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烙印:從媒體、文化、社會、歷史、法律的角度來看

 

時間:

2003年9月7日(星期日)下午2:00 ~ 5:00

地點:

市長官邸藝文沙龍表演廳(台北市徐州路46號)

主辦單位:

文化研究學會、光智社會事業基金會

協辦單位︰

中華心理衛生協會、心靈工坊文化公司、台北市心生活協會、台北市康復之友協會、台灣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學會、台灣媒體觀察教育基金會、台灣精神醫學會、華人心理治療研究發展基金會、精神健康基金會、寰瀛法律事務所

籌畫人: 宋文里(清華大學社會所)

主持:

宋文里(清華大學社會所)

論壇引言人:

吳英璋(台灣大學心理系)
林淑蓉(清華大學人類所)
陳錦隆(寰瀛法律事務所、光智基金會)
張王黎文(中國時報資深記者)
楊明仁(高雄醫學大學)

 此處所刊登的是會議逐字稿,發言者如有任何意見,請洽學會秘書處 csa.taiwan@msa.hinet.net,謝謝。

光智基金會董事長致詞

陳珠璋:

宋教授、與會的專家學者,各位來賓、各位先生、女士、小姐,今天我們光智基金會成立滿廿週年的週年慶,附設機構的台北士林地區青少年心理衛生也滿十年,所以比較有紀念性,這一次我們來舉辦活動。前天我們才舉行記者會介紹活動內容,今天是最精彩的,也是六位專家來這個地方跟我們介紹,我們的主題:「不要叫我瘋子,還給精神病患人權」作一個中心來檢討各種社會學、人類學、傳播學、精神醫學、心理學等不同層面來瞭解問題,回來幫助解決問題。我在這個領域服務了五十六年,我台大醫學院畢業後就在對精神病患服務,我在工作時慢慢知道,我自己的努力是不夠的,需要社會各方面的支持、幫助,沒有這些的話,這些病友的改善會有限制。所以我們這次站在社會教育的立場來舉辦這次的論壇,然後九月廿日在師大有一個健康講座,希望能讓喚起民眾對精神疾病的瞭解,反過來對我們自己的精神健康也有幫助,反過來我們如何去維持自己的精神健康的努力,這方面也在慢慢推展中,所以我希望大家對我們基金會的目的能夠好好支持,對我們的活動進一步的發展,可以多多幫忙,現在我請宋文里教授來主持這一場論壇,謝謝。

宋文里:

各位在座朋友,我想我們今天來辦這個論壇,有關於精神疾病或者我們用一個更廣泛的字眼:瘋狂,這樣一個現象、或問題要作一些討論。我想這樣的一個論壇、討論的機會,雖然在別的地方可能不是從來沒有舉辦過,不過我相信,在談到瘋狂這個問題時,是有許多基本的問題大家都忽略,或者我們常用一個慣用的正常、不正常的話來談的時候,其實會忽略到一些非常重要的角度。今天這個論壇是和文化研究學會合辦的,我們過去在文化研究學會辦的論壇的時候,我們都照例邀請一些專家,根據問題的範圍請一些專家來剖析,或者一些有專家個人的深度理解及意見,讓大家可以作參考,然後根據這些專家的引言,我們就可以作公開的討論。討論的時候事實上是非常自由的,所有參與討論的人可以從各種不同的角度來提出一些問題來,然後我想所有在座的人,都會根據這些問題再作一些回應。所以我想我們對於問題本身,究竟可能的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是當然這樣說是很理想的,跟瘋狂有關的現象其實有很多問題,說老實話是很難談的,在學術上也是發現它很困難,有很多問題我們其實根本不瞭解,以致於講出來的話都是一些普通話,會有這樣子的難題。可是我們當然要想辦法儘量去挖掘問題的內涵。因此我今天就在可能的範圍內,先找到了幾位專家來等於作這種性質論壇的第一次,往後的話,當然這種問題的話,談不完我們還是可以繼續辦的,文化研究學會或光智基金會,我相信既然有這樣的開頭後,還會有將來繼續辦下去的可能性。但是總而言之呢,我們必須要把話說出來,這是很重要的觀點。

