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批判論壇」第卅二場
禍由鍵盤生?
援交的文字獄與網路文化

 

時間:

2004年9月26日(星期日)下午2:00 ~ 5:00

地點:

紫藤廬茶藝館(台北市新生南路三段16巷1號,02-23639459)

主辦單位:

文化研究學會、中央性/別研究室

協辦單位: 交通大學新興文化研究中心、交大人文社會理論研究室、清華大學亞太/文化研究室、台大城鄉研究所、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紫藤文化協會
籌畫人: 何春蕤(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

主持人:

何春蕤(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

論壇引言人:

朱偉誠(台大外文系)
淫妲三代/黃詠梅(東海大學社會系)
政小四/吳昭憲(東吳大學政治所)
SabbathKKCity網友黑色安息日

此處所刊登的是會議逐字稿,發言者如有任何意見,請洽學會秘書處 csa.taiwan@msa.hinet.net,謝謝。

何春蕤:

謝謝大家來參加這一場文化研究論壇。這次座談剛好在中秋之前,而中秋時節,月色浪漫,孤枕難眠,最容易詩興大發,我們因此特別製作了一張海報,提醒大家在朦朧的月色中千萬不要吟哦這些有圓有缺有緣份的文學辭句,例如「月圓人未圓」、「月有陰晴圓缺」、「找尋有緣人」、「有緣千里來相會」等等,以免被見獵心喜的員警誘捕,落入兒少法的煉獄。當然,我們也想同時提醒員警,全民對於學生國文能力的低落都十分關切,想要搶業積的基層員警們實在應該好好想想這種誘捕對於國文教育的傷害。

其實,有性交易暗示的語言訊息處處皆是。這裡有一張在各大報都大幅刊登的廣告:

桃色交易
來自深山幽谷的少女
展現粉裡透紅的冰晶玉膚
請您伴隨著我的體香起舞
盡情享受水蜜桃專屬的感動情懷

夠明顯充斥性交易的暗示吧!但是事實上,這是過去兩三年桃園縣為了推銷復興鄉的水蜜桃而設計的廣告。這種在設計時就強調「多元意義、解讀空間」的創意,雖然和網路上許許多多個人的徵友訊息使用了同樣的挑逗邏輯,不過因為有行政或商業體系支撐,不會有警員無聊無知到去找這個廣告的麻煩。相較之下,網民們徵求一夜情的訊息就沒這麼幸運了,不但被員警挑逗勾引形成高度的想像和期待,然後驚惶失措的被捕被偵訊被驚嚇被羞辱,還要終生承擔曝光的污名壓力。過去三年內因援交訊息被捕的兩千多位朋友都被迫承受了這種痛苦無言的煎熬,今年九月初因援交訊息而被女警設計入罪、在巨大的羞辱中默默燒炭自殺的鄭姓情報官上尉,可以說是針對兒少法29條的文字獄提出了驚人的血諫。今天的座談會也在此對他表示追思。

這次座談的主題和我個人淵源匪淺。去年保守團體惡意告發我們動物戀網頁之前,性解放資料庫裡還有另外一個頁面也被同樣的團體檢舉過,那就是我們的「援助交際」網頁。2001年底天主教善牧基金會的代表,在參加內政部兒童及少年性交易防制督導會報會議時正式提案──事實上,各位還可以去檢視一下,內政部和教育部重要的委員會上都有這些道德形象團體的代表長年擔任成員,積極在權力結構內部施力掃蕩異議的聲音──善牧基金會指稱我們的網頁內容混淆價值觀,「對青少年造成負面影響甚鉅」,更批評我們的諷刺文章(例如提醒員警如何避免被自家人誘捕的援交祕訣,以及誠徵援交青年軍為殘障群體服務)雖然註明是虛擬的假訊息,但是善牧還是擔心一般人有可能信以為真,因此「建請相關單位針對教育單位所架構的網站內容和網路自由尺度的評估標準做說明及處理」。這個檢舉行動的壓力當然造成了教育部和中大校方的驚恐,立刻責成中大電算中心組成小組檢視我們的網頁內容,最後雖然判定網頁並無不妥資訊,諷刺文章也明顯是嘲諷警方釣魚誘捕之荒謬,但是校方為了避免爭議傷害到校譽(就像長庚大學處理遛鳥俠事件一樣),仍然做出決定,要求資料庫搬離中大電算中心的學術網路。這可以算是保守團體嘗試消滅性異議聲音的第一次正式出擊,動物戀網頁其實已經是第二次大舉出擊。

