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六四,最近偶然又看到,平民阻擋坦克車隊前進的一幕,還是激動。
又最近,名嘴們相繼「封咪」1,掀起廣泛討論。
兩者並置在一起,令我思考「異議者」這個問題──異議者在什麼條件下可以動搖後極權主義體制?
和諧的假象
八九民運,人民發出異議聲音,表達對中共的不滿,重要。名嘴們發出政權討厭的異議聲音,也重要。沒有異議聲音,政權就能以意識形態順利統治。捷克前總統//作家哈維爾是這樣說的:
「意識形態是一種似是而非的聯繫世界的方式。它賦予人類以認同、尊嚴和道德的幻象,而使人們與實質輕易地脫離。作為某種超越個人與客觀事物的貯藏庫,意識形態讓人們欺騙自己的良知,掩蓋他們的真實境況和不光彩的動機,自欺欺人。……。因此,意識形態根本的辯解功能,是向後極權主義體制中的受害者和支持者們提供假象,讓人們相信現行體制是與人類秩序和宇宙秩序相和諧的。」(出自《無權勢者的力量》)
重點是假象與和諧。沒有異議聲音,一切照當權者的意識形態運作,現行體制就顯得和諧和理所當然。哈維爾用賣菜大叔作例:當人人都服從當權者,將黨的標語貼在當眼處,以示忠誠,製造和諧的假象:「看,黨的統治得到群眾的認可!」人家這樣做,自己照著做就最安全。大家都在說謊,根本大家都不忠誠。
朝向政權的異議者
可能是有點抽象難以明白,畢竟我們大部份都沒有經過「人人要效忠黨國,否則就拉人封艇」的年代。六四和名嘴,基本上都是直接「朝向政權的異議者」。即是說,他們的異議,是在直接反對政權的脈絡下作出,如批評國家腐敗要求政改(六四)、批評中央政府、董建華及其領導班子(名嘴)。
面對政權,普通市民如你妳我,可做的不多。頂多偶爾參與一下遊行示威、聽電台節目,和跟朋友家人私下論政(閒話兩句:我父親是鄭經翰的擁躉。大班2的口沫,父親「視如己出」。大班咬牙,父親拍手。「大班好野,鬧班狗官政棍,替我們出口氣。」每次家庭聚會,同檯進餐,父親手上的議程,必包括董建華的最新敗政分析。發現,其實父親的口吻有幾分似大班。)然後,我們又會重新返到工作崗位,家庭崗位,性別崗位。
換言之,「發出朝向政權的異議聲音」,沒有可能是我們的生活重心──除非你妳是名嘴、立法局議員或者(女版男版)長毛3。
生活中的異議
既然「發出朝向政權的異議聲音」不可能是我們的生活重心,那有什麼出路?
四個字:「磊落真誠」。只要我們堅持在生活中,活得「磊落真誠」。那不一定是政治空間上的主張,但無所不在的異議聲音,會化成強大的力量,將謊言戮破。
「布拉格之春往往被理解為,在實際力量層次上兩大陣營的對立:一邊是想維護現有制度的保守派,另一邊是想改革它的改革派。但人們常常忘記了,這場對壘,只是心靈上和社會良知戰場上漫長鬥爭的最後一幕。而在這一幕的之前和開端,總是有某些人,在艱苦困頓中仍然力圖活得磊落真誠。這些人無權無勢,更沒有對權勢的慾求,他們要活得磊落真誠的空間也不必定是政治主張上的空間,他們可以是能夠堅持人性尊嚴的普通百姓,又或者是詩人、畫家、音樂師。今天我們已經難於指認出某一個行動或態度,可以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隱蔽並迂迴地產生什麼特定的影響、使磊落真誠的細菌如何慢慢傳染到謊瞞騙隱生活的機體,而令它解體。不過,很清楚的一點是,政治改革並非使社會覺醒的成因
反而是這種覺醒所造成的後果。」(出自《無權勢者的力量》)
在哈維爾的文章裡,賣菜大叔覺得不妥,拒絕共謀,要活得磊落真誠,於是不張貼黨的標語,和諧就開始瓦解。憑藉著揭穿謊言,自欺欺人的意識形態就不攻自破。若果越來越多人響應賣菜大叔的行動和想法,政權就無法以本來的方式繼續運作下去。固然,政權可能會行使國家暴力「拉人封艇」(就如六四),但是,一旦這樣做,「和諧共識」這種謊言大話就沒法繼續說下去。
香港的謊言案例
我嘗試將這段說話,放在今日香港的脈絡,去說明什麼「意識形態的謊言大話」在我們每日生活中運作。