我想,現在先跟各位介紹一下我們今天的與談人。在我右邊這位是台大心理系教授吳英璋教授,在我左手邊這位是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林淑蓉副教授,在我左手邊第二位是陳錦隆律師、寰瀛法律事務所,也是光智基金會董事。在我右邊的第二位張王黎文小姐,中國時報資深記者,我右手邊第三位是楊明仁教授,高雄醫學大學精神科主任。我想這裡幾位專家,包括關於人類學、就是關於文化方面的問題,心理學、精神醫學,我想合起來有一個比較常談到的和精神疾病有關的領域。另外還有就是關於法律,還有特別是關於新聞傳播方面,合在一起會構成一個面向,就是關於社會的、社會性的面向。這個問題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一個開始談問題的要點。所以我想我們大家在問題當中,牽涉到的問題還有很多,所以我們發言的人會講的一些問題,會牽涉到你想到的問題還有很多。因此,我也希望大家在做過引言之後,就根據你的瞭解,或者是你對這些問題、說法有什麼反應,你也可以提出來再作討論。我們整個討論的程序上,按照我剛才介紹的幾位順序先後發言,他們每一個人大約作十五分鐘左右的引言,然後,在這之後,合在一起差不多一個小時,所以我想會休息一下,休息大概十分鐘左右,之後大家神閒氣定之後,我們再來一起討論,根據各位有什麼想法再繼續討論,我們再請幾位相關的專家根據各位的發言作一些回應,這就是我們今天整個論壇可能的內容是這樣子的。然後呢,我們今天的討論另外還會在文化研究月報,是一個電子月報上會有全部的紀錄,如果各位有一些地方言猶未盡的話,也可以繼續看了以後繼續作反應。整個過程大致是如此,現在我們就請第一位引言人吳英璋教授先來作你的報告。

吳英璋:

主持人,各位朋友大家好。我原先從e-mail得到一些主持人送給我的一些訊息時,我當時以為我是最後一個講,我就試著寫了一個大綱,然後想說,到時候先看看別人怎麼講,我再來挑別人沒有講的我再來講。結果剛才主持人告訴我說,是按照主辦單位已經把名單擬好了,所以我還是第一個講。說老實話,我原先的預期被打岔了,所以剛才很緊張,不知道我第一個講,到底要怎麼重新調整。其實,我不曉得,如果你們是我的話,會是什麼樣子的。我想,就從這個地方談起。就是在心理學的研究裡,或許應該講,在科學的心理學,就是開始以實驗方式進行人的研究之前,嘗試從人的觀察,去推論人的內在心理狀態的研究,其實就有人提出來了,其中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推論,從當時在沒有科學研究時就形成的推論,一直到目前,譬如說像是最近,我說最近是最近這十年來,對於初生嬰兒的研究,比如說出生兩個禮拜、出生兩個月的嬰兒研究,在這些研究結果,好像也支持我們先前的前輩們,雖然沒有實驗的研究數據,但是對人作觀察時,他一樣提出來,就是像我剛才那樣的狀態,也就是當你對於你即將要作的事情一切都在你的預期內時,通常比較不會慌亂。只要這個世界對你來說是不可預期的,通常你就會覺得滿身不舒服。所以我不曉得在座各位,如果自己帶過孩子,是不是孩子在八、九個月大的時候,你習慣去抱著孩子讓他在你的大腿上,因為他當時開始腳有力量了,可是還不會站,是不是這樣子。另外一個,你把他放在你的大腿上,然後往上舉,孩子會笑對不對。是不是你也試過,你每次感覺到他的腳用力,你才把他往上舉時,他的笑容會特別好、特別燦爛,而且往後笑容會笑得更多,這個就是對小孩子作實驗,用實驗的數據作調查後的發現。請各位想想看,孩子的腳用力,然後你把他往上舉,這代表什麼意思?其實我們在對兩個月大的孩子作研究時,也發現類似的狀態。也就是你如果按照孩子作了某個行為之後,給他固定的回應,在那種情況下,這是可以被當成一種轉化和推論,孩子作了某些事情,在他主觀的內在,他會覺得作了這個事情,就會有什麼事情一定會發生,這是不是就接近我們原先的假設。就是人在面對外在環境時,若是如他自己所預期的,通常是比較安心的。所以前面的,包括精神分析大師佛洛依德他們那個年代裡,包括說阿德勒的這些人,他們用對人的觀察所提出的假設,跟這最近十多年來,我會講這最近十多年來,因為最近儀器發展得非常快,我們可以對兩個禮拜大的孩子作研究,如果是1980年代,也就是20年前的話,我們大概只能對兩個月大的孩子作研究,紀錄上紀錄不出更小的孩子。不過不管怎麼樣,這些研究都告訴我們,這好像是一個滿普遍存在的,我不曉得各位是不是也都有這樣的經驗。當然如果你現在手邊就有八、九個月大的小孩子,你不妨回去試試看,看是不是會笑得更燦爛。

