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在我們所生活的現代社會裡,人們早已習慣於透過機器去和世界溝通,透過話筒、電腦畫面、電視電影的鏡頭影像去瞭解世界;但事實上,我們無法只透過機器的媒介來認識世界,尤其是認識自己。當我們不知不覺地把自己對身體機能好壞的辨識力,或者意念透過身體的實踐力,也交給機器來代言與判斷時,你可能已經很久沒有直接面對、注視自己的肉身感官了。那麼,來換一種新體驗吧,讓我們來到人與人直接面對面的舞台吧。在那裡,我們將看見單純而深刻的舞蹈,看見靈魂正在謳歌。透過凝視舞者一段又一段身體動作的敘事,透過日漸荒蕪枯槁的想像力,我們將變成花苞的身體、變成芒草的身體、變成野獸的身體、變成北風的身體...,我們將在舞蹈的想像世界裡,看見自己的觸覺、聽覺、視覺能力彷彿驚蟄後的新生與甦醒。透過舞蹈劇場裡沈緩而簡單的肢體律動的對照,我們發現那個已經變成一格格單調行事曆的自己;透過對肉身的凝視,或許我們將發現意念與科技機械之間更多互為主體的創造性對話。
精彩的劇場演出讓人驚奇,這驚奇不只是快速、巨大、迅雷不及掩耳,不只是出其不意的因果關係、意想不到的暗藏玄機,而可能只是呼吸、開閡、曲直、聚散之間,卻蘊藏難以言喻的你與我生命交合的內觀與外化。
林麗珍的無垢舞蹈劇場一直有兩股旗鼓相當的拔河勢力,一邊是把觀眾拉向內、拉向身體的延伸與包容、拉向呼與吸的氣韻生動、拉向成住壞空的第一現場、拉向肉身小宇宙直觀的根源。另一邊,則是向外的、極盡絢爛瑰麗、精雕細琢後的簡約單純、遺世獨立的潔癖、來自遙遠天際外、女媧母神俯瞰紅塵的靈魂撫摸。
從2000年第一次在國家劇院看「花神祭」演出,到最近2003年再見「花神祭」,無垢舞蹈劇場的舞者群已經像四時嬗遞的季節一般,幾番換新了,完成自身的世代交替。兩年多來,看過不少次無垢的小型對內演出與團員平常訓練,每一次都像經歷了一場啟蒙禮(initiation),日復一日,越來越覺得那種如墜深淵般、感官變速的靈魂雲霄飛車之旅,讓我中斷了自己慣常的生活模式,進入到一種異常的「顯聖」(hierophany)之境。這種異常的經驗,經常讓我從眼前商品快速交易的消費社會裡停格,然後變身出竅。雖然這種出神只是短暫,然而當我重新返回車水馬龍的城市街頭,那仙境般的洗滌,經常讓因放鬆而敏捷的感官知覺,無法一下子適應滾沸喧囂,以致幾乎「當機」得重新開啟,重新去發現那些原先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生活世界裡,自己的肉身與芸芸眾生裡的每一肉身之間、在每個當下的互動關係。或許是這樣,我到現在還記不清楚每次觀賞無垢演出的確實位置,每次離去的感官世界變大變小,彷彿經歷了古老神話所訴說的創世舞台,或者愛麗斯夢遊仙境的新思維劇場。林麗珍的舞作對我而言,變成一個無止境的神話故事入口。
林麗珍所傳遞給我的,不只是技術精湛的肢體藝術,而是內觀肉身的靈魂之舞,像打開窗牖一樣,可以看見另一華嚴世界,看見致廣大而盡精微的眾生寶相,那種以丹田為中心、以脊椎蠕動牽動全身所展現的專注、純粹與絕對,以沈穩下紮的站立與步行,見證人與大地律動的呼應1。從傳統的戲劇與視覺藝術美學中,林麗珍萃煉出簡約卻深具象徵性的劇場造型。深不見底的舞台景深,舞者進出場的神出鬼沒,宛如來自無垠時空的偶聚,散戲則還諸天地。簡單內斂、氣韻生動的人聲吟唱、鼓、大鑼、洞蕭、巴烏,以及光中有暗、暗中有光的舞台燈光調度,彷彿訴說一個永恆而根本的靈性劇場原型:起點與終點、有與無、生與死,進入大千宇宙生生不息的永恆奧秘中,戲中人、戲外人,大家都共同參與這場無盡藏的祭典。從這種奧秘的光輝裡,我隱約感覺到一種微妙的「對立中統一」的美感--同時落在兩種烏托邦的極端所拉出的平衡感:一邊是與天地交融合一裡的豐盈,另一邊卻是想逃離合一,遺世獨立的空無與自在。
II.
