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薩依德現象

單德興,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版權所有

本文原刊登於2003年9月28日聯合報周日版讀書人B4

巴勒斯坦裔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著名學者薩依德,於二○○三年九月二十五日,因白血病宿疾病逝於紐約市醫院,得年六十七歲。

薩依德的生平多采多姿,涉足的領域既廣且深,除了本行的英國文學與比較文學之外,並精通文化研究與音樂(有鋼琴演奏家的水準並為著名期刊撰寫樂評),多年來致力於宣揚巴勒斯坦人的理念,是一位傑出的知識分子、文學批評家、後殖民論述大師,也是巴勒斯坦人在西方世界最重要的發言人,在學術、文化、政治上都具有重大意義。

薩依德在早年名作〈旅行的理論〉(“Traveling Theory”)中,提到理論旅行到另一個時空之後產生的轉化與意義。雖然他不願以理論家自許,但我們依然可以從台灣接受他的情況,來討論薩依德的論述與書籍旅行到台灣的種種現象。

台灣的薩依德現象可粗略分為下列階段。第一個階段可稱為「只聞樓梯響」。薩依德的經典之作《東方主義》出版於一九七八年,針對歐美的東方主義論述提出意義深遠的對抗論述(counter-discourse),普獲學界重視,並成為後殖民論述的奠基文本之一。我國學界一向唯美國學界馬首是瞻,對這位巴勒斯坦裔美國學者作品的接受情況更為有趣且有意義──一方面接受美國學術重鎮的重要學術作品,另一方面藉此進行弱勢論述及後殖民論述的批判工作,對抗歐美中心論述。因此,國內英美文學界有關弱勢論述(包括華美文學)的研究中,率先引用薩依德的觀念,而且屢見不鮮,至於其他學門則甚為罕見。

然而由於國內對文化交流與譯介的輕忽,以致這種興趣只限於學界,一般人士即使耳聞《東方主義》的盛名,有心一窺堂奧,也因欠缺適當的翻譯與引介,不得其門而入。會造成這種知識上的落差,國內惡劣的翻譯生態難辭其咎。在這個階段,一般讀者頂多透過(外文)學者論文中的引用和轉述,淺嚐輒止,無從深究。

一直到一九九七年筆者中譯的《知識分子論》出版(離《東方主義》出版十九年),中文世界總算第一次接觸到全本的薩依德作品。中譯本增添的緒論、訪談與書目提要意圖將他更適切地放入我們的文化脈絡。此後,他的若干著作陸續譯成中文,進入了「西學東漸」的第二階段。《東方主義》(1999[離原書出版二十一年])、《鄉關何處》(2000[原1999])、《文化與帝國主義》(2001[原1993])、《遮蔽的伊斯蘭》(2002[原1981])等相繼出版,除了屢獲台灣書評界的一些大獎,市場反應也相當不錯,稱得上是叫好又叫座。

這個階段的中文讀者總算有機會讀到久聞大名的薩依德的若干代表性著作。雖然由於國內譯界生態以致譯作的水準有些參差,但中文讀者至少有機會讀到全書,無須透過二手的轉述、再現甚至誤現,比起原先道聽塗說的情況要好了許多。

然而相對於薩依德多方位的表現與眾多著述,目前有關他的中文翻譯與評介多少依然處於「見樹不見林」的狀態,夠份量的中文論述更是屈指可數。如他與瑞士籍攝影師摩爾(Jean Mohr)於一九八六年合著的照片文集《最後的天空之後:巴勒斯坦眾生相》,以抒情的文筆,圖文並茂的方式,再現流離失所的巴勒斯坦人,提供了迥異於西方主流媒體所呈現的形象。在音樂方面,一九九一年出版的《音樂之闡發》以專業文學批評家和業餘愛樂者的角色,撰文討論作為文化場域的西方古典音樂;二○○二年出版的《並行與弔詭:音樂與社會之探索》收入了他與猶太裔指揮家巴倫波英(David Barenboim)有關音樂、社會、政治與文化的六篇對話錄。在政治方面,他定期為英文和阿拉伯文報章撰寫的政治評論所結集出版的數種專書及訪談錄,包括對美、以主控的中東和平進程的抨擊,對巴解領袖阿拉法特由先前的支持到後來的批評,以及對以巴和平共存的願景與主張等等。

此外,薩依德一些重要的文學、文化、理論的論文,他對自己若干重要觀念(如東方主義、旅行的理論)的反省,對若干代表性思想家(如維科、傅柯、威廉思、葛蘭西、法農、阿多諾、杭士基)、作家(如康拉德、魯西迪、奈波爾)的見解,以及對狹隘、排外的民族主義及本土主義的大力批判等等,至今在中文世界不是付諸闕如,就是甚不成比例。

凡此種種都可看出中文世界對這位傑出的學者、批評家、知識分子、政治行動分子的介紹依然顯得相當片斷,讓人盼望出現更週全、可靠的翻譯與引介,以便「見樹又見林」。再者,近年來有關薩依德的英文專書快速出現,頗有可觀之處,已形成一「新興產業」。相形之下,中文學者這方面的論述甚為欠缺,因此也希望能急起直追,從我們的發言位置針對薩依德其人其作提出另類的見解。

謹此期盼新階段的誕生,讓我們既「見樹又見林」又有自己觀點的薩依德研究。

2003/9/26
台北南港

編輯: 裴元領方孝鼎柯裕棻陳惠敏(兼執行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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