我要這樣子說,基本上一般在我們的社會,我們通常都會互相對對方的行為作一些預期,比如說我現在在這邊作報告,如果你們通通向後轉的話,我也只好不要報告。可是因為你們看著我,我會預期說你們會看著我,你們看著我,其實我有一個假設是,你們會預期我繼續講下去。在我們相互的預期裡,至少我們在這個場合裡我們互相當蠻安全的,也就是我們知道我們互相要作什麼事情。因此,在這樣的研究裡我們就發現,如果我們社會裡有某些人做出某些行為是你很難預期的,那個是不是你就開始焦慮了。因此我們對別人做出某些行為,然後就說他是瘋了,其實我們是給了他一個標籤,他這個人跟我們平常不一樣,他是屬於另外一類人,這都是屬於社會的行為裡面,這是社會互動的過程當中,我們要嘗試著讓自己覺得安全的,我必須強調是讓「自己」。就是當別人的行為是你很難預期的,你要讓自己覺得比較安穩。比如說現在教改作得不好,這就是教育部長的問題,我們就都沒有問題了,反正你只要有個歸類出來,你就會覺得比較安心一點。這是在人的研究裡,首先我們就這樣提出來,其實我們是希望對我們的周遭是有所控制的。

這個我們曾經做過一個研究,這個研究是在1980年作的,在1987年有重複過一次。在這個研究裡我們發現,一般人認為心理有毛病的行為,第一個就是衣服儀容不整,讓你看起來就是怪怪的。如果各位要試試看,你哪天不妨穿得怪怪的、衣容不整地走到一個人群裡,大家會很快地讓開讓你過去。這是第一個,衣服儀容不整,怪怪的樣子。這個部分就是我們在作調查時,是在台北市很隨性地找到人作調查,在這個調查裡我們所用的人總共是261人,其中有接近快一半的人是他們曾經有和精神病患在一起的相處經驗,另外一半是沒有這樣的經驗的。我剛才這樣提的是以整體合起來的。比如說對於自己知道不應該害怕的東西,有禁不住的害怕,或者是對於自己知道不應該有的行為,想控制卻控制不來的,這個大概都會被認為是心理有毛病。我想我這樣子念的時候,是不是都是屬於你很難預期他會這樣出現的。因為我們通常預期他會穿得這個樣子,如果他穿得怪怪的,就會想他是不是人格有什麼不太對了,趕快離開。這是我們在心理學研究時,首先會提出這個樣子。接著我們來試試看,其實在每個社會裡,包括我們自己的社會也是一樣的,我們只要一群人在一起,我們就會開始去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等等,我們開始會去作這種區分。各位不曉得是否有注意到這一點,當我們開始去分,你是男的、你是女的,這裡面就開始有個社會預期,你是男的,你就應該如何如何打扮你自己、如何如何行為;如果你是女的,又該如何如何。像我們這種白頭髮就會被不允許又跑又跳。年輕人不跑不跳你就會覺得奇怪,這個年輕人怎麼這麼老成。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的社會裡面已經存在一種分類系統,因此在這個地方,就剛才主持人講,是不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也分一類叫做「瘋子」?其實各位如果就語言上來說,你可以發現那不見得一定是分得很乾淨的。就像這個是我的好朋友,我們以前也常覺得他瘋了,因為他作學問都找那種別人最難作的,他偏偏要去作,這種行為是很難預期的,我們平常都是找容易做到的,但是他不是,他老是作那個比較難做到的,就跟他講說,他是不是瘋了。所以有時候我們在文字裡講「瘋了」這個字時,在某種情況下也是一種誇讚。也就是說,我們對這個老朋友說他瘋了,其實在某種情況下是佩服的。因此我們在文化裡面的分類,至少規定本身不是那麼完全,不是這個、就是那個的二分的形式。可是大家在講「瘋子」的時候呢,好像就無形之中就很快地把它歸到某一類型的人,很快地就把它往某一類別劃過去。這種狀況跟我們在譬如說,也許待會兒楊醫師會講得更仔細一點,也就是在醫學的診斷系統裡,當我們說你是焦慮症的患者時,在診斷系統裡是有一些條件,這些條件都達到了,我們說你是屬於這個的。可是在診斷過程中,我們一般人可能不像精神科醫師那麼仔細,只要條件出了一個,我們就說他是焦慮症的,他是憂鬱症的,如果你分不出焦慮症和憂鬱症,你就說這個人瘋了。

