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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戀物癖
紀大偉,作家©版權所有
此文回應龍應台日前發表的一系列文章。龍文觸及的議題甚多,我只針對其中的「國家戀物癖」來談。通常戀物癖分兩類:有些人無法直接去愛女人的身體,只愛將慾望轉移至高跟鞋——這種睹物思人(或更堅決地,睹物而不必思人)的情結,是一類。有些人膜拜商品,是另一類。我將這兩類觀念延伸為「國家戀物癖」。第一種國家戀物癖,是不愛甲國而愛乙國的傾向;而第二種國家戀物癖,是把國家當神像一樣祟拜的習性。
第一種國家戀物癖,陪伴「六年級」的我長大。初中時,我不知如何去愛面目模糊的八○年代台灣,只好將慾望投射到遙遠國度——我愛讀三毛和龍應台(當時還看不懂張愛玲,太難)。這就好像一面吃泡麵,一面看電視美食頻道的幸福感覺。
國家戀物癖並非台灣的專利。人民和自己的國家脫節,改而去愛另一個國,在第一世界國家也是常見的現象。日本人追逐歐美時尚,不過日本並不會因此而面臨淪亡。但第一世界的國家戀物癖,到底不同於幾十年來在台灣盛行的國家戀物癖:日本人祟拜歐美,但他們仍被鼓勵去擁抱日本本土;昔日台灣人不得不向島外尋找愛戀目標,卻是因為當時不准直接慾望台灣本土。
龍應台二十年來的文章,可以讀作自異國的風景明信片——龍應台像三毛一樣,雖然不依賴圖像,但她們的文字比圖像更會說故事,像風景明信片一樣動人。
有人大概會問:龍應台除了異國之外,也經常書寫台灣——為什麼比作寄自異國的風景明信片?我的答案是:因為在龍應台筆下,台灣搖身一變成異國。看過國外出版社編印的台灣主題旅遊書嗎?書中照片以魚眼鏡頭拍攝,以濾色鏡片加強色彩反差,以誇張俯角製造懾人效果——照出來的風景,恐怕連當地人都認不出來。
龍文一再強調台灣很特殊。台灣被描寫成異國遊記中的觀光地,「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好像出產全世界第一好吃的拉麵。有時,龍文把台灣寫得太燦爛——比如,龍文主張台灣是中國文化的燈塔。但我納悶的是,如果台灣發射中華之光,那麼為什麼台灣、美國的文史哲學者大量蒐購引用大陸學者的簡體字書籍?有時,龍文又把台灣寫得太黯淡——比如說,台灣的年輕人很失落,對政局沒信心。但這種失落感並非只在台灣出現——在北京擁抱中國文化的年輕人豈沒有失落感?東京民眾對政局就有信心了嗎?
如果採用龍應台鼓吹的國際化視野,會發現台灣的問題絕非「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台灣的問題,像國際連鎖店一樣在世界多國出現。
龍文主要在談兩件事:一,台灣在全球化時代的競爭力不夠。龍文指出,在新政府上台之後,台灣反而更加不安。而主要亂源,是「認同政治」被濫用(把人貼上「本省人」/「外省人」、「台灣人」/「中國人」等等「認同」標籤)。二,台灣如何提升競爭力。龍文指出,要揚棄「認同政治」,放下心結,進而疼惜中華文化——然後台灣就可以在全球化競技場站起來。
但是,將台灣置入國際環境來看,就會發現:一,動蕩,並非只因為國內政權不盡人意,也因為全球情勢出問題。台灣處於世界經濟體系之中,只要第一世界的經濟一低迷,就受波及。二,「認同政治」的確危險,但它在世界各地普遍存在(試想美國的種族問題),目前並沒有任何國家成功馴服了它。要求台灣領先各國,解決認同政治的難題,恐怕是苛求。三,愛惜中華文化與提升競爭力並沒有必然關係。再說,一旦文化用來提升國家競爭力,文化就被化約為政權的工具,亦即路易.阿圖塞所言的「意識型態國家機器」。這種機械式的文化,是我們樂見的嗎?
之前提及的第一種國家戀物癖,是指身在甲國,卻不愛甲國,改而愛乙國的傾向。龍文的國家戀物癖有一點轉折:身在台灣卻愛異國,而這個異國正是台灣。亦即,龍文把台灣當作一個讓人大驚小怪的異國洋娃娃來愛。一如在旅遊圖文書中,異國觀光點不是被吹捧得太好,就是被責罵得太壞;遊客非去不可/遊客止步——只有這兩極而已。可是,當地住民其實活在兩極之間:家國並不必被高估,也不該被低估。
第二種國家戀物癖也在龍文出現,亦即對「國家」當作神像來拜。
敏感的讀者可能會追問:這個國家,是哪一國?是這一國,還是那一國?
我是指任何一國。
在龍文中,國家是慾望的對象。不管執政者是誰,人民的愛與恨都投射至國家上頭。這裡的國家,是指運作國家的機制,而一般老百姓似乎是局外人。國家機器由政府領導人、官僚體系、商界代表組成,高高祭在神壇上;或許因為如此,龍文特別關切政府領導人和高級官員,而沒有多談老百姓扮演的角色。人民好像只有兩種選擇:要不是膜拜政府,不然就是揚棄政府。
彷彿人民只要蹲在神壇下面,仰望空中的封神榜就好了。
如果只知仰賴國家機器,人民的政治想像力就被綁架了。許久以前有人說過,宗教是人民的鴉片——根據這種說法,人民只要信仰宗教(任何宗教都一樣)就可以忘卻人間苦難,而不必親手改善自己的生活。在全球化時代、跨國企業凌駕許多國家的時刻,我們不妨也想想:國家是不是也淪為人民的鴉片?彷彿人民只要把一切都寄託在國家機器(任何一國都一樣),就可以理直氣壯忘卻自己的責任義務?
國家戀物癖的人民只知期待兩件事:一,天賜明君;二,自己成為高官。一旦國家機器沒有政治強人領導,人民似乎就只能坐以待斃。但,許多第一世界國家都由昏君領導,為什麼這些國家沒有崩潰?這是值得思索的現象。此外,官僚體系成為人民參與社會的唯一入口,彷彿當不了官就無法參與社會的改革。「不要做大官,只要做大事」這句老話,至今仍然具有警世效果。
事實上,仔細觀察今日台灣以及國際社會,就可以發現:人民就算沒有投入國家機器,也可以另外尋得參與社會改革的可能。例如,「非政府組織」(英文為NGO,如曾獲諾貝爾和平獎的「無邊界醫療組織」)、社會運動,以及龍應台解讀為社會紅燈的集會遊行。這些國家之外的民眾力量,都已經深入民間,推動台灣社會的改變。如果沒有民間自發的女性運動和同志運動,如果這些運動仰賴政府領導,台灣目前的性別生態必然遜色甚多。
覺得苦悶嗎?或許你也身為國家戀物癖一族成員吧:一方面將台灣當作異國來愛,另一方面又愛國家機器。何不暫別神壇,親自參加一場社會運動的街頭遊行?說不定你的台灣生活就會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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