在這裡,我們看到的是保守人士和團體目前製造道德恐慌的一貫模式:他們總是利用媒體報導所帶動的聳動效果形成社會焦慮,然後自己再以正義形象出現,或譴責、或呼籲立法、或督促偵辦;媒體與保守團體經常這樣兩下合擊,最終則助長立法,形成對社會空間的再次緊縮。援助交際網頁被檢舉事件如是,動物戀網頁被告發起訴事件也如是。

這兩個和我們直接相關的事件其實都圍繞著一個重要議題,也就是網路資訊和言論遭到保守力量的箝制和打壓,援交文字獄則是這個箝制的另一個觸角。

過去十年間,網路科技的大幅度發展,不但造就了新的文化互動實踐/實驗,這些多角、多邊、多樣的互動經驗也漸次沈澱塑造新的情緒結構。畢竟,網民在每日的網路實踐中日日實驗並發展出很多新的語言、互動、共識、期待、價值觀,也同時恣意地揮灑既存的成見敵意,新的平等民主於是和舊的階層歧視並存爭戰,在網民間形成愈來愈複雜的主體心態和情緒結構。在情慾接觸方面,匿名性和方便性則暫時懸置各種箝制情慾吸引力的既存社會分野因素,例如面貌、年齡、性別、身材、社會地位、婚姻狀況等等在現實世界中侷限交往的力量,網民們得以積極的高度發展語言的戲劇性、特殊性、吸引性,並且運用各種直接的、迂迴的、曖昧的進擊模式,一方面投射個人的人格個性特色,建立獨特性和吸引力,另方面同時勾引玩耍試探調情引誘,以便攀升慾望和興趣,創造情慾接觸的機會。

網路上的這種情慾活動發展當然會挑戰原本限制重重的社會規範,打破許多傳統上被極力維護的疆界(特別例如年齡),讓人們的交際接觸網絡大幅度的擴大,網路互動的曖昧游移主動試探更令積極管制情慾的父母師長保守人士認為是社會病態荒淫、個人輕浮隨便的主要徵兆。從這個角度來說,保守團體的焦慮正是在回應這個突破性的發展,也就是企圖用法律的暴力,來把這些新興異質的文化實踐罪行化、妖魔化,以正當化並鞏固原來的規範和限制。

援助交際固然是一個援引自日本的流行名詞,但是它在台灣大眾的理解中有其獨立的形成史。事實上,每一次的媒體報導(或強調其荒謬的欺騙性,或關注當事人的特殊年齡、體重、身分)都建構了大眾對援交的認知和情緒。1990年代後半,追蹤日本流行趨勢的新聞報導開始提到日本高中女生援助交際的現象,台灣大眾的理解則接合了長久以來就有的落翅仔現象,把它簡化為學齡少女賣淫的代名詞,也因此在情緒上接收了過去回應雛妓現象的焦慮罪惡感。雖然日本的援助交際在性別年齡溝通模式上有特殊的但是也很多樣的指涉,然而移植到台灣時正是網路的蓬勃發展期,其舶來文化的新奇刺激想像很快就被網友挪用,成為網路一夜情的有價協商招牌;透過網路的匿名和遠傳,援助者和被援者的流動位置和多元面貌,使得援助交際躍升為網路上最具活力的情慾新局。這個文化發展當然不會被保守團體忽視,原本針對性交易商業廣告的兒少法29條因此在1999年修法過程中把所有網路電子訊息都列入犯罪行為,也從此開始了兒少法29條的文字獄。

大家在媒體上常常看到有很多人「援交被捕」,但是事實的真相是:從來沒有人因為援交的「性交易」行為被捕,這些人全都是因為「刊登(疑似)援交訊息」而被當成偵辦逮捕的對象。這正是兒少法29條的設定:有暗示性交易嫌疑的網路訊息就構成犯罪證據。因為文字而入罪,這不是文字獄是什麼?

早幾年,兒少法29條的內容和含意還沒有成為普遍的知識,因此網路上的有價一夜情訊息多半循著網路文化中自在露骨直接了當的溝通方式,明明白白的寫「我要援交」,並且列出價碼和條件,不合之人免試。然而對於29條而言,這個訊息就是犯罪證據,警方把網友約出來其實只是逮捕的動作而已。一般人之所以覺得所謂「援交被捕」就等於性交易現行犯,其實是因為早期警方經常主動刊登援交訊息,以仙人跳的模式由女警或相關女性職員以電話約對方出來再加以逮捕,這麼一來,相關新聞報導往往集中於警方如何有智慧、如何佈局誘騙對方,在這種敘述中就直接建構了被逮捕者的罪犯形象。當然,基層警員熱烈偵辦,釣到自己人的機會也不少,我們性/別研究室就是在這類荒謬案件不斷浮現媒體時開始注意到「釣魚」的誘人入罪、非法偵辦,因此撰文批判,還和警察大學的資深教授在報紙民意版上來回辯論。為了凝聚力量遏止警方利用網路匿名性來進行誘捕,阻止29條形成文字獄,我們還和法學教授、執業律師、人權團體等等舉辦座談,批判釣魚誘捕。請見網站http://intermargins.net/repression/sexwork/types/enjo/enjo_front.htm。這大概也是保守團體恨我入骨、屢次檢舉告發的原因之一。)

