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inamena Note on a Secret Link
微偏:筆記一個秘密連結

朱元鴻,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版權所有

《政治、倫理、美學》讀書會在讀儂曦《解構共同體》(Jean-Luc Nancy, The Inoperative Community)的時候,遭遇到一個古怪的字 "Clinamen"。蘇哲安將之譯為「偏偏」,註腳曰:「幾何學最微小的角度」。大多數的朋友或許跟我一樣感到幫助不大,仍然霧煞煞。後來發覺其實曾經在讀德勒茲(Deleuze, The Logic of Sense附錄)的一篇文章"The Simulacrum and Ancient Philosophy"裡遭遇過這字,但或許德勒茲論伊比鳩魯與斯多噶兩學派辯論因果與命運的脈絡和儂曦論個體與共同體的脈絡相去甚遠,因此一時不曾想起。最近,為了準備「科技文化研究」這門新課,碰巧重讀了 Ilya Prigogine, The End of Certainty: Time, Chaos, and the New Laws of Nature,以及 Michel Serres, Conversations on Science, Culture, and Time,對這個字的出處脈絡有了進一步的瞭解,花點功夫探考,分享諸位朋友。

"Clinamen"不是英文或法文,也不是幾何學的專有名詞;算是拉丁字,卻也不是常用字而是出處非常特定的拉丁字,出自於西元前一世紀伊比鳩魯學派羅馬詩人哲學家陸克雷修(Lucretius, 99?B.C.-55B.C.)的用法,相沿的是當時已日趨作廢的希臘動詞χλινω clino,有偏倚、傾斜、彎曲的意思。儂曦在文中比附了一些當代英法文中的殘存線索: inclined, inclination, declination, decline,多少有助於我們感覺這個字。然而儂曦卻並未闡釋這個字在形上學與當代科學哲學非常重要的意涵。

伊比鳩魯,或許在回應斯多噶某種決定論說法,曾說:

我們的意志是自主而獨立的,因此我們可以對其持讚美或不贊同。為了保有我們的自由,最好還是接受有神的信仰,而不是受物理學決定的命運所奴役。前者,我們還有希望藉著誓約或祭獻來贏得神的寬慈,而後者,卻只有不可違逆的必然。1

以熱力學獲得諾貝爾獎的普律高辛(Prigogine)認為這段引文,經歷整個西方思想史迄今仍然十分「當代」,康德、懷海德、海德格都不得不在異化的科學與反科學的哲學之間尋求難以令人滿意的妥協。而在西元前一世紀的伊比鳩魯思想,對這個兩難的解決就是陸克雷修提出的"clinamen":

當「初體」由其自身重量向下循著直線墜落太空之時,在某個不確定的時刻,在某個不確定的地方,微微偏離了它們的進程,微到剛夠你稱之為偏向。

我們可暫時將 "clinamen"中譯為「微偏」,但若不進入它重要的形上學意涵,理解仍是空洞的。首先,這個「微偏」不由任何既給的機制來決定,找不到理由,且無法預測。其次,唯其有了「微偏」,原子的運動才脫離單調的被決定軌跡而發生碰撞、形成多樣的關係,才容許新事物的出現,無論是自然的、生物的或是心靈的;否則,這個世界只有單調的被決定的存在,而不會有偶然(chance),不會有流變(becoming),不會有我們所知的大自然,也不會有我們在此來認識這個世界。

這個說法過時了嗎?普律高辛提醒我們,其實西方哲學並沒有更高明的解決,而始終擺盪在世界彷如自動化機械的科學觀與上帝管理宇宙細節的(基督教)神學觀之間,而兩者卻都是決定論的形式。十八世紀牛頓法則將力與加速度關連了起來,然而一旦初始條件既給,一切都是被決定的。自然有如自動機械,自然法則令我們確定。到了廿世紀末,各個層次的「生命」,宇宙的、地質的、生物的、人類社會的,處處是不穩定與波動的演化過程,成了科學關注的議題,然而這樣不確定的演化模式如何與決定論的物理基本法則相容會通呢?舉霍金的《時間簡史》(Stephen W. Hawking, A Brief History of Time)為例,普律高辛指出霍金對宇宙以純粹幾何學解釋,將時間視為空間的意外,並沒有比伊比鳩魯的「微偏」更高明。2

量子力學的一些難解之謎,例如波函數(wave function)會在某些時刻未知原因地垮掉,將伊比鳩魯的「微偏」帶入了現代形式,將偶然(chance)的概念帶上議程,卻無法說明何以這個新的「微偏」只適用於某些情境。普律高辛則呼應Henri Poincaré討論熱力學法則時提出「非決定論假說」的洞見,認為法則(Laws)與決定論是不相容的:

法則只有一種意義,亦即在所有可能性之間有共通的性質;但在決定論假說裡,只有一個單一可能性,法則也就不再有意義。相反的,在非決定論假說,法則就有意義了。3

的確,從熱力學看世界,發現的是波動(fluctuations)、偏離均衡(far-from- equilibrium) 、動態不穩定(dynamic instability) 、耗散(dissipation) 、分岔(bifurcations) 、渾沌(chaos)。無怪乎,普律高辛認為,兩千多年之後,伊比鳩魯的「微偏」不再是個與物理學陌路的哲學夢想,動態不穩定與渾沌等現代理論,為這個概念賦予了精確的物理學意義4Prigogine, p.55)。

另一位能夠深入欣賞陸克雷修「微偏」的是Michel Serres,一位貫越文化、科學與哲學的思想怪腳,同時擁有希臘與拉丁古典研究學位以及兩個數學學位。他在 The Birth of Physics 這本書裡,將陸克雷修的《物性論》(De Rerum Natura) 視為一部尚待發掘的古典原子論鉅構。Serres說:

仔細讀《物性論》,我明瞭他其實在談流體力學,亂流、渾沌,他在問,關於偶然與決定論的問題,而且問得精采,他那「微偏」,也就是脫離均衡對稱的初曲率。...他是真正「當代的」,不僅就科學內容而言,他的哲學反省更是當代的。...陸克雷修,在他的時代,早已在思考湍流、亂流(turbulence)與渾沌,而我們的時代也在重新思考類似的問題。5

Serres與普律高辛都認為,陸克雷修發明了「微偏」,標誌著一個新科學的萌始,一種能夠描述自然存在之誕生、繁衍變異與死亡,偶然與情境的創造性科學。然而其實到了四世紀末,古典原子論就隨著伊比鳩魯學說幾乎在西方哲學史主流中銷聲匿跡了。6廿世紀後半,卻因為劇變理論、渾沌理論、複雜性理論等(後)現代科學的新境界而受到少數科學/哲學家的賞識,被讚為「當代的」。當然還遠談不上「復興」(renaissance) 的規模,畢竟大體而言在科學與思想界,這個連結還十分冷僻而陌生。科哲學者Issabelle Stengers指出,從可計算軌跡的穩定體系模型轉向到發現不穩定的動態轉形,有兩個先行思考的哲學建構最值得理論物理的參考:the Leibnizian monads and the Lecretian clinamn,萊布尼茲的「單子」和陸克雷修的「微偏」,然而這卻正是兩個最常被科學家視為大膽的妄想。7值得展望後勢的,倒是當代思想家德勒茲的鑑賞。

回想起來,十多年前我們就很流暢地用一些算是流行的德勒茲術語,例如:flows, flux, schiz-flows, spiral vortex, becoming molecule, rhizome, lines of flight....有趣的,同樣在《千高原》裡出現四五處討論的 "clinamen"卻似乎沒有引起注意,更不曾(像逃逸路線、地下莖那樣)成為流行術語。或許,伊比鳩魯、陸克雷修的脈絡對大多數人而言太冷僻遙遠了。現在看來,"clinamen"與那些流行的德勒茲概念之間當然是相關連的,而且透過了 "clinamen"的脈絡,那些概念也給出了不同感受的理解。德勒茲曾在信函與訪談中,不只一次地提到:「我搞哲學史很長時間了,讀了這個又那個的作者,但博雜中也有傾心專注的,最優先的就是那些挑戰哲學史理性主義傳統的作者,陸克雷修、休謨、史賓諾莎、尼采、柏格森,在他們之間我看到一個秘密的連結8。這個告白常被引用來揣摩德勒茲哲學很獨特的輪廓。他也曾指出:「哲學上多元論真正高貴的作為,始於伊比鳩魯、陸克雷修」。我們無法在此細論他對《物性論》精微詮釋所評論的許多重要議題,只能點到關於 "clinamen"比較獨特的見解,兩點。9

一、原子因為有"clinamen"而發生碰撞形成關係。因此,中譯「微偏」的理解不能靜止於二維平面或三維空間所呈現的偏向,而必須也包括運動與時間上最小瞬時的「微動」。德勒茲強調"clinamen"也是一種"conatus"(這個拉丁字有exertion, effort, impulse, inclination, undertaking等意涵),亦即「力的發揮」或「衝力/衝動」。他指出"clinamen"就是一種「微分」(a differential),一種理解上更豐富而深刻的微分概念,包含力與時間面向的運動,在物質與思想作用的微分。這並非德勒茲另外添補的引伸,陸克雷修的"clinamen"就一併論及原子與思想的瞬時運動。然而德勒茲詮釋所強調出的面向,確實有德勒茲哲學的獨特感受性。我們知道德勒茲有系統地企圖將以往哲學侷限於空間廣延的感受性轉移到不藉空間廣延表現的潛力與強度(intensity)。因此,我們可以保留「微偏」的中譯,也不妨理解為一種「微分」,一種具有創生性的微分,且不限於原子或物質在空間廣延上的理解,而可一併理解物質、思想、感覺與情感的力與動,乃至強度上的微分。

