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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跑醫藥新聞已經有九年了,我個人在報導裡去處理到精神病患的機會也是非常多,所以以下的時間我會針對我個人工作上的實務經驗,來談媒體怎樣去呈現精神病患的報導。當然這裡面有關學理的部分比較少,或許各位聽眾可以從你自身對媒體報導的觀察,來作一個印證和比較,是不是大家和我一樣觀察到這樣的現象呢。到底我們一般人對精神病患的瞭解是來自於哪裡。我想請各位回顧你小時候,或許不用小時候,或許是現在的生活環境裡面,你們生活周遭裡面到底有沒有精神病患的存在呢?我想到我小時候街坊鄰居裡,或許會有一些看起來不太正常、或許瘋瘋癲癲的人,你的家人、你的父母可能會限制你去跟那些人接觸。病患本身的家庭呢,可能也對病患本身的態度是把他關起來,不讓他出門去跟鄰居接觸。所以我們跟精神病患作接觸的機會實在是非常少,即便是病患自己本身的親人,同住在一起的人,可能會知道病人發病的時候是怎麼一回事,可是他的親戚呢,遠房親戚呢?恐怕是根本沒有機會去接觸到那個病人。所以一般大眾對精神病患的瞭解來自於哪裡?可能是來自於小時候非常模糊的印象,你的媽媽告誡你不要去跟個瘋子接觸,要不然他會打你。或者說是,更多的接觸,我們對精神病患的瞭解和印象,可能就如宋教授所說的,可能是來自於媒體。我們媒體是怎樣在呈現精神病患的報導呢?我想請各位來觀察看看。我自己的觀察、我自己的經驗,我覺得媒體在呈現精神病患有兩種類型,第一個就是罪犯,從很久以前我們常看到精神病患從事或造成社會傷害這類的報導,從早期我們看到有個婦人叫做何美能,不知道大家有沒有印象,她在總統府前對北一女的學生潑硫酸,這件事情引起大家很大的震撼。這是以前的事情。最近這樣的新聞好像愈來愈多了,像前一陣子薛愛民先生,計程車司機他去衝撞總統府,當然有懷疑薛愛民先生是不是精神疾病。最近最近的就是前天,前天有個疑似罹患憂鬱症的媽媽,她強灌喝硫酸,結果小女孩也遭受到這樣的不幸。當然這麼多新聞,我們可以來想一個問題,比如以前天的這個新聞來說,這個憂鬱症媽媽她強灌女兒喝硫酸,她這個犯罪行為和憂鬱症是否那麼地有關連,我們不是那麼地確定,但是在媒體的報導上面一定會冠上這樣的一個名詞,疑似憂鬱症的媽媽強灌女兒硫酸,或者說是躁鬱症的某某某持刀砍傷自己的岳母等等,或許媒體陳述的是事實,這個人的確有患躁鬱症、憂鬱症,但是他的病和他的行為之間有沒有因果關係,我們其實並不清楚。但是在這樣的一個標題下來後,標題其實已經有一個很明確的因果關係的指涉。我們常會看到這樣的情況,當然就是一般讀者或是觀眾看到這樣的一個新聞,他第一個反應就是,精神病患又惹事了。而我們也會常看到,媒體在這樣的一個新聞報導的結論或作的一個ending,可能就是說,精神病患這樣一顆不定時炸彈在我們社區裡面,值得有關單位深思,這非常沒有創意的一種說法,但是幾乎所有的新聞報導都會以這樣的結論來替新聞作結束。有些媒體可能企圖會多一點,他可能會想說要深入探討問題,所謂的深入,我們常會看到一些很單一、刻板的面向與想法,包括說,社會記者或醫療記者,常會對這樣的社會和犯罪事件,會去質疑現在的精神衛生法到底有沒有落實,就是說對於一些精神狀況不是很穩定的病患,到底有沒有強制他們去住院呢?為什麼情況這麼不穩定的患者還在我們社區中,沒有把他關起來。我們常看見媒體報導最後所指涉的是這樣的一個方向。上面是我提到的,我們常看到精神病患常會在新聞裡面淪為犯罪的主角。