隨著警方和媒體的雙方加碼,也經過無數受害者在網上警告同儕,「援交訊息會導致逮捕起訴」的知識終於逐漸傳了開來,網民們也開始用比較迂迴的方式溝通。然而文字獄的上方寶劍已經架在網路訊息之上:只要出現和援助交際同音的字形,不管你用援、元、圓、原、猿、緣、袁、園、員等等,甚至注音ㄩ,都是警方偵辦的關鍵字,甚至只要出現和性、一夜情、猛男、爽相關的探詢字眼,只要是對於尋求性接觸表示興趣和主動的訊息,就構成可能犯罪的聯想,極可能引起警方的關切,作為進一步誘捕的對象。

很顯然的,這種對於活潑文字和人際互動的高度關切和過度解讀,以及警方誘惑威嚇的語言操作,不但使兩千多位網民成為29條的祭品,使網路所開闢出來的情慾互動交往空間蒙上嚴重的陰影和猜疑,挫折了網路空間中脆弱單薄的信任,更深刻的戕害了這些年輕的靈魂和情感,迫使他們陷入孤絕痛苦的污名地獄。

除了剛才已經提到的援交同音字是文字獄的大宗之外,警方也擴大偵辦和誘捕的範圍。由於文字是一個勾動想像的工具,也是網路調情找伴的基本運作邏輯,警方於是利用網民的寂寞渴望和無限想像作為動力,花言巧語的引誘網友墜入警網。以下我想把我所收集的一些文字獄現象報告給大家: 

反性前提:凡是性就有可能是性交易,就會被當成偵辦對象

網路是唯一一個可以讓年輕人自在探求情慾資訊和對象的空間,但是在29條的陰影下卻成為白色恐怖的天堂。舉最近的例子:

2002-06-20十五歲少女刊登「幼齒美眉,少男殺手,魅力十足,功力一流,有強烈生理需求」,被偵辦逮捕
2004-09-07
新竹高姓碩士刊登「徵求一夜情,用過的都說好,誠徵北部girl,條件不拘,援交,開玩笑勿擾」,被偵辦逮捕,因為標點誤植而不起訴
2004-09-18
高雄國二男生刊登「我是一ㄍ國二學生,想要完全做愛ㄉ滋味,不知誰可以幫我」,被偵辦逮捕

這些訊息並沒有包含性交易的內容,只是尋求性伴侶一夜情而已,但是警方都把它們當成偵辦對象,利用網友的渴望來百般誘導出價或者至少提到一般的價碼,然後再用這個價碼數字來證明網友原先所po的訊息早就有性交易動機。問題是,網路上打屁哈啦往往一人對多人,主題飛來飛去,前後相隔甚遠,沒有具體邏輯連貫可言,然而警方卻用白紙黑字的模式來剪貼對話,當成完整的性交易協商,扭曲網路對話的現實。這是非常典型的構陷。

心理激將:利用人性弱點逼迫出價

網路訊息內容無法構成性交易證據時,警方就採取另外一些招式,例如堅持網民出價才肯赴約,或者以老鳥高姿態要網民出真價以免壞了行情,或者用激將的方法逼出價碼:

2004-08-04聊到一半,對方突然問:「一般你的價格是多少啊」,網友有些驚訝,猜想對方可能說他是牛郎,又怕回應不恰當,對方會覺得男生怎麼那麼土,只好硬著頭皮說:「一張至兩張」,看她有什麼反應。對方說:『太少了』,當事人覺得很糗,所以就趕快說:「也有一次有五張的」,反正是哈啦,隨便說說。但是這就構成了犯罪證據。
2004-09-14的新聞報導:
當事人留言「想做的請密我唷」,警員於是以潛水方式密談,詢問「有沒有做元的」,當事人說有,警員問價格,當事人欲言又止說「生活都是向家人拿錢」,警員笑他「長這麼大還向家人拿錢」,當事人就脫口回答「6000元」。雖然價碼出在密談中,並未公開,但是有了後來的價碼,「想做的請密我」就變成犯罪證