也就是在這個情況下,我們並不如專家一樣作那麼仔細的挑選,如果我們不作仔細挑選,會發生什麼事情?就像說我們常把一個孩子說他是壞學生,當你把他歸類成壞學生,本來他沒有表現出來的,也都被你假設有,也就是各種壞學生有的特質、屬性、行為,其實他並沒有,可是當你把他歸類到壞學生,懷疑他都有了。其實說不定壞學生的屬性和特質一共有三十個、五十個,其他二十九個、四十九個他都沒有,可是我們還是把他丟到那裡去了。更糟糕的是,自從他被歸類到壞學生之後,他有沒有翻身的機會,你會發現大家對他就是貼上去了,很難。在這種情況下,很難被搬出來他還有其他的時候,你就發現,他所有好的屬性都不見了。就算他對朋友很好,他每天到學校來第一件事情就是先去打掃清潔,他對公教活動作得很好,也很喜歡幫助同學們。可是就是因為他的功課不好,他是壞學生,他就這樣過去了。所以當我們被歸類到某一類時,你會發現人本身好像有很多本來不屬於我所有的,變成都在我身上了。還有我本來有的某些東西,也被你排除了。好像我這個人自從被你歸類之後,原來那個我就不見了。這個部分在心理學研究裡,尤其在社會認知的研究裡面是發現經常如此。大家不妨試試看,在我們這個社會裡有很多考試經驗,你考壞時首先會怎麼想,如果我們是自己考壞的,我們大部分會講,是老師出題目出不好,我念的他不出,我不念的他偏偏出,這個老師在搞什麼鬼,找我麻煩。可是當同學考不好時,我們就說這個同學不用功,是不是這樣子。如果我自己某些不好的狀態,我們會常歸因成外在因素,可是當是我的朋友考不好時,我就把它歸到另外一個,是他不努力。因此,這種社會認知的情況下,大家是否可以注意到,當我們長時間看到這個人是比較憂鬱的,看起來什麼事都不作,你應該發現這個傢伙一定是懶惰的。如果是你自己,你一定會有很多理由,一定是外面造成你這樣子。麻煩的是,我是一個人,外面的人又這麼多,我們平常接觸的朋友這麼多,他們如果這樣子看著我的時候,我跟他們強調我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來得及還來不及,常會發現來不及辯解,可是你這個人就變了,變成大家都把你塞在分類裡。因此在這樣的思考下,我們蠻希望,我們的意思,就是在一起作研究的人,其實我們也都曉得,每個人一定不一樣的,每個人一定有自己的特質,即使是雙胞胎也是不一樣的。在這種情況下,其實一個人有某一類型的精神疾病,不管是焦慮症、精神分裂症,這跟一個人有糖尿病、心臟病,其實是類似的。

