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大收旺場的實況劇場「粉雄救兵」,剛於上週六在本港啟播。節目在美國掀起熱烈討論,大概,此風很快吹至香港,特別是香港的男同志社群。
驟眼看,「粉雄救兵」是個讓男同志一吐怨氣的節目。五個中產男同志,改造直男人,將品味差的男人提升成「潮」(或準確點是hip)男人。然而,對男同志而言,是否高興得太早?
典型化男同志
五位「粉雄救兵」,能否代表男同志?專業、中產、有品味、「姿整」,可能很符合直世界對男同志的想像。不知從何時開始,「我不是基,但我認識的男同志都很友善,又有品味。」成為許多被懷疑是男同志的公眾人物,在面對記者時的標準答案。好像藝術家、髮型師、室內設計師都是男同志的地盤。
這牽涉到典型化(stereotype)的問題。採取一個比較容易理解的說法,典型化是指媒體為某個族群塑造單一刻板的形象,結果是族群裡的成員自己都被潛移默化,以媒體塑造的典型為自身的想像/形象。如早期女性主義指,早期電視裡的成年女人都被塑造成家庭主婦,以把家居(物質層面)和家庭(精神層面)整理得井井有條為己任,令女性在成長時,受到荼毒,以為這就是自己未來的寫照/目標;也令覺得做家庭主婦沉悶想求變的女人,帶著內疚的認為,自己沒有做好成年女人的責任。結果,家居和家庭,就成為男人囚禁女人的工具。
男同志的典型化產生同樣的問題。直世界劃出一小部份地域,以此(意識上)囚禁男同志。好了,即使「粉雄救兵」打勝了一仗,在品味之戰上徹底地擊敗兼羞辱直男人,也只會加深了這個典型化的現象。各行各業各階層都有男同志,「梗有一個喺左近」:踩白飯魚開工不足的建築工人、「中途轉基」的朝九晚九草根已婚中年男人、「雙失」的青少年、滿銀頭絲領公緩的阿伯、電梯大堂經常打嗑睡的阿叔;這些非專業和沒有品味的男同志(下簡稱「邊緣男同志」),受到是雙重的打壓──即是說,不單繼續承受直世界對男同志歧視,還要面對作為「不合格」(沒有品味)的男同志的壓力。
寫Behind the Screen: How Gays and Lesbians Shaped Hollywood, 1910-1969一書的作者William J. Mann提及,「每一個典型化的背後,都帶著一個事實。典型化來自文化中存在的事實,我研究荷里活電影制度時發現,某些行業特別歡迎高調的男同志……如服裝、化妝及髮型設計及佈景等。男同志在這些行業中,有較大的自由去做回自己。」
這是一個「有雞先定有蛋先」式的問題,當男同志在成長/擇業階段階段發現,某些行業對自己的性取向比較開放接受,男同志入行人數佔的比例較高是很正常的事。而又正因為是男同志在這些行業的入行人數較多,這些行業又發展成對男同志的性取向比較開放接受。男同志是否天生有藝術細胞?天生有設計天份?難道男同志作為一粒精子時已經是一粒有品味的精子?這種生物決定論的說法一早被女性主義拆得體無完膚。
簡言之,「粉雄救兵」典型化男同志,錯不在「沒有再現男同志的不同面貌」本身,而是將「品味加專業」與「男同志」緊扣,令「邊緣男同志」更感落單。當「品味加專業」成為男同志挫敗直世界的力量,「邊緣男同志」沒有品味,也不是專業,難免會感到被去力量化(disempowerment)。
這是一個「讓一小部份人先富起來」的男同志版本。那剩餘的大部份人,會跟隨腳步「富起來」,抑或是更絕望地「窮下去」?
品味定生死
單是五位「粉雄救兵」的銜頭,已經足夠「大死人」,他們分別是Food & Wine Connoisseur, Culture Vulture, Fashion Savant, Design Doctor和Grooming Guru,即使你妳托福試考取六百份,也只能暗嘆墨水太少,急忙在櫃底翻出封塵的【牛津英漢雙解字典】──哦,原來是鑑賞家、學者、專家、貪得無厭的人、醫生(幸好Doctor這個字還認得,否則會以為自己是文盲)。唔怕生壞命,最怕改壞名,這堆名字,將潮流消費上升至比一般專業更專業的層次。食物和酒,是用來鑑賞的;文化(其實不過是表演藝術),要貪婪地汲取才是正確態度;潮流(其實不過是衣著),要以學者的嚴謹態度處理;設計差(其實不過是室內設計)是病態,要醫生來處理;打扮,要向專家討教。
這不過是故事重演。
女性幾十年來,受到如何打造身體的流行工業大包圍,髮型、皮膚、體型、衣著飾物和飲食,全都有可做和不可做(do’s and don’ts)的金科玉律。幾多OL,每月將人工乖乖自動轉賬給Parda和SKII。不止失去金錢,還失去對身體的控制權。萬惡肥為首,可惜變瘦的過程是薛西弗斯搬石頭的現代版,無論妳如何減,妳還是要回頭起點──再減肥,因為妳不夠瘦。黃子華在棟篤笑中有個很精警的觀察:「無論妳如何減,妳還是不夠瘦。因為瘦的標準是,妳現在的體重再減三十磅。」
流行工業不斷擴展版圖,需要找尋新的消費者,又豈會放過地球的另一半人口──男人。「粉雄救兵」現在赤裸裸的示範,如何放棄你對於身體以至生活方式的自主權,以換取一個「美好」的生活/伴侶/將來。「粉雄救兵」的態度,並非如售貨員那種「你不如嘗試這樣這樣,你看,他這樣這樣好像比較好」的連哄帶騙軟銷;「粉雄救兵」有龐大的流行工業撐腰,訴諸語言暴力,從高高在上的品味設定者角度,批評和羞辱沒有品味的人,一方「拯救」、一方「追隨」。這是品味法西斯。
五位「粉雄救兵」言詞尖酸刻薄,畫家拜恩被捉去剪頭髮、人工地弄黑膚色、買衣服和重新裝修佈置房子。節目中,直男人的品味,是墮落的象徵。節目的文字簡介,指拜恩「難怪三十有八亦婚娶無期」,直男人為獲得直女人以至直世界的歡心(注意,是直女人的歡心,不是男同志的歡心),向男同志的品味法西斯投誠。
美國的觀眾調查報告顯示,「粉雄救兵」的主要觀眾是直女人跟男同志,直男人其實對節目興趣不大。不難理解,各取所需,直女人暗笑:「我受了流行工業的苦那麼多年,怕扮得不夠靚做豬扒,現在輪都輪到你這班直男人。」,男同志暗笑:「你班直男人歧視我們那麼多年,輪到輪到我們歧視你們。」換轉被玩的不是品味差的直男人,是品味差的直女人和男同志,節目可以一模一樣的進行,但收視大概就不會如此強勁,因為擊不中這兩群目標觀眾。
這真的是讓男同志吐一口怨氣的節目嗎?還是再創造一個的特權階級的過程?品味設定者升上神檯,跟男同志解放又有何干?抑或是應該誠實一點,自揭面紗,「粉雄救兵」是讓中產專業男同志,表現自己其實已經在社會階梯上位的「秀」,什麼受壓迫受歧視已成歷史。生活,不過是一場繼續捧林奕華揭君子逛Great到G.O.D.添傢俱……的「秀」。至於邊緣男同志,消費不起?沒有文化資本?你死你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