儀式劇場的特色是什麼呢?Antonin Artaud的殘酷劇場,宣告劇場宛如瘟疫、宛如慶典,是邪惡中的邪惡,黑暗中的黑暗,光明中的光明,最震撼、最深沈的心靈吶喊,以及把自我完全犧牲、宛若宗教獻祭2。劇場並不只是模仿人生,劇場創造了超越一般人生的更深境界。Grotowski說劇場其實不是「劇場」,是我與你的「相遇」,回到原初狀態的節慶3。但另一方面,如果儀式劇場只想藉由對於宗教儀式的模仿,以便發洩與滿足參與者的慾望,獲得暫時的亢奮與慰藉,那麼政治選舉的造勢活動以及商場大拍賣時的瘋狂消費,恐怕比廟會慶典更貼近台灣社會集體起乩的氛圍。宗教儀式不只是反映現實的慾望、有時是消除禁止慾望,有時則轉移、超越現實的慾望。儀式透過象徵性的行動,來讓人自我關照、自我洗滌、自我超越;儀式回答生命問題、也發出問題,像鏡面,讓個人看見自己或所處身環境的混沌與秩序、光明與幽暗。
不少表演藝術家從傳統文化、尤其民間宗教儀式中萃取靈感,以便有別於那些模仿複製歐美藝術表現的創作風格。這種趨勢自從一九八零年代起就逐漸形成。到九零年代末林麗珍的舞蹈劇場所演出的《醮》與《花神祭》,將傳統華人文化裡淵遠流長的宇宙觀吸納後,從這片源源不絕的母體土壤裡,開出千變萬化的丰姿。林麗珍不同於那些把傳統儀式形式和現代社會事件拼貼在一起,去製造蒙太奇時空交錯趣味的表演類型,林麗珍的劇場時間觀是一場又一場「不動如動、動如不動」的因緣和合,不是拼貼交錯式、不是直線式,也不全是循環反覆式,反而接近於莊子的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萬物同遊、並行不悖的意境。
林麗珍說:花神祭的劇場表演像一棵樹的成長,一場接一場劇場的演出對於舞者而言,就像枝枒繼續長大、直到綠樹成蔭。同一齣劇碼〈春芽〉、〈夏影〉、〈秋折〉、〈冬枯〉的每一次演出都經歷了新一輪的自我成長,而不是機械式地複製。而觀眾呢?我們則在觀看的當下經歷了春夏秋冬、經歷了〈春芽〉裡大地緩緩甦醒,那些純潔無瑕的花蕊、花粉於日菁月華之中陰陽縴綣聚散;〈夏影〉裡那些慾火橫肆,競逐在雄性鬥狠獵殺與雌雄激烈的交媾;〈秋折〉如詩如幻,那一去不返、流逝匆匆的歲月江河化身嫵媚嬌娘,顧盼生姿於秋水長天,我們看著她緩緩地將往昔生命的點點滴滴,緩緩折疊,欲說還休,滔滔江河般的回憶包裹著即將衰老的肉身,然後藏身化成一枚記憶之蛹。天地宇宙的縮影從花苞、野獸到秋水、到了〈冬枯〉時,冬靈一夫當關,旺盛的鬥志面對大地殘酷的肅殺作最後搏命反擊,無奈終究不敵大自然無情的銷盡,死去,精神還諸天地,這時混沌宇宙早已則悄悄地埋藏孕育下一場新生的序曲。只是這種新生的序曲,在終場時加入低沈、綿延不絕的《般若波羅密多心經》誦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無無明 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破」與「空」的新任務,彷彿帶給生生不息的眾生新一輪的天問,不知是早已深埋劇中的軸線,還是開啟有無、虛實的天地大千新戲局。
