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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癖之癖
邱德亮，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版權所有
「非癖之癖」？令人費解，困惑！既已是非癖，何能稱「癖」？難道還有不是癖的癖，沒有癖之癖。若以明代張岱的說法，「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那麼，癖到最高點，心中已無癖。吾人有一癖，無癖也。無癖之癖，可真就無深情？可真就無真氣？在此難道什麼都可成癖？什麼人都可以有癖嗎？人人有一癖，事事可成癖！可真是癖的民主化：只要宣稱我有一癖，就是有性格，有個性，生命有了寄託，有了固著的重心，並以癖類聚，以癖會友。在此我們好奇的是癖如何在當代文化裡成為象徵性的政略（symbolic politics）！將癖視之為個人認同的象徵性政略，必須預設著一種癖的「去病化」（depathologilisation）。這裡「去病化」並不意謂不再將癖視之為病，而是相反地以此「非病之病」為傲為榮。這種「無病呻吟」著名的例子也許是白居易：「人各有一癖，我癖在章句，萬緣皆巳消，此病獨未去。」（〈山中獨白〉），文人之癖常正是以此除去社會污名化以及所有負面的文化意義，並以此病為社會存在的自身確立。
非疒之癖
根據《漢語大字典》，「癖」有二意：1.潛匿在脅間的積塊。在醫分為食癖、飲癖、寒癖、痰癖、血癖等。《玉篇．疒部》：「癖，食不消。」2.嗜好。《字彙．疒部》：「癖，嗜好之病。」由此看來，癖從疒部，從第一個意義衍生出第二個意義，其間都蘊含著病變的字源，而且是量過多而病變（pathogenic excess）。現代西方醫學的普及似乎也使「癖」字在現代漢語中只剩下第二個意義，並慢慢將脫離了過多不散而病變的意義。「癖」字演變的歷史本身就是值得注意的文化現象，歷朝字典裡，向來都只有第一個意義，醫學病變的一種，某一體外之物在體內形成積塊。一直要到明代《字彙》才出現第二個意義，但依舊以病視之，「嗜好之病」。而今「癖」字似乎失去了過多不消而病變之意義。
矛盾的是，接引癖之病變習慣的，卻是西方十九世紀以來性的精神病理學，一種異性戀穿刺性交快感為正常範本規範下，生產出來種種性的變態：戀童癖、戀物癖、戀獸癖、變性癖、窺淫癖等等一長串的列表。原本是指一些不傷大雅的癖好，如今都一一入典成為奠定性變態病因學之坐上賓客。而當代「有癖成理」的性格政略，不也是順著這幾十年來同性戀和酷兒的性／別政略的潮流，在其領軍之下抗拒一切將癖好污名化為病態的醫學論述？癖之「出櫃」，去（他媽的）精神醫學論述，吾人有癖，為此而活，非如此不可，是病又如何，此我乃社會存在的理由。
在此癖的文化角力戰場裡，傳統中國文人的癖文化當然是成為當代消費社會確立「癖理由」時最好的個性政略。一種「癖好」系譜追溯，一種後現代式的舊物回收，一種歷史的政治使用。張岱名句的援引並非偶然，從魏晉以降各種怪癖不斷的被引述，做為文人自我形象建立的其中一個品味的美學政治，到了明代已經形成某種支配性的文化。以至袁宏道說：「稽康之鍛也，武子之馬也，陸羽之茶也，米顛之石也，倪雲林之潔也，皆以癖而寄其磊塊儶逸之氣者也。余觀世上語言無味，面目可憎之人，皆無癖之人耳。」（《瓶史》）無癖之人，各個「語言無味，面目可憎」！於是，明清以後文人不斷地發掘，培養，經營各式各樣的雅癖或怪癖，以展示炫耀其文化資本，做為文人階級身份的文化認同。清代的《欽定佩文韻府》甚至已經羅列六十幾種癖，而這些僅止於有經典可循者，更何況還有更多不堪入典的癖好。