奇情誘惑:用各種動人故事矇騙網民降低警戒 

警方在偵辦過程中運用各種誘惑威迫的手段迫使網民入局。有很多員警發揮自己的想像力和性幻想,寫出很多奇情誘人的故事,利用網民的同情心來矇騙他們出價,然後逮捕移送。

用曲折故事消除網民的懷疑:抱怨自己從前曾有價交易被騙,以受害人身分獲取信任;以台商二奶自居,怨忿男人太忙,自己被冷落;抱怨男友性能力太差,無法滿足,所以尋求新對象;以大陸妹身分自居,說結婚來台,喪偶缺錢,家人不尊重;「我弟弟也被警察入一些罪下去抓,全家人都恨警察」;「我不是厚臉皮的女人啦 我不要我的人格被懷疑啦」;「今天見面就純聊天ㄛ,我和你還不熟」;說自己打字太慢,掩蓋偵辦過程中的遲疑思考,也逼迫網友出來見面以便逮捕

筆錄時強迫網友配合:警方告知網友,約見的對方其實是未成年的,家長要告,如果不配合就會更麻煩,網友只得配合;甚至警方說約見之對方未滿18歲,過去曾被網友性侵害,「父親告到警局來抓,她剛才躲在旁邊看,確定不是你,麻煩你做一下筆錄。」網友從頭到尾都沒看到對方,但是被警方誘導對她萬分同情,也很願意做筆錄,協助辦案,結果當然害到自己。

誤導脅迫:筆錄時扭曲事實以陷人入罪 

警方利用網友並不清楚29條的內容和範圍,也利用網友在驚恐中害怕東窗事發因而無力抗拒警方侵害權益,往往過度詮釋法意,不管證據夠不夠都移送,形成嚇阻效果,也造成網民們無法泯滅的傷痛。

誤導當事人:警方說只要寫「援交」二字就有暗示、就是違法,事實上,需要明顯提出對價才算性交易;警方說只要合作,就不通知校方媒體和家長,且不拘留過夜,但是合作往往結果就是完成筆錄,移送地檢署;警方告知網友,初犯不會留下前科,不會有刑罰,被檢察官罵罵,勞動服務就好,但是結果往往沒那麼簡單。

道德辦案:警方把29條給網友看,網友說自己沒有意思性交易,刊登訊息中也沒有這種字樣。警察說「確實是沒有性交易的內容啦,但是你這樣刊登就是有暗示,這樣不適合小孩子看,對他們不好」,因此還是做筆錄口供壓指紋。過程中,警察還安慰說,過去他已經送了很多類似案子,從來沒有一個判刑的,但是他還是要送,因為這樣可以導正社會風氣。像這樣明知師出無名還是迫使網友經歷驚心動魄的收押移送,實在是警方瀆職。

有好幾位朋友在警局被偵訊等候期間都聽到員警歡喜的慶祝本月份抓援交的業績如何如何,令被羈押的網友們心寒。諷刺的是,同時被羈押的販毒犯、詐欺犯問起網友為何被捕,聽到是援交時,這些嫌犯都說:「幹嘛搞援交?找個大陸妹才一千五,又不會被抓!」可見得兒少法29條對疑似性交易的網路訊息的追捕,比起實際的性交易行為,實在是不成比例。說穿了,婦幼團體拼命推動警方抓援交,其實針對的不是具體真實的性交易,而是害怕那些原來很乖很聽話的、在網路中逐漸發現世界的中產小孩,會因為高科技而溢出她們的管轄,會因為高科技而發現慾望、發現滿足。偵辦援交的反性內涵、階級內涵都還有待我們探究。
我的引言太長了,接下來就介紹今天的四位引言人。第一位是在網路上鼎鼎大名的「政小四」,也就是東吳大學政治系的吳昭憲;第二位也是網路名人,就是
KKCity的網友「黑色安息日」(Sabbath);第三位是另外一位網路寫手,也就是筆名「淫妲三代」的東海大學社會系研究生黃詠梅;最後發言的則是台大外文系的朱偉誠老師。現在就請政小四開始。

政小四:

我今天想要討論的問題有兩個,第一個是網路文字獄跟網路文化的關係,第二個是網路援交文字獄它之所以形成,是裡面有一個犬儒主義的元素。就網路援交文字獄跟非正式化的網路文化來看的話,網路援交訊息之所以被嚴厲的打壓,跟網路文化本身的特質還有發展是有關係的。因為網路的自由流動的特質,讓那些不同於現實文化的網路文化有發展的機會。藉由網路文化所形構出來的許多非正式化的語言文字,就受到很多捍衛正統語言跟文字溝通方式的人所痛恨。我們知道在一開始網路就已經發展出表情符號,像是有笑臉、吐舌頭或者皺眉這些表情符號。它們其實在網路上並沒有受到嚴格打壓,但是進一步用注音符號來代替標準的注音文,像是我ㄉ網友、你好ㄇ,還有ㄆㄆ。前面兩個我們大家比較清楚它就是我的網友、你好嗎的意思,但是ㄆㄆ大家可能比較不清楚到底是婆婆還是怕怕。在網路上,一般的習慣是ㄆㄆ就代表怕怕,我很害怕的意思。這些注音文在網路空間上是很不受歡迎、被貶低,甚至於被禁止使用的。

