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我無法寫出,
對於情、欲(慾)的纏念............*

余安邦,中研院民族所©版權所有

(一)

某樣東西在我的靈魂內騷動,
狂熱或遺忘的羽翼,
我摸索自己的道路,
為了詮釋那股
烈火,
我寫下了第一行微弱的詩句。1

--聶魯達(Pablo Neruda1904-1973,智利)

一九七一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智利詩人聶魯達在回憶起童年開始嘗試寫詩的心情時,寫下了如上的詩句。

情、欲(慾)猶如聶魯達筆下的那股烈火,想要加以恰如其分地詮釋,是一種非常的挑戰,也是一項艱鉅的任務。詩般的文體似乎比較容易接(靠)近情、欲(慾)自身,所謂學術性論文或許只能「論述」它(們),而無法如實加以表徵或表述(representation)。所以,本書各篇論文作者其實是在進行一種「明知難為」、但卻「不得不為」的工作;他們企圖探究人類心靈世界的強烈慾望,是支撐這項行動背後的根本動能。

(二)

心。
這個詞涉及到各種活動和慾望,
但貫穿其始終的則是這樣一個事實:
心是一種奉獻,
可是這種奉獻
不是被忽略就是遭排斥。2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1915-1980,法國)

被稱為繼沙特之後法國知識界最具影響力的散文家與評論家,羅蘭 •巴特在其晚年代表作《戀人絮語》中提及:「心是慾望的器官(它擴張、縮收,就像性器官),例如處於想像中時,它會壓抑消沈或心花怒放。別人,或是對方會怎樣對待我的慾望?這種忐忑不安的心境就聚結了心的所有活動,所有『問題』。3

可見,心與情、欲(慾)本來就是一體化原則下不可切割、無法裂解的組成部分;心的活動與心的「問題」,也就是情、欲(慾)的活動與情、欲(慾)的「問題」。所以,做為一位學術研究工作者,既是以心的活動與心的「問題」的探索為職志,也就不能迴避、且必須正視情、欲(慾)的活動與情、欲(慾)的「問題」。本論文集是不同專業、不同學科的學術工作者現階段所共同完成的成果,他們提出了若干有意義問題、解決了部分重要的問題,但同時也製造了更多棘手的問題。尤其當情、欲(慾)遇見了「文化」,與「文化」交會在黑夜的晚上的時候,不再容許「妳有妳的、我有我的方向」,而必須一起攜手共進、披荊斬棘,開創美好前程;即便再多的麻煩早已現身某處,等待化解。

(三)

感應。
你愛上某一個人
是因為另一個人
或其他人向你揭示了
這個人是值得追求的;
不管多麼奇特,
愛慾是被感應激發起來的。4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1915-1980,法國)

恰好在十年前(1993年),我的老師楊國樞教授在《本土心理學研究》創刊號發刊詞中寫道:「……本刊的創辦宗旨是結合各個華人社會的心理學者、人類學者、社會學者,以及其他社會科學及人文學研究者,共同提倡與推動中國人心理與行為之本土化研究的學術運動,以達成建立華人本土心理學的最終目的。」楊先生於該文中也樂觀的指出:「……現在,這本學刊的問世,所代表的則是我們對建立華人本土心理學的無比信心及堅定方向。這本刊物看來也許微不足道,但在我們的心目中,它卻實現了十多個年頭的期盼,展示了長期持續努力的結果,付託了再造華人心理學的熱望。

猶記得當年,我與我的師兄余德慧教授,經常在我的母系台灣大學心理學系南館二樓本土心理學研究室(206室),為《本土心理學研究》做些邀稿、審稿、改稿的工作,也曾為了該刊的刊名、體例,甚至字體,與楊國樞老師商量、討論再三,方定稿。我們時常望見楊先生在昏黃的孤燈下讀稿、校稿,而後才在夜深人靜時披星戴月的返家。我想是長期受到楊先生一路走來始終如一的學術熱情與使命感所「感應」與「感動」罷。這本書的編輯動機與完成,或許也是冥冥之中被這些「感應」與「感動」所激發起來的。

欲(慾)望,是種力量,是種價值,也是種責任。我是這麼認為的。

(四)