例子一,今時今日勞動市場是僱主的市場,「你妳唔撈,大把人爭住撈。」在這種情況下,僱主可以無所不用其極地壓榨員工。每週大會上,上司說:「阿Paul離職了,以後他的工作由妳來跟進」、「由於財政困難,我們暫時取消加班和深宵交通津貼」、「由於人手短缺,工作繁多,以後我們取消星期六長短週制,所有人都要在星期六上班」。面對種種無理的要求,各員工你眼望我眼,卻沒有人發聲,只有在茶水間裡抱頭痛哭,相約在驚蟄打小人。
然後,大家在辦公室裡玩本世紀最殘酷的遊戲──鬥遲走。越遲走越忠心。準時放工,是大逆不道、十惡不赦。明明已經完成手頭上的工作,但眼見沒有人離開辦公室,死也不願第一個離開,免得行先死先礙眼。寧願鬼鬼祟崇地扮忙、玩接龍,直至有人身先士卒。真的有急事要準時走,也不敢跟同事說再見,一來避免過份張揚,二來不知怎樣去應人家語帶相關的一句:「咁早走呀。」一邊躡手躡腳離開,一邊學董建華喃喃自語:「離開很困難,留下更容易。」(不好意思,倒轉了。)
結果:「大家員工上下齊心不計較,為公司賣力共度時艱」的謊言得以延續。
例子二,教統局教改一浪接一浪,「校本管理」開始,「學校自評」又至。老師埋首製作一堆又一堆的文件,以作迎合。週年校務計劃書和週年校務報告幾吋厚,左修右改(字形字款格式不對,改!記著頁碼是置中細明體「方屎」10!),東抄西抄,一句說話分開成三個重點寫,以佔據版面。
下面的老師忖測上面的校長心理,上面的校長忖測上上面的教統局官員心態,文件越厚越好,表格多即是好。最好是用紙張淹沒一切,「唔睇得都嚇得,至少不能說學校無做野。」教師覺得無聊無謂又不環保,還是照做。甚至是挖空心思去設計更多無聊表格,來奉迎上級,以示忠誠,否則換來「不合群沒有團隊精神未能與時並進」的責難。頭頂,縮班教師魔咒如斷頭臺的刃。
結果:「教統局下放權力讓學校自我管理,非常成功。我們見到教師不斷自我增值,追求卓越,香港的教育質素不斷提升。」的謊言越吹越大。
如何活得真誠磊落,戮破謊言,是每日生活的命題和考驗。坦克車,無處不在,只是,我們有否膽量站在它們的面前,用異議聲音阻止它們進攻。
後記:
好友提醒我,要把926事件寫出來,以免讀者義無反顧地擁抱哈維爾。2000年9月26日,IMF和世銀會議在布拉格舉行,當時已經成為捷克後共產政權總統的哈維爾,派出軍警鎮壓,毆打及拘捕了數以百計的示威者。即使曾經是良心異議者,一旦進入權力核心,也不能倖免於腐敗。畢竟,《無權勢者的力量》,是哈維爾廿五年前作為「朝向國家政權的異議者」時寫的。
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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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電台節目主持人鄭經翰、黃毓民和李鵬飛於本年五月相繼辭職,掀起香港言論自由受威脅的討論。【回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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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經翰之別名。【回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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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毛」為四五行動的梁國雄之別名。【回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