我再跟大家報告一下,我們當初作研究時也問過這個,也就是一個患了精神病的個案,他的癒後、經過治療後恢復的情況比率如何,我念給大家聽聽看,我們拿幾個來作比較。一個人患了心臟病,他癒後的情況,有差不多百分之五十的人認為心臟病會恢復得不錯的。如果有腸胃病或胃腸病的,很奇怪,一般人說腸胃疾病會恢復到很好情況的只有百分之二十左右。好像腸胃病一犯了之後就很難會變得比較好。因此在這個情況下,我們可以注意到,如果是癌症的話,認為他會好,只有百分之六十左右;但是認為精神疾病會好的,其實有百分之八十耶。認為精神疾病癒後是不錯的,我必須強調這是有與精神疾病接觸的人。如果沒有和精神疾病接觸的人,他會認為癌症是最難好的,其次是心臟病,再來才是精神病。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會曉得大家也會覺得精神病是可以治療的,如果是這樣的,是我們剛剛所提到過的,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是不是「應該」,我講「應該」是因為我們的社會文化裡面已經對人作了某些歸類,按照那個歸類,所以我講「應該」的意思,好像原來那個地方是最好的,我們能夠的話,是不是最好是每一個人都是獨特的一個人,當他有了某種病,我們就說,這個人,例如吳英璋得到了憂鬱症,吳英璋是存在,他有一個病需要去處理。是不是我們能夠的話要回到這邊來,因此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希望我們社會能夠去污名化,不要隨便把某一個人安到某一類裡面去,然後讓他很難翻身。就像說是目前考試考不好的,就是壞學生,這個我常覺得是一條鞭法,我的意思是,只要考試考不好就是壞學生,壞學生就是壞孩子,一條鞭下來,讓小孩子很難翻身。其實考試考不好理由太多了,考試考得好就真的是好學生嗎?我也覺得不一定。如果我們希望不要對我們患了精神疾病的朋友,我們對他首先需要的是,要先切切實實地瞭解這個朋友,他就是應該就有他成為一個人,吳英璋就是吳英璋,我有很多我的特性是值得你瞭解的,不是只有憂鬱症這樣子。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可以還原到不要因為這樣分類的過程,為了讓自己安心一點,就把一個人所有的特徵都抹煞掉了。所以要去污名化,很重要的一個工作就是要還原到每一個人都是獨特的一個個人。

 

宋文里:

謝謝吳教授,我想當然首先提出來的問題,就是說,我們對人有一些預期、有一些分類,然後就有可能因為這些預期和分類,會把別人給搞壞了。可是呢,問題是這樣的,我們所談的預期、歸類,都包含很多的、很重的社會性或叫做社會相對性,就是說,誰在做歸類,最後那些被歸類的人到底有沒有能力替自己辯護,如果他沒有能力講這些話,歸類者就變成是一個很強勢的,這個強勢的人是誰呢?很多可能性都有,但是我想現在先打住一下,因為我要讓一位文化人類學家來告訴我們,這種跟社會文化有關的這些議題,可能跟分類和一般知識的問題,到底會在哪裡,我想我請林淑蓉教授來談談。

