婦女與性別研究》。15:1-37。
張娟芬。1998。《看不見的同志─檢視民法的同性戀歧視》網頁。第三屆全國婦女國是會議論文集。網址：http://taiwan.yam.org.tw/nwc/nwc3/papers/forum413.htm
曹麗娟。1999。童女之舞。台北：大田。
趙彥寧。2005。〈老T搬家：全球化狀態下的酷兒文化公民身份初探〉。《台灣社會研究季刊》。57: 41-86。
劉亮雅。1998。〈愛欲、性別與書寫：邱妙津的女同性戀小說〉。《慾望更衣室》。111-52。
———。2004。鬼魅書寫：台灣女同性戀小說中的創傷與怪胎展演。中外文學。33/1:165-183。
賴香吟。2000。島。台北：聯合。
註釋：
-
見劉亮雅（1998）。〈愛欲、性別與書寫：邱妙津的女同性戀小說〉。收於《慾望更衣室》。【回本文】
-
書中常被女同志社群一再討論的「荒謬的牆」可作為「優秀／自卑」階序的平行對照，是邱妙津相當自覺地對階序提出反諷。「荒謬的牆」在小說中出自資優生吞吞口中，是指從小按著階序邏輯往上爬升一路第一名的學生，有天突然失去生活的意義，被長久以來累積的內在壓力擊垮而無法再前進。（108-113）【回本文】
-
趙彥寧於〈老T搬家：酷兒研究文化公民權之可能〉（2005）一文中指出女性多透過異性戀婚姻取得房屋等經濟資本。【回本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