癖：變味之品味
古今中外，怪癖之多，無奇不有，難道事事可成癖，人人可養癖？也許任何事情都可成癖之對象，成為文化資本投資的對象。但是癖之所成癖，其對象必須是非生產性，無用的，用美學的術語來說，亦即沒有目的性指涉的。袁宏道《瓶史》之好事者：「古之負花癖者，聞人談一異花，雖深谷峻嶺，不憚蹶躄而從之，至於濃寒盛暑，皮膚皴鱗，汗垢如泥，皆所不知。一花將萼，則移枕攜袱，睡臥其下，以觀花之由微至盛，至落至於萎地而後去」。另一方面，一個花農為其花長臥其側，日思夜想，為伊消瘦，甚至「性命死生以之」。我們不會稱他花癖。而花癖與花農之間，不也都是「濃寒盛暑，皮膚皴鱗，汗垢如泥，皆所不知」？其間之差，不過養花不為任何目的，癖為其唯一目的，為花而活，非以花而活。又虞集城＜南春曉圖＞詩：「天台先生有山癖，臥起無山朝不食。」而「臥起無山朝不食」的大有人在，山居之民，台灣原住民，不也都是如此？為何後者無山癖？雅士與野人之間界線不遠，但卻有著不可跨越的鴻溝。山是山居人和原住民有用的生存條件，卻是天台先生無用的生存條件，同樣是無山不能活，但山之所能癖，必須是在其無用與非生產性休閒生活最根本的部分。即使，癖如「地癖」和「錢癖」者，也都必須將土地和金錢視之為無用之物無止盡地收集，因為即使資本家或土地販子無止盡的投資也都不能「癖」。也許詩僧齊己的〈寄江居耿處士〉最能說明其間的差別：「野癖雖相似，生涯即不同。」
於是，癖之養成必須是在休閒生活，亦即有閒階級的產物，也是這個階級的生產者。做為有閒階級，以養癖展演其不工作的身份特權。這正是癖文化常在特定的人身上發展出來：中國文人、歐洲貴族以及具有休閒時間的布爾喬亞和現代消費大眾。與品味的運作邏輯相同，也都是在有閒階級裡，做為特權身份的社會區判（distinction），在於區分我與你不同，區分我高你低。有癖者不也都挾其癖自視有品味，自視高人一等，與凡夫俗子不同？無癖者都只是為生活汲汲營者，為「錢奴宦賈之事」無暇自顧的生活經營者。與品味不同的是，癖乃是以變味為品味，以「怪」和「異」為美的社會區判，也許以怪或異偏離了主流文化（辟，偏也，避也，闢也），但不意謂脫離了主流文化，而是反叛主流文化的品味，另創一種主導性的品味。不脫主流的支配文化之最好註腳莫過癖的階層特性。因為就算都有癖之人，也不全是性情中人，其間還有雅癖與爛癖之別。宋朝孫奕《示兒編》：「性癖之不同如人面焉，阮籍有酒癖，陸羽有茶癖，和嶠有錢癖，王濟有馬癖，李愷有地癖，杜牧有睡癖，王福畤有譽兒癖，蔡師魯有勇癖，張遼養勇銳成癖，皆無足貴者。惟杜預有左傳癖，簡文帝有詩癖，楊欽有文癖，白樂天云我癖在章句，杜子美云為人性癖?佳句，李建中云我亦生來有書癖，至于今稱之。」由此可見癖之貴者，高尚者依舊是傳統支配文化裡的文字、詩、章句、書；次者琴、棋、畫、硯墨、金石古玉、山林野壑；再次者茶、酒、花、鳥之屬；下等者錢、地、兒、睡、勇、懶；最賤爛者還有煙或鴉片癖（胡適稱《海上花列傳》作者，韓子雲有「芙蓉癖」）、痰涕癖（據說日本谷崎潤一郎愛嘗女人的痰涕）、金蓮癖、淫癖、舔陰癖等等。「非癖之癖」不正是不斷地區判雅與爛，好與壞，高與低，入流與不入流，在文化場域裡所投注的政略鬥爭？
癖之升值與貶值
