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鴻,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版權所有
本文部份原刊載於中國時報民意論壇,2004年4月11日
大家都說悶。事關一樁歷史性政治事件引起的時代情緒。
哲學家康德,在《判斷力批判》裡費心地釐析一種情緒:「熱情」。一種充滿能量,可以說是壯美的感覺,特別是受到某種歷史性政治變局的激發,例如他眼下的法國大革命。他指出這種「熱情」是屬於事件旁觀者的,而不同於派性鬥爭參局者利害判分的激情。不屬於雅各賓,不屬於反革命,而是旁觀者感受到歷史變局的事件所燃起的熱情。2000年總統大選後的情緒可以說明這種「熱情」,超過八成的人(扁得票的兩倍)欣然滿意於台灣與中國歷史上第一次的政黨輪替,甚至遠在美國的大陸友人也興奮的來電慶賀:「太了不起了!」
2004年320之後我們浸泡在另一種情緒裡。我們又受到了歷史性政治事件的騷動,這回不同於康德分析的「熱情」,是什麼一時說不出,卻也覺得有必要,在藍綠派性的利害激情之外,為這旁觀歷史性政治事件的情緒釐出一個空間。
「天佑台灣!」320晚間短暫出現派性勝利的歡呼,如今變得曖昧又脆弱,這是壓抑!廣場上憤怒悲情的控訴,十幾天來遭遇到各種以法律、秩序、安寧為名目的箝制、恫嚇與分化,當然也是壓抑!何況,那廂老的悲情還在賣著,這廂竟又端出了新的悲情!讓人懷疑這豈真是個悲情島嶼?眼前的死結,期待泱泱大度的政治解決?台上人物卻一貫不改其計算與傲慢。期待制度上超然的制衡與獨立的聲音?從選前的悍然操作我們早已目睹制衡機構如何麻木噤聲、應屬超然的選務機構如何反覆彎折、中間獨立聲音如何遭受染色排擠。現在舉國寄望於還未經徹底試煉過的司法,敬畏地期待司法能夠堅強勇毅地承擔住碎裂的民主,揭示出進步的歷史意義。我們卻也憂心這是否會是最後一記失望。如果司法還不了真相、找不回公道、也給不了任何人清白…我們如何在失落所有信念之下返回喜樂的日常生活,返回莊嚴的國政?
然而這壓抑的情緒能量尋求出口,亦即昇華的契機。政治與司法的破局未必就是令人殭斃的終極失望,我們還有未曾轉進的象徵性創作天地,小說、詩歌、繪畫、雕塑、音樂、舞蹈、劇場,以及那些誰也預料不到的創作形式。眼前這些戲劇性的詭態,選前穿梭台上翻騰扮臉擺姿勢的人物群像,連同那用後即棄躺在垃圾箱的公投偶具,會是文化創作非同小可的豐富素材。比起如今奧塞美術館珍藏的多米埃諷刺漫畫與政治群丑塑像,豈稍遜色?在失望與窒息之中的文化創作,往往為愚蠢而邪惡的政治事件賦予最深刻的時代意義與救贖。巴黎和約的屈辱與無力,激發了「五四」之後廿年的文化創作,標誌了至少六十年的時代意義。六八年五月的法國學/工運的窒息性終局,也激發了一整個世代的的思潮與創作。當「三一九」也像「五四」、「六八年五月」在文化創作中成為一代青年的洗禮時,短暫四年任期由誰的屁股坐進總統府,就顯得瑣碎不足道了。
衝撞拒馬的力量不足以令政治人物知所敬畏,瓦斯喇叭的分貝不足以令他們傾聽。立即的憤怒與悲情,說是力量也還透顯著虛弱。我們需要能鼓動肚皮令人放聲而笑的創作。笑聲才能令傲慢的權力不安,此何以摧毀教會愚蠢專斷的伏爾泰被稱為笑獅。吻端上翹,笑是力量,更能排毒。若指向一號或二號代表的頭臉,則仍屬淺薄的情緒。譴責政治人物陰謀操弄,豈不就在譏諷台灣人民的愚昧輕信?政治人物的粗暴傲慢,豈不就在反照他所依恃的盲寵溺愛?台灣人民該深深地端詳彼此,尋求創作笑聲的靈感。不妨先嘲笑「台灣人」這個過度神聖的符號,被徹底操弄的偏執症候,夾纏嗜血排他的慾望,還被標榜成這次大選的贏家!數十年前,在另個高尚的文化,也曾出現一個類似的符號:「阿利安人」,一時之間風行草偃神聖過頭,卻至今沾染著歷史罪疚無人再提。試想,若當時「阿利安人」能夠遭逢到有力的嘲笑,或許能夠避免不堪的歷史悲劇。
或許廿年後當今披靡播弄我們的政治人物已遭到遺忘,也或許在各種文化創作裡以他們的權力操控不了的形貌,留存歷史。「三一九」的救贖,在於能回首說那是「天佑台灣」,卻滌清了派性的偏狹,能說那是「深化民主」的契機,卻不再夾纏操弄愚昧的譏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