譬如說在討論電玩遊戲的權威巴哈姆特上面,幾乎所有的看板都會禁止注音文的使用。那如果我們用google來搜尋「禁止注音文」,我們也可以發現四千三百篇以上的結果,所以可以看得出來,在網路空間裡面,注音文被限制的情況是非常非常嚴重的。反注音文的人往往會覺得說,注音文往往是在裝可愛、耍智障,甚至會譴責注音文不僅讓別人看不懂,還降低使用者本身的中文程度。但這種看法忽略了我們都有言論自由,也忘了我們有塑造個人風格的自主權,這就顯示出主流文化是非常「鴨霸」的,另一方面也透露出主流文化它是非常脆弱的。因為其實注音文本身的使用範圍和勢力都很小,跟簡體中文來比的話不可同日而語。但這麼一個小小的注音文竟然會讓主流中文的捍衛者急得跳腳,甚至下令禁止,顯示出並不是注音文本身就是很討厭而已﹔裡面蘊藏的是,注音文本身就是標準中文的變體,它就好像長在標準中文臉上的青春痘一樣,既是標準中文自己的肉,又以醜惡的外貌破壞了標準中文的完美性,根本的顛覆了標準中文的標準地位。

網路文化裡面注音文的普遍化,讓我覺得說,原來中文也可以用那麼另類活潑的方式表達。可是就是因為它侵蝕到標準中文的唯一跟真理地位,打壓跟禁止就接踵而來。同理,網路援交的訊息也是這樣。援交的興盛對於網路世代來講,其實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它不過就是日常生活的一個面向。所以他們百無禁忌,把「助人為快樂之本」、「好東西要跟好朋友分享」、「人要互相幫忙」,這些我們在一般生活裡也會使用的倫理也使用在性的領域裡面。援交的興盛於是就暗示了資源共享的網路世代的價值觀正在蓬勃發展,也意味著傳統的性規範正在被強烈動搖之中。因為新價值觀的興起,所以主流社會的各種機構包括學校、NGO、媒體或是警察、政府都會不斷打壓援交。像去年「勵馨基金會」在推動「打造台灣新女兒」的時候,它就把援交列為破壞台灣少女形象的文化,下面有引一段文字大家可以看一下。在媒體方面,其實它在打壓網路援交的時候也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但是最可怕也最引人爭議的就是何春蕤老師剛才講的,警方在偵辦援交案的時候是用釣魚的手法。

釣魚本身是非常受到爭議的。它不但是有害言論自由,在刑法的原理上也非常不符合。但是問題來了,問題就是人權團體包括中央性別、台權會,還有一些法律教授都非常大聲的呼籲,這個釣魚的手法是不合法學原理,但是政府人員都是充耳不聞。好比說,警方釣魚的動作不但沒有收手,反而越來越擴大。至於一些檢察官法官,還有負責研究法律要不要修改的政府官員,他們都完全不研擬修法,反而不顧自己以前在課堂上學習到的法學原理,以違背法學原理的方式檢視、利用法條。就是因為他們在學術良知上的墮落,基層員警才有這個法條可以依據,能夠持續引用來誘人犯罪,所以我們三天兩頭就可以在電視上看到援交者被捕的消息。

這些政府官員明明都知道法律本身和執法程序都有問題,卻還是一意孤行、維持既有法律的態度上,我們其實就看到了犬儒主義的元素。在印象裡面,犬儒主義好像是說,我們對於事情採取一種消極疏離的軟弱無能的對應態度﹔也就是說既然我們不可能改變世界,那世界發生什麼也與我無關,頂多犬儒會憤世嫉俗的冷嘲熱諷。不管是對事情的冷嘲熱諷或是冷眼旁觀,其實都暗藏了對意識形態的擁護還有維持。更精確的來說,犬儒主義雖然發現了某些問題,知道遮掩事實的意識形態面具的存在。他們卻透過冷眼旁觀或冷嘲熱諷的方式,以便讓意識形態繼續擴張。援交就是這樣一個犬儒主義。我們都知道查辦援交的警察還有檢察官、法官,其實他們不管是透過人權團體的呼籲,還是透過自己以前所學的法律專業也好,都一定知道釣魚是不對的、教唆犯罪是不對的,兒少法二十九條目前的解釋跟應用也都是有問題的,是用來維護意識形態面具。可是他們依然故我,繼續在使用這個法律。顯然就是說,他們透過一種神秘的精神機制,正在不顧他們的理性還有堅持,異常的堅持一套意識形態面具。