"Clinamen"不只是個創生性的微分,而且是個偶然。重要的形上學意涵是:不由任何既給的機制來決定,找不到理由,且無法預測。德勒茲對這一點有獨特細微的詮釋:

二、"Clinamen"所宣告的既不是偶然性,也不是非決定性,而是表明了一件全然不同的事:原因或原因系列不可約簡的多元性,以及,欲將多原因歸屬一個統合整體的不可能性。伊比鳩魯與斯多噶之間著名的爭議,問題並不直接在於偶然性與必然性,而是在於因果關係與命運/定數(destiny)。雙方同樣肯認因果關係(無因不動,有動必有因)。但斯多噶企圖肯認命運/定數,亦即各因之間自形成其統合。伊比鳩魯指出,要肯認命運/定數就不可能不引進必然性,也就是因果之間絕對的環環相扣。斯多噶反駁說他們並非企圖引入必然性,但對手若否認多因之間自成統合,則必淪於偶然性。因此爭議出於雙方對於因果關係有不同的裂解方式。伊比鳩魯學說肯認的是原因系列多元性的各自獨立。因此「微偏」的偶然,並非沒有原因(without a cause),而是不可能將多元而獨立的原因歸屬統合為一個可以明確辨識宣告的理由(without a reason, unassignable)

繞了這番形上學旅程,我們回到儂曦《解構共同體》兩處出現 "clinamen"的脈絡。儂曦同時在解構「個體」與「共同體」,並重新界定其間的關係:

單憑著原子構成不了世界,必須要有微偏,必須要有轉向、斜傾或彎靠,從一個朝向另一個,一個受到另一個,或從一個到另一個。共同體至少是『個體』的微偏。然而沒有任何個體的理論、倫理、政略或形上學能夠預先想定這個微偏,想定個體存在於共同體中的這個偏角。(The Inoperative Community, pp.3-4;對應中譯本頁8-9)

一個身體,一個表情,一個聲音,一個死亡,一個書寫,若不再當作不可分割的個體,而視為奇點(singular),那會是什麼?...奇點從來不具有個體性的性質或結構,奇點從不發生在原子的層次,也就是那可被識別為同一身份的層次;而它發生在微偏的層次,也就是無法明確識別的(不由任何既定機制來決定,且無法預測)(The Inoperative Community, pp.6-7;對應中譯本頁 16-7)

我就不再多做贅釋了,願各位能有些感受不同的理解,也期盼獲得各位心得的回饋、對話與補充。

參考書目

儂曦•尚呂克

2003 《解構共同體》,蘇哲安譯,台北:桂冠。

Deleuze, Gilles

1987 A Thousand Plateaus: Capitalism and Schizophrenia.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90a The Logic of Sens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0b Negotiations,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p.6. 

Lucretius

1952 On the Nature of Things. The Great Books Vol. 12. Chicago, William Benton. 

Nancy, Jean-Luc

1991 The Inoperative Community. Translated by P. Connor & L. Garbus.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Prigogin, Ilya 

1997 The End of Certainty: Time, Chaos, and The New Laws of Nature, New York: The Free Press. 

Prigogine, Ilya and Isabelle Stengers

1984 Order Out of Chaos, New York: Bantam Books. 

Serres, Michel

1995 Conversations on Science, Culture, and Time, 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2001 The Birth of Modern Physics. Clinamen Press.

Stengers, Isabelle 

1997 Power and Invention, The University of Minesota Press, p.47.


註釋:

  1. 引自 Prigogine (1997) p.10。本文中所有的引文都是朱元鴻的中譯。請留意此處「神的信仰」與後文「基督教神學」決定論的世界觀很不同。伊比鳩魯(341B.C.E-270B.C.E)仍屬於異教的古希臘時代,異教(pagan)也就是一神論征服之前各地方的民間信仰,比較接近台灣的民間信仰,可以藉著誓約與祭獻來與神協商。這其實就是韋伯(Max Weber)所謂基督教理性化的除魅過程中所「除」的Magic成分。非常有趣的,Prigogine,少數能夠賞識伊比鳩魯學說的當代諾貝爾獎科學家,在其(1984) Order Out of Chaos一書的末章標題是 "The Reenchantment of Nature",「大自然的再入魅」。 回本文

  2. Prigogine (1997), pp.15-6. 回本文

  3. 同上,頁56。【回本文

  4. 同上,頁55。【回本文

  5. M. Serres (1995), pp. 46-7.回本文

  6. 現存的伊比鳩魯學說大部分來自陸克雷修的《物性論》。這部將哲學融入詩作,全詩六大卷,由揚抑抑格六韻步詩體寫成,當然始終是文學史上獨步的完美傑作。所謂湮沒的是伊比鳩魯學說的物理觀念。【回本文

  7. I. Stengers (1997, p.47.)回本文

  8. G. Deleuze (1990b), p.6. 回本文

  9. 以下兩點討論,參見G. Deleuze (1990a), pp.269-70.回本文

編輯: 裴元領方孝鼎柯裕棻陳惠敏(兼執行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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