生活本身並不是一種現有的實體,
是我們,
一磚一石地把生活砌成。5

--腓戴烈克•蘇默(Frederick Sommer1905-1999,義大利)

Max Weber在「學術做為一種志業」的演講中,引用以賽亞書的一首歌:「有人大聲問道:『守望的啊!黑夜還要多久才會過去?守望的啊!黑夜還要多久才會過去?』那守望的人回答:『黎明已經來到了,可是黑夜卻還沒有過去!你們如果再想問些什麼,回頭再來吧。』

Weber的「學術,是一種志業,也是一種生活方式」的這句名言,影響往後學術工作者的心態與心情非常深遠。我們常會不經意的說「做研究、做研究」,可見「研究」是「做出來的」;但怎麼做?怎麼磨?怎麼「一磚一石地砌」?則是因人而異,手法各有高下、巧妙不同。

人之為有限性、歷史性的存有,其存在的本質之理解究竟是什麼或怎樣?特別是關於「情、欲(慾)與文化」之間的關係,以及情、欲(慾)之經驗與表達的歷史條件與社會過程的追尋與探索,今後我們還能提供什麼深刻的反省、重要的問題意識、嶄新的理論觀點、多元的認識論與思想方法論等等,乃是有待學術研究工作者嚴肅加以正視與面對,以及解決的問題。也因此,對於人類生活世界與心理現象的追問與探索,尤其對於情、欲(慾)之經驗、表達與展演,以及它們和人所存處之社會關係與社會結構、文化觀念與價值系統,甚至思想制度與意識型態等等之間複雜而動態的辯證關係,我們均需要以一項未竟而艱難的志業來看待,並深刻探問、持續鑽研,從而以建立植基於人類歷史、文化與社會的本土文化心理之知識理論為職志、為目標。

偶而,在夜闌人靜時,我也會自我探問:什麼是我一生的志業?我所要的是何種生活方式?但答案總是恍恍惚惚、模模糊糊,且變得愈來愈複雜,欲引人遐思、聯想;於是一個答案產生另一個,另一個又產生另另一個……

我深感眩惑,而生活依舊如此這般地過著。

(五)

每個人可以像蜘蛛一樣,由體內吐絲,
結成自己的空中樓閣--
它開始時,只利用樹葉和枝啞的尖端,
然後在空中布滿美麗的迂迴路線。
人類也可以吐出他心靈的蛛絲,
織出一張空中掛毯--
透過靈魂之眼,這張掛毯充滿了象徵,
充滿了感受得到的溫柔,
充滿了可供他漫遊的空間,
供他陶醉的千姿百態。6

--約翰•濟慈(John Keats1795-1821,英國)

情、欲(慾)經驗是個人內在的私密感受,也是個人生活記憶的斑駁刻痕;它好比一張張生命地圖之網,迂迴纏繞,交織穿梭,猶如夢境迷宮,詩意空間。文化則彷彿一串一串符號、一疊一疊象徵所構成的綿密之網,溫柔而幽微地遍在(omnipresence),猶如陽光般,不因黑夜的到來而消逝;而人時時刻刻悠遊漫步於期間而不自知;但人如何可能看見、洞識這文化之網,唯靠那雙清澈空明的靈魂之眼。本書作者們的靈魂之眼,試圖給出人類情、欲(慾)世界撲塑迷離的可能姿態,冀望呈現文化樣態萬種風情的多元面貌。本書各篇論文的內容僅僅是人類各種可能情、欲(慾)姿態的一種現身,同時也是各種多元文化面貌的一種圖像。如今,這些長成的果實或許未必十分甜美,卻很真實。

一個人的文才必須靠自己。端賴感覺和觀察,還有堅持,以求作品成熟,而非法則與教條。

情、欲(慾)經驗發生、觸動的剎那,也正是經驗消失、或遺忘、或毀滅的開始。所以,如何與之近身對話,另眼觀看,從而到達某種「詮釋性的理解」,將如一切生命詮釋過程一樣,是永不止息的;而這必定是件美好的事。

美的事物是永遠的喜悅。我深信不疑。

(六)