所以說,援交的文字獄之所以能夠運作,是因為政府相關單位的公務人員以犬儒態度面對法學原理,而這就會讓援交的文字獄包含犬儒主義的元素。但是我們今天在這邊談網路援交,為什麼特別要把裡頭的犬儒主義的元素談出來?因為犬儒主義,啟蒙、事實的揭發已經不管用了。我們在常識裡頭會覺得說,只要我們針對一個事情找出事情的真相,比如說某些事情是假的是錯誤的,我們就可以讓人伏首認錯。可是在犬儒主義下,就算我們發現、揭發、找出了真實,正義也沒有辦法伸張,因為我們所要控訴的人不是完全不理,就是在硬拗。

我們在討論網路援交文字獄的時候,要解決這個問題,就有必要去檢視政府有關人員的犬儒心態,我們才可以找出更有效的解決方法。可是這並不是說,我們在這邊完全不用召開記者會或研討會,不用去指出法律的真相。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在揭發事實的時候,我們也要去找出別的方法,讓真相真的去發揮主持正義的功效,讓政府官員都可以真心誠意的揚棄這種釣魚手法、這種不當法律。不然的話,單純的透過法學原理去指出意識形態面具又有什麼用?因為他們就是知道這是不對的,但是還是異常的堅持。之前台權會有意推動徹底修改兒少法第二十九條,來徹底杜?這種文字獄。可是問題是,修法是要靠立法委員,但是立法委員又是仰賴民意方向,所以社會大眾對網路援交的立場,就會影響到這種修法能不能成功。問題是我們一般社會大眾對網路援交的立場又是什麼呢?好像很遺憾的,他們也是在犬儒心態下看待這個問題,要不是冷眼旁觀坐視援交者被警察逮捕,要不就是自以為正義激烈地反對援交、支持查禁。所以不只是執法者有犬儒心態,一般社會大眾也是。所以,這種網路援交的犬儒主義元素非常值得我們重視。

Sabbath

我先自我介紹,我是kkcity的網友,我的名字叫做黑色安息日。其實沒有很著名,只是大概在網路上打混了七八年。今天來這是講一些我在網路這麼多年,對援交的一些看法。我以前在網路上是比較偏向一夜情玩家。因為一夜情玩家大家都有地下網路,所以都知道哪些是有在玩,哪些是沒有在玩的這樣,有些人就會來跟我討論他們去一夜情,或者是有人有接受付費的一夜情,他們就會來跟我說誰誰誰怎麼樣。今天看到的好像大家都蠻苦悶的,就是援交之後很苦悶去自殺,或是被騙了幾百萬這樣,所以我今天要講的是網路援交的四p分析。不是三男一女或是兩男兩女或是三女一男的4p,我講的是行銷裡面的四p

首先先定義我知道的網路援交。第一個是要有網路,你要會打字,然後你要有一個網路上的身分,你就可以從事援交的動作。我不知道在場有沒有kimo的信箱或是ID,我先以www的聊天室來說。你只要去註冊一個身分一個ID,取一個暱稱,然後你點進奇摩聊天室之後,最熱門的聊天室通常不是視訊就是援交。那援交的名稱有很多,甚至連男女交友園地都是援交聊天室。你只要進入了聊天室之後,你只要取一個比如說小甜甜的暱稱,多半如果你忘記關閉接收秘密訊息的功能的話,你的視窗就會爆掉,因為你會收到三四十個秘密的訊息,多半的對話都是援嗎?有做嗎?想錢嗎?或者是在台北嗎?就是突然之間變成很受歡迎,每個人都拿麥克風訪問你這樣。

回到我剛才要說的四p分析:(1)產品:我們大家在媒體上看到都覺得那只是性交易,不管是男生插女生女生幹男生男生插男生或是女生幹女生。可是我覺得網路援交販賣的是短暫的愛情,就像有人對女朋友很厭煩了,就會去援交求取新鮮感。而買到的不只是性,更是一個人。例如說我今天花三千塊去援一個人,對方是一個大學生、人妻或熟女等等,你花小小的代價買到的就是說「我搞過這個人、這種人」。在賣的是這樣的東西。但是援交我們買的身分算是一個無差別變身法,不管你是誰,你只要透過網路援交就可以變成性工作者,或者買到你心目中的人,譬如說model或別人的老婆。(2)定價:其實每個人的價錢,就跟你去面試時和老闆談的薪水一樣。每個老闆願意給的不同,員工要的不同一樣。以前我朋友在接客是算小時,一個小十六千塊。那也有是大家相談甚歡,或在床上非常happy,結束之後就說交個朋友,今天就不算錢或下次再約。或者甚至說兩個人相談甚歡到交往,甚至結婚,都有這樣的例子存在。(3)地點:其實台灣的愛情賓館有一部分的業績是來自援交者,因為沒有人會帶去自己家裡自己搞,因為帶回家會有被盯稍或被乾洗的可能。(4)最後一點,促銷:你要怎麼讓人知道你有在做援交?第一個除了自己去網路貼之外,當然還有從跟你交易過的人來做傳播。例如說我報給他說哪裡有誰,我給他電話,他就打電話給對方,就不用透過網路這樣。或者說做援交的人也是可以交換這種優良客人名單,來做援交的服務。