第二種類型,我常看見精神病患會變成一個特殊的個案或病例,這種情況往往都是醫藥記者所寫的新聞,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的醫藥新聞非常喜歡去著墨、描述、報導一些所謂的罕見病例,或是一些特殊病例。精神科的比例來說,有一些精神病患他的表現可能是一般人不瞭解的話,會覺得這個病人很奇怪,所以我們常會看到一些媒體報導,把一些精神病患當成是特殊的病例在報導,常常會成為這樣特殊病例報導的主角,通常都會是躁鬱症的患者,我們看到很多。比方說躁鬱症的患者他們在情感上會有一種想像,或對某人有一種談戀愛的感覺,我們常看見媒體以「桃花鞭」來形容這樣子的病人。我曾經看過有一些報導就是說,有一些桃花鞭的病人可能他怎麼對別人放電,或者某某某被他騷擾得不勝其擾。我們會看到這樣子的報導。躁鬱症的患者有時候會有一些不受控制的購物的慾望,所以我們就會看到所謂的「購物狂」。常常我們在媒體看到說,某某患有躁鬱症的患者,他又在一天之內刷爆了三張卡,他從某某百貨公司到某某百貨公司去。諸如此類的報導,這些報導的特色,他會對一些所謂病人發病之後的行為,去作一些非常鉅細靡遺的描寫,當然這裡面,就媒體的報導角度來看,這是一般人難以理解的行為,甚至在一些人的眼光看來,這些行為都是很怪誕、或是很乖張,或是覺得非常難以受到控制的一種表現。所以這樣的報導,從就媒體報導的心態來看,有點像是在看笑話,這樣的描寫常會淪為看笑話的一種形式,甚至你會朝向把病人看做是動物園裡的動物一樣,這樣的描寫,會變成是報導的特色。我個人的經驗是說,這一類的描寫很多都是醫藥記者所做報導,我覺得這樣的情況好像愈來愈氾濫。
接下來我想要談的是,我們看到媒體這樣在呈現精神病患,精神病患在媒體上呈現的形象是這個樣子,那到底這中間媒體是否有一些偏見和謬誤。我覺得顯然地,在犯罪新聞的報導上,如果說犯罪新聞的主角是精神病患的話,我們經常會看到,我剛其實也有提到,媒體常犯的錯誤就是未審先判。就是說,這個人本身到底是不是一個病人,本身都還有一點存疑,因為常我會聽到犯罪主角我們並沒有訪問到他,媒體經常會去問主角的鄰居,鄰居可能就會說,他好像有憂鬱症的樣子,經常是道聽途說,他本身可能並不是患者,但是媒體常會犯的一個錯誤,就是未醫先判。就是說他還沒有就醫診斷,媒體就寫說疑似精神病患、或疑似躁鬱症、疑似精神分裂症等,這種情況非常常看到。未審先判的情況更普遍的就是,犯罪行為和他的精神病是沒有關係,但是我們其實知道,精神病患他本身發生暴力的機率並不比一般人來得高,甚至有研究指出是低很多的。病人在發病之前,會有一些表現有跡可尋,可能並不像媒體所說的是一顆「不定時炸彈」。我們經常會看到這樣未審先判的報導,當然這中間可能出問題是來自於記者本身的刻板印象,但是我覺得更有可能是來自於警察單位或是其他處理到相關案件的一些相關單位,我覺得甚至可能是整體社會的問題。媒體在報導上,我覺得有另外一個問題是,我們對待精神病患的角度都是把他當成洪水猛獸,所以我們在處理這類新聞時,我們會很自然而然地想說,這些人這麼危險,為什麼沒有把他們關起來。我們比較從危機式的角度去看這個問題,覺得說你們這群人既然很危險的話,我們就要落實所謂精神衛生法強制他們去住院。但是事實上,像這樣事件的爆發,在新聞報導上,這個面向或許是可以顧及的,但是有太多太多其他的問題,媒體經常會忽略掉的。比如說,精神病患本身,他在相較於我們其他健康人來說,他算是一個弱勢族群,我們經常會對其他弱勢族群有一種同理的心態,會去看他的生活上面的困境,在處理精神病患的時候,因為我們自己本身有擔心可能成為受害者,比如說被生活周遭的精神病患所危害,因為有這樣一種錯誤的認知和擔心,所以就會覺得說我們應該把這些人圍起來,然後保護我們一般健康人的生存權益,所以我們用的是圍堵式的方式在看。事實上我們知道精神病患在生活上有很多困難,就醫就學就業上面,我們知道他們遭受到很多的歧視。這個部分媒體是有空間去作社會教育的,但是這一部份卻是常被忽略掉的。所以我們看到大部分的報導是,就是我剛才所說的,去從圍堵的角度去看。