照片的力量,
在於它對它所細察的瞬間保持開放,
但在正常的時間之流裡,
此一瞬間立刻為其它瞬間所取代。
這種時間的凝結--
每一張照片痛切、侮慢的壅滯,
已經創造出一種新而且更具涵括性的軌範。
但那些可以在一被分離的瞬間給予的真相,
不管多有意義或多重要,都和各種「瞭解的需要」
存在一種非常貧瘠的關係。......
相機將現實轉化為某種美的東西的能力,
事實上是源自它「做為一種傳達真相的工具」的相對脆弱。7

--蘇珊•宋妲(Susan Sontag1933--,美國)

如同照片一般,情、欲(慾)論述,其實是給出了各式各樣的開放空間,這種空間可稱之為「草擬空間」(discursive space)。「草擬空間」永遠以一種蒼涼的姿態,等待智者的更動、刪改、創造、建構,改變、移位、消去、填補、拆解、顛覆、倒置、錯置、扭曲、變形......。

蘇珊•宋妲曾說:「慾望沒有歷史——至少,它是直接地、像所有的前景物一樣,在每一事例中最受人矚目的地位被經驗。它是被『元型』(archetype)喚醒的,而且在該意義上是『抽象的』。8

正如這本論文集所企圖給出與呈現的,情、欲(慾)論述的空間是如此的多元、歧異與寬廣;它是在某種「瞭解的需要」的學術氛圍之中被提出與提問的。如同相機一般,情、欲(慾)論述脆弱得無法做為一種表徵或表述情、欲(慾)真相的工具;但也正因為如此,情、欲(慾)論述的生命將是何等堅韌,難將斷折。

(七)

今夜我可以寫
今夜我可以寫下最哀傷的詩句。

寫,譬如,「夜鑲滿群星,
而星星遙遠地發出藍光並且顫抖。」

夜風在天空中迴旋並歌唱。

今夜我可以寫下最哀傷的詩句。
我愛她,
而且有時她也愛我。

如同今晚的夜,我曾擁握她在懷中。
在無盡的天空下
一遍又一遍的吻她。

她愛我,有時我也愛她。
怎麼會不愛上
她那一雙沈靜的眼睛呢?

...........................

別人的,如同她曾接受我的千吻一樣,
她將會是別人的了。
她的聲音,
她的潔白的身體。
她的無止盡的雙眼。

我不再愛她,這是確定的,
但也許我愛她。
愛情太短,
而遺忘太長。

藉著如同今晚的夜,我曾擁她入懷。
我的靈魂因失去了她而失落。

這是她最後一次讓我承受的傷痛。
而這些,
便是我為她而寫的最後的詩句。9

--聶魯達(Pablo Neruda1904-1973,智利)

對於情、欲(慾)的纏念,
今夜我無法寫出............

(余安邦,謹識於台北,南港,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
2003年10月4日秋葉飄落時)


*文出處為: "情, 欲與文化", 余安邦主編,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出版, 2003, 371頁

註釋:

  1. 引自聶魯達 著,陳黎、張芬齡 譯/導讀(1997):聶魯達詩精選集,頁X。台北:桂冠圖書公司。【回本文

  2. 引自羅蘭.巴特 著,汪耀進、武配榮 譯(1994):戀人絮語,頁49。台北:桂冠圖書公司。回本文

  3. 同前註。回本文

  4. 引自羅蘭.巴特 著,前揭書,頁139。回本文

  5. 引自蘇珊.宋妲 著,黃翰荻 譯(1997):論攝影,頁240。台北:唐山出版社。回本文

  6. 引自莫渝(1995):咯血的夜鶯--談濟慈的兩首詩〈夜鶯頌〉和〈秋頌〉。見濟慈 著,馬文通 等譯,莫渝 導讀:濟慈詩選,頁Xiii。台北:桂冠圖書公司。回本文

  7. 引自蘇珊.宋妲 著,黃翰荻 譯(1997):論攝影,頁139。台北:唐山出版社。回本文

  8. 引自蘇珊.宋妲 著,前揭書,頁15。回本文

  9. 引自聶魯達 著,李宗榮 譯,紅膠囊 圖(1999):二十首情詩與絕望的歌,頁106-109。台北:大田出版公司。回本文

編輯: 裴元領方孝鼎柯裕棻陳惠敏(兼執行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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