林淑蓉: 非常謝謝大家,謝謝今天有機會和大家分享,我對精神疾病的一些想法。我今天要談的,事實上跟剛才吳英璋教授已經講了很多,有一部份跟他講的方向,事實上還蠻像的,但是可能我們的切入點不太一樣。剛才吳教授談到人,事實上我也要談人。人類學裡對「人」的界定,或者說我們人類學裡談的人觀、personhood,這樣一個概念,事實上他是跟著文化在作界定的,比如說不同的文化,怎麼樣去界定在這個文化裡認可說這個人是這個文化裡是一個適當的行為舉止,比如說我們也會作一些剛才吳教授所說的分類,人類學裡面談的是文化的分類,我們會分類這個人好像看起來,根據他的特質、甚至外表、甚至一些屬性,作一些歸類,比如說這個人長得比較美,這個人長得比較醜,這個人看起來很像很聰明,或者說是透過智商,聰明人和笨的,這是一個簡單的分類。也有一些分類法,比如說根據他的皮膚比較白、他的皮膚比較黑。比如說我們過去人類學裡也有很多談到種族政策、族群政策,我們知道早期廿世紀初期時我們是被歸類成黃種人,那個「黃種人」就是從膚色來做歸類。可是這一類的歸類,常常隱含著許多價值判斷。人類學作了很多異文化的研究,我們所說的異文化指的就是「非西方社會」,或者說是很多過去我們不被認為是現代社會的部落社會,我們作了很多那一類社會的民俗、風俗習慣的研究,我們在做研究時會發現說,不同的社會有它不同的歸類方式。即使是說,我們現在好像對種族的分類很清楚,依照膚色來分類,可是我記得我曾讀過一本民族誌,有一個人類學他是個白種人,他就到了非洲一個少數民族去作研究,當地人就發現,奇怪你的頭髮怎麼那麼白,那麼難看,長得那麼醜,所以那個民族的人,事實上對於這一類的膚色和外表分類,他們的perception事實上是很不一樣的。所以我們現在常用的常是單一標準,好像就是比較是西方價值評判的標準,認為什麼是好的、什麼是不好的。我們為什麼不能夠把價值評斷的標準先去掉,能夠考慮到不同的民族和文化,或許他們在看待這類人的分類是不一樣的。
這是其中一個牽扯到我們對疾病的分類,我們現在所採用的疾病分類,我想每個民族都有一套清楚的疾病認知系統,都有一套疾病該怎麼去分類,在傳統的中國社會,我們都知道,過去對精神疾病是一個很大很大的範疇,我們可能把他稱作「瘋子」,頂多是稱作「瘋」和「顛」,這是在中國傳統中醫裡,就是作一個非常大範疇的區辨。可是並沒有像西醫的精神醫療體系,作這麼清楚的在精神疾病裡面,還有包括什麼樣的精神分裂症、躁鬱症、或者是說其他的更細緻的分類,並沒有作這麼細緻的分類。而且剛才宋教授在他的引言裡,他在裡面也提到了,瘋子,事實上在過去民間很多,你跟別人開玩笑,說「瘋」、「這個瘋子」,這一類的,事實上都不是具有非常明顯的一個,把瘋子當作是那麼負面的標籤。有時候像我們在英文裡面說,you are crazy,這個意思表示說,你好像有時候好像超出常人的一些行為或想法,可是那個東西常常是一個比較稱讚人的方向去談一個人,而不是針對貶抑的這個部分。可是為什麼我們現在對於瘋子這樣的標籤,好像就把他界定在一個很狹窄的,一定是跟精神疾病連結在一起,而且一定只有負面的部分。像這個部分,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值得我們去探討。
我想我把他放在一個人類學裡面常談的,就是我剛才談到的異文化,異文化在人類學裡的特質就是,你對異文化的理解,這部分的理解就可以幫助你。比如說你看見異文化,台灣很多原住民,每個原住民的族群文化都不一樣,如果你經常接觸過這些不同部落文化的人,瞭解到他們的風俗習慣,他們的語言都不一樣,如果你從小就有這樣的機會的話,那麼你對於異文化的容忍程度就較高。如果你從小就只成長在一個很單純的台灣、漢人、現代社會,如果只生長在這樣的社會,你對異文化完全不瞭解,所以當你接觸到一個和你完全不一樣的社會和文化,或者表現、語言、說話的方式,你會覺得很不自在,這有點像吳英璋教授談的「預期」,你希望在一個很安全的狀況底下,結果和你預期的很不一樣。這個部分的話,會造成不舒服。可是有些文化,有些社會它對於這個和你有差異的人,或者他的說話習慣、衣著、行為舉止,就是他的容忍程度似乎比較高。可是有些社會,他對於和你有差異的人,容忍程度是比較低的。這是為什麼?我想這是我們必須可以好好談的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們的社會對於異文化的容忍程度非常低。你如果把精神疾病界定成一個異常的,你對於異常的人的行為、語言、說話的方式,或者是說,衣著的打扮,沒有辦法忍受,我們就是一定要用一個很清楚的規範去把他們限制說,一定要回到所謂的主流文化來,我覺得這就是烙印的一個重要來源之一。我想我先拋出一些ideas,先停在這裡,等一下有時間我們再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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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 朱偉誠,伍軒宏,范雲,柯裕棻,蔣淑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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