儀式的特色在於讓人同時經歷向外在與向內的凝視,儀式提供心靈去超越極限的形式,去溝通、跨越人與他者之間的裂縫。他者是誰呢?人和誰溝通呢?人和人自己、人和神鬼、人與物、人和空間(山川天地)、人和命運(生老病死)、人和季節(春夏秋冬)、人和芸芸眾生,人在不斷地溝通中,完成人與他者的同遊,和而不同。不同的文化透過儀式進行,透過聚焦在儀式裡的意志、肢體、聲音、色彩、觸感...,純粹而凝神的感官知覺、甚至是靈視,來讓人毫無保留、毫不分神地打開所有內/外在的孔穴,傾聽人籟、地籟與天籟,讓人穿越了個人原先身體與心靈的疆界,穿越原本的被固定一般世俗時間意識,進入個人之外另一個超越現實的異質世界,可能是令人震撼戰慄的暴力血腥祭典;可能是充滿旺盛性力的豐饒繁衍慶典;可能是驅趕凶煞的道教科儀;可能是象徵人間盼望與救贖基督宗教的聖餐禮,可能是驚濤裂岸後、寧謐自在的拈花微笑。不同的心靈特質有不同類型的儀式慶典,讓人去經驗不同時間意識層次的密度,以及超越肉身之外想像力的極致。
當儀式與表演藝術結合時,儀式所展現的劇場時間與空間,已經和祭壇發生根本的變化。宗教儀式被轉化為儀式劇場時,所要溝通的層面已經由趨吉避凶、養生送死、婚喪喜慶作為第一實用性的訴求,轉為象徵意涵的美感再創造的意義運輸網絡。美的感受在當下發生,尤其當儀式劇場的演出,來自個別編舞家的心靈宇宙所展現的新引力,而不只是代代相傳的古老儀式意涵的重溫,創作者的個人特質,就扮演起重要的新意象建構與舊理念傳遞的司祭者。儀式劇場的舞台不只是觀眾觀賞時的舞台,而是觀眾觀賞後,不斷地透過記憶去再三回味,重新編織的屬於自身的心靈劇場,在每一位觀眾當下的生活裡,曖曖內含光。
林麗珍的舞蹈作品以她細膩專注的緩穩、深沈、悠遠、潔淨的肢體表現,像塔可夫斯基電影鏡頭般,娓娓道來一種綿綿不絕、留白、虛實相生、緩緩散開的捲軸式肉身與靈性的地圖。這地圖沒有特定的開展方向,彷彿每個動作都可以是尋幽訪聖的入口或朝聖旅途的驛站。對那些長期處身資本主義商品交易邏輯裡的人們,以及被機械化與速食文化填滿生活的人們,林麗珍提供了另一場跳脫現有時空、現有身體慣性、碰觸肉身經驗底限的探索之旅,以及久違了的靈魂自我審視的潔淨禮。然後,我們的靈魂也起舞了,在劇場裡、在劇場外......
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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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俐,〈再見 花神祭〉,無垢舞蹈劇場《花神祭》演出節目冊,台北:無垢舞蹈劇場,2003。【回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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詳見Antonin Artaud,《劇場及其複象》(Le
Théâtre et son Double),劉俐譯注,台北:聯經,2003。【回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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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明德,《神聖的藝術: 葛羅托斯基的創作方法研究》,臺北市 : 揚智文化, 2001,頁85【回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