我講一下我朋友的例子好了。我朋友他以前是廣告公司的AE,薪水很多,可是因為女生都是會刷卡,最後卡錢付不出的時候就上蛋捲BBS,另外使用一個找客人的ID。以前比較沒有警察在抓,所以你可以說我需要幫助,或者是有能力的人可以寫信給我,或者是我需要援交。但是當然不是用原本的援,是打注音符號的援。她跟我說她大概做過五次左右,最後一次是約出來的男生,是他以前開記者會時客戶的工作人員。兩個人在飯店門口遇到時就覺得你來這裡幹嘛?因為那是一般人見面不會去約的碰面地點,兩個人在很尷尬的情況下就只好相認,然後因為都約出來了也缺錢,就只好當做不認識,然後錢還是照賺。他後來很恐懼的就是,萬一今天約出來的如果是客戶就算了,萬一是親戚朋友或父執輩的小孩就很不妥,所以他就金盆洗手,後來就認命自己多賺點錢付卡費。

朋友B同樣也是為了卡費。他是有來徵詢我做這方面別人是怎麼做的,當然我有跟他提醒,因為他是在夜貓事件之後才來問我做這個的可能性。我還是跟他提點一些,比如說要小心點、要告訴朋友自己的去處,小心不要遇到警察這樣。他大概也是賺了三四萬以後,加上面試順利,所以後來連研究所就不考了。

當然我也有那種閒錢太多去援助別人的朋友。其實很多男生比如說高雄火車站前,全套一千六就買得到了,可是全套不是重點,而是你去跟人家文字交戰之後來的征服感,你能夠講到讓對方願意出來,那個價錢是你讓對方願意出來的之一籌碼而已。如果你今天是一夜情玩家,如果你就是長得帥、開好車、有錢、嘴巴賤,或者是你打字很好會讓女生很高興,那就約得出來。如果再加個說你願意付錢,更容易讓對方願意出來見面。對我來說,援助交際是一個可以解決很緊迫經濟問題的一夜情方法。我朋友就說,你就當做被鬼壓吧,而且有帶套子,他的重要部位是沒有接觸到你重要部位的,就換個方法想。

在警察部分,我幾個朋友現在都還蠻好,都還沒有被警察抓過。現在小心的方法就是見了面在談,或者是有一個好方法就是視訊,可以透過網路攝影機過濾客人,再來挑選說要不要見面。所以現在電視上看到的,真的都是好奇殺死一隻貓的那種可憐受害者。我要講的,其實我是第一次站在(講者)這邊,以前都是在(聽者)那邊,還好人沒有很多,不然我一定會舌頭打結。為了今天要來我已經一個禮拜沒睡好覺,每天都很緊張。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現在這種「只抓你有念頭」的行為,今天在kkcity又看到一個新的受害者,他也是打了「我要ㄩㄢˊ」結果就被警方約談。他後來覺得很幹的就是,如果你花錢去嫖都沒事,警方是只抓賣但不抓嫖。如果你去貼那種訊息,你連手都沒有摸到人都沒有看到,就會被拎到警察局去。

淫妲三代:

網路「性交易暗示暱稱」遭驅逐的實際案例與衝突經驗:
一,淫妲三代ㄉ由來--
  我與我的援˙助˙交˙際
  夏日的媛˙椒物語
二,我想去夏日的海邊探險--
  徵 
psuedo-情夫
三,誠徵ㄩㄢˊㄐㄧㄠ--徵求巨型圓香蕉,赴農委會出國比賽
四,我是敗金女/最近狠缺錢

隨後接在這一連串衝突的時點之後,Kkman卻屢屢出現裸露女性肩膀伴以「你想多看我一些嗎?」、或者文字看板「想要養情夫嗎?」之類的語音或者免費撥接的商品廣告。

上述案例作為「文字獄」的特色是,與多數因兒少法二十九條被起訴的案例不同的是,這些在網路上遭禁/驅逐的各案幾乎都是一種明確玩弄幽默、而徹底與性交誼意圖無涉的文字表演,它們遭禁止不是因為「性交易暗示」、而是網路空間對「色情」無限擴大的緊張已近歇斯底里。

網路空間的恩寵與詛咒:

在某個時刻我們曾經認為「網路」可能昭示一種新世界的樂觀可能性在於它使人的交誼擁有某程度脫離社會資源限制的解放效果,網路的交誼場讓人與人的關係不再被社會位置決定,甚且它開放了一種可能性給「性交誼場」的邊緣或畸零份子,讓某些性畸零部分的伸展不至於與他的社會位置互為干擾,但自網路與色情的意象在公眾的想像當中被結合起來而成為一種不可知的恐怖的時候,原先所有可能成為網路解放性元素的東西就徹底的被逆反而成為更形複雜牢固的主流社會自保/控御的機制。

我們可見的,台灣社會對於網路發展的態度從開始時媒體一種「美麗新世界」──將網路視為一切與科技、國際化、先進資訊等意象元素;至今天的將網路幾乎視為一種光怪陸離的獵奇場、所有罪惡的變態的黑暗的可能性都由此衍生。於是我們在談的是網路言論自由,但事實上衝突的發生的確是從網路之外的地方開始,這包括了對性/色情的憎恨、對失控的弱者(弱者包含了兒童、婦女、以及任何一種意義上的畸零人)的狂亂恐懼等等,網路作為一種新元素的出現所給「弱者」們新的觸覺方向,那意味著這些弱者的生活空間開始擁有了逸竄出既有秩序的可能性,這種「新」所造成的真切災難就被所有可能作為證據的新現象的蛛絲馬跡給證成以及固定下來,這些證據就包含了我們今天討論的(尤其被宣傳為)「青少年」援交、一夜情、夜宿網友家或者性犯罪等等新亂象的發現、宣傳以及反覆強化的仇視;追本溯源之後「大眾」會很容易發現一切都是網路惹的禍,這便帶出了網路援交文字獄的第一個特殊--被仇視、禁絕、被視為犯罪而懲戒的再也不需要是真正的犯罪行為本身,甚至也不盡然需要是關於犯罪的意念或者言論,在日前被提起討論的兒少法二十九條現象中,受懲戒的是訊息與某種不受主流社會所歡迎的交誼意圖,而在上述這些我們可以輕易在上網經驗中觀察的衝突案例裡則又是另番風景,「色情」幻化為幾項元素,卻不是、不只是性本身,慾望、交換,不受控制(或者含義隱晦不易被明確覺察動機與意向或型態與模式──「看不見」就很可疑,而致使所有的網路參與者都可以同時程為獵捕者:「見可疑追查到底」的緊張關係)的社交需求/邀請/意念與表達,所有這些都可能被視為與色情有關、進而被直接視為色情本身、行為本身、犯罪本身。網路管理者一個接著一個地成為我們青少年經驗當中最熟悉的訓導主任--猥褻的概念變得曖昧無比(曖昧就很猥褻),元、緣、援、媛、源,與之相關的所有對於字的想像、音的意象,所有幽默俏皮甚或對於色情本身的詩意展演都變得不可能,交、嬌、蕉、膠、椒的焦慮無與倫比的變成一種恐怖,一隻四處流洩毒液的獸(在想像中)侵蝕佈蔓整個城市。

於是我想談的就是歸結這些經驗所觀察的兩個現象特性:

一是在這麼多因為所謂的援交暗示禁權而爆發的衝突當中,文字獄的現實非但難以被辨明,網路的一切不確定致使所有衝突都化為不確定對象的模糊焦慮──兒童是誰?敵人在哪?社會判斷的不可能使得所有人都在對抗所有的人;而對想像中的色情的憎恨與驅逐更不斷結合一種無以名狀的大眾與兒童的分界在承載某種情緒,色情的可能性與網路的骯髒的意象非但在想像中侵擾了兒童,也傷害了抽象的大眾;這些大眾逸散出來,實體化到諸多行動者中間就是那些動來動去的抓爬子小孩--主流的正常社會對網路/另類交誼兩種元素之結合的恐懼正在把我們的網路空間變成一個龐大的、所有人監視所有人的訓育場,那個訓育就如同僵直的秩序對所有曖昧物的憎恨,如同教官對自然捲髮的憎恨、乖孩子對遊走規則邊緣改庫管長度寬度的壞學生的憎恨,進而變成一種正常社會對所有(可能逸出既有理解框架的)多元展演的憎恨。

二是其實正是透過這些不可/肯鬆動的控制力量,舊的社會秩序如同既定的社會資源正在以一種比過往更極端積極的態度進行一種新的壓迫,在前述明顯自相矛盾的使用者與KK動態廣告的例子裡,可以明確觀察到的是道德與訓育標準在對待不同對象上的不一致,傳統社會力正穿透網路之虛擬可能性而交互強固的局面已經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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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 朱偉誠,伍軒宏,范雲,柯裕棻,蔣淑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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