第三點我覺得媒體常有一個缺陷,就是把精神病患的表現妖魔化。儘管我們現在都曉得說,他在患病的成因上面或許是大腦的一些結構、身體上面,有一些生理上面基礎的問題,雖然說科學上我們都能瞭解他疾病的成因是什麼,但是媒體在描述精神病患發病時,還是很難免地會去用一些妖魔化的字眼。比如說,我們會去描述一個心神喪失的人,說他好像是突然間被附身了一樣,或者是這類的描述和字眼還是經常出現。媒體另外會經常犯的錯誤就是會對精神病患的描述自創一些名詞,我們常會聽到媒體說妄聽、幻想,事實上正確說法應該是妄想和幻聽,就是說,我們經常會自創許多名詞,其實他們可能覺得聽起來都差不多,但這裡頭牽扯到一些專業,有時候自創一些名詞也會去誤導大眾。所以我們經常會聽到一般大眾會去說,我很自閉呀,我有自閉症等等,就是有一些錯誤的觀念,會透過媒體的報導,不斷地積非成是。我想我談了這麼多媒體的呈現,到底為什麼媒體對於精神病患的呈現和一些描述,會是今天這種情況,有沒有機會去改善,我曾經去想過這個問題,為什麼今天媒體對精神病患的報導會是我們目前看到的情況呢?我覺得這一方面也反映了整個社會對精神病患的觀感,我想要跟大家談的就是說,今天一個記者他進到報社或是電視台等等媒體裡,他在處理精神病患的新聞前,他有沒有受過一些專業的訓練,或者是有沒有一些職前訓練,通常都沒有,所以一般記者對精神病患的瞭解其實非常地少,今天光智發起這樣一個反污名化的活動之前,我相信有非常多的記者,對於前幾天媒體觀察基金會有對所謂這半年來的媒體對精神病患的報導有很多的扭曲和模式是很值得檢討的,我相信在這個新聞出來之前,許多媒體其實對這個問題是沒有警覺的,他沒有想到說我今天這樣的報導竟然是有問題的,我相信很多人是沒有警覺的。那為什麼會這樣子呢?大家可以想像說,今天如果你進到一個媒體,你在處理這個議題前,完全沒有受過任何訓練的話,你所產生出來的新聞會是什麼樣的一種樣貌,所以我覺得今天如果要改善這個現象的話,我覺得社會教育要作,我覺得更應該的是在媒體裡,不管是記者、編輯、或主管,其實我覺得如果有機會,在座各位專家其實可以去促成這樣的機會,去對媒體不一定是作許多學理的闡述,我覺得有些基本概念,例如說對人權的尊重,我覺得這是應該要建立起來的,一般記者對於精神病患的瞭解,或者就是從小時候、家庭、學校,或許和一般人沒有兩樣的,大家可能有的偏見,記者可能都會有。
另外為什麼記者會這樣子報導,我覺得另外有一點是更糟糕的,就是現在媒體有一個非常普遍的趨勢和走向,現在的新聞我們的主管常強調,我們要的是精彩的story,我們要的是故事性的東西。所以今天如果精神病患他成了新聞主角,我們會希望從他的身上去找到故事,所謂故事是什麼,比方說探索這個病人患病的歷程等等,我覺得這裡頭比較殘忍一點的說法,就是他患病過程的痛苦、難以控制,或者是一般人難以想像、匪夷所思的情節,這東西可能就會變成新聞的素材。我覺得這是在新聞上剽竊、剝削精神病患非常嚴重的情況。很不幸,這是目前媒體普遍性的作法,我們要的就是story,太深沈的一些討論,有時候就會覺得是一般大眾、讀者、觀眾所沒有興趣的。這是目前走向對精神病患比較不利的情況。當然我覺得媒體的改造是非常需要的,但是這是非常長期的工作。我覺得我非常企盼的,我們有非常多的管道,媒體也是,學校教育、家庭教育,我覺得這些部分對於精神病患的權益的保障還是需要要加強,除了媒體之外,各個管道我覺得都是應該嘗試去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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