癖，不只個人偏好的傾向（propensity），更是標示社會階級的習癖（habitus），文化養成的第二天性（second nature），社會存在的遺補（supplement of social being），外加於一個人存在之社會附屬品。將生命寄寓於某物、某事，以期存在有所寄託，不正也是以存在的遺補取代存在本身。亦即以癖為生存的理由，為生命之目的，「性命死生以之」，以第二天性的外物取代性命。無癖不足活，此「真癖」也，而不是披著流行外衣的「假癖」，隨波追流的「非癖之癖」？難道就不能有「名牌癖」，為何LV不能成癖？LV癖者不也是為此傾家蕩產，不也是習癖共賞共憐，至死不渝，卻落得「假癖」一名而已。癖的真假之判，也是文化鬥爭中的社會區判？
再說，凡以一癖聞名，永垂丹青者，都以其癖識其人。杜預何者？若非其左傳癖，後世可能根本也屑一提。杜牧若非其睡癖，還不足顯其灑脫。米芾不正其潔癖，使其人更聞名。於是，嗜癖者透過「怪」或「異」的經營與投資，將其人創造成一件藝術品，詭態（grotesque）美學的藝術品。此怪人也，有癖者聽來，也許是一種欣賞的讚譽，就像對藝術品的驚嘆！然而，就像所有藝術品的投注，有其市場與風險。尤其在文明崩解或社會鉅變的文化價值裡貶值，原本的雅癖者可能一夕之間成爛癖，金蓮癖和芙容癖都曾於清末民初成為亡國滅種的替罪羊。相對的，也有升值之癖，二十世紀同性戀的雅癖還不斷地漲停板呢！與黃金一樣最具有永恒價值的依舊是書癖。因此，以癖做為生活美學性格政略者，切記選對癖好投資！
再怎麼說，萬癖之癖或癖中之王，還是以收集他人之癖為癖者（我是其中一個），稱之「癖之癖」，這算不算「非癖之癖」？
後記
這篇短文只不過是一個遺補，一個被遺漏的補充。也只不過一則平凡得再平凡不過的佚事，佚事原本就是一則被遺漏事跡的補充。
今年四月某在北京和台北同時發行的高尚雜誌，邀筆者寫一篇命名＜非癖之癖＞的文章，為其六月號以此為題的專刊操刀，提倡癖文化，以明辨何者是癖，何者非癖？筆者如約，以原題寫了以上文章，癖與非癖的社會區判效用著墨。然該雜誌編輯最後將本文大幅刪改，將最精髓的部分：對癖文化的反省去除，以改題和重組文字，轉變為癖之性格政略背書。筆者當然拒絕以修改文字刊登。經過多次討論與辯論，因為筆者不願修改其文字，最後判定「不予刊登」。
如果我們對該雜誌風格及其潛在讀者群有些認識，不難理解「不予刊登」之理由。然而，該雜誌卻非常「慷慨」地贈送筆者一本。細讀後，果如其然，此文與該雜誌的風格格格不入。就好像一樣慶祝癖的嘉年華會，突然出現一場嘲諷癖文化的瘋人劇。眾聲喧華的嘉年華會裡，一個瘋人叫喧，不在於眾人皆濁我獨清的清議，而是嘉年華會更具社會參與的意義，在扮嘴、爭吵、打鬧、揶揄的嘲笑聲之中達到瘋狂的最高點。
也許這篇短文本來就應該以遺補的方式刊登，作為被遺漏的補充。倒不是這場嘉年華會少了什麼而需要補充（它夠完美了），而是眾聲喧嘩最根本的意義就是異議聲音(heterodox)。正如，許多癖的故事都屬於無傷大雅和微不足道(non-significant)的奇聞佚事，用以補充名人列傳正史裡所「遺漏」的野史。或許，一些有關癖的文章更適合以「野史」方式，做為遺補的遺遺存在。不過，如同德希達所言，小心「那危險的補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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