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當的希望造成疑懼者國族主義(paranoid nationalism) 廖漢騰，台大新聞所研究生©版權所有 現以澳洲雪梨為基地的阿拉伯裔人類學家，Ghassan Hage，清晰地分析當今的「希望分佈」，造就了疑懼者國族主義1 (paranoid nationalism)，使希望與恐懼心情，原可能為社會改革的動力，成為新自由主義經濟與社會政策的有效操控手段。當今台灣的情況，從陳水扁的「快樂、希望」口號到反對黨的「苦日子」、「社會亂象」批評，正如同Ghassan Hage所分析的，在形成一個同情心愈來愈淡薄，國家人性邊界更武斷的社會。 的確，當大家都在過苦日子時，就連希望也是個稀有貨品。分給社會弱勢團體、原住民、外勞、或甚至是偷渡來台的大陸妹，「我們」現在都拿不穩的希望，似乎有點怪。尤其，這些「伸手要希望的」，看來不但不心存感激，還有可能剝削我們的同情心及慷慨。看看偷渡客在台灣就算被拘留，吃喝拉撒都是我們在買單，吃飽了撐了還會打架找麻煩，更不用說女的偷渡客來台灣大多數都是從事「不正當」的性工作，台灣的社會道德、公平正義到哪去了？ 最近自由時報分析，台灣下一次大選的主軸已經成形，泛綠的是國家認同(national identity)，泛藍的是社會分配(social distribution)。這兩個主軸，看起來是分開的，是優先順序的不同。不過，放在Ghassan Hage所建立的，一種以布爾迪(Bourdieu)為基礎的希望分析架構，這兩個主軸其實是一體的兩面，操縱的同樣是「台灣的」希望與恐懼。 希望的給與受 Ghassan Hage認為，對受壓迫者的同情心、好客心、及認肯心都是關乎給邊緣人希望。然而，要給別人希望的前題是自己先要有希望。這一點，Ghassan Hage說，不管是保守派、民粹派的，都說的對。 現在人們恐懼的，是自己的希望不夠了，還很怕別人來搶，像失業的、偷渡的、膚色深的、等等。Ghassan Hage接著問，為何今日絕大多數的西方世界人口，為何剩下這麼稀少的希望，自己都不夠了，遑論與別人分享。 「希望」本身，做為一個分析語彙，並不是十分明確的，但頗能抓出當代焦慮的徵結。(筆者認為比「慾望」來的廣泛。) Ghassan Hage不逃避這個方法問題，他試圖指出「實際」/「不實際」、「積極」/「消極」、等等不同種類的希望。也因此，借用精神分析學家Anna Pontamianou受到尼采哲學啟發的分類，Ghassan Hage認為有兩種希望，一種是會引發與現實積極遭遇的「為活而希望」(hope for life)、一種是衍生消極與疏遠的「反活之希望」(hope against life)。所以，在希望的社會分析上，社會不只是「分佈」希望，還分佈「不同的」希望。 Ghassan Hage接著，以社會的希望分佈，談國家資本主義的歷史形成。第一個例子舉的是英國政治，引用Slavoj Zizek對英國左派政黨很久無法挑戰柴契爾夫人的歷史解釋，這方面的討論馬上讓我想到自由時報最近所分析，泛綠國家認同對上泛藍的社會分配競選策略。 Zizek說，英國左派重彈財富不平等、再分配的老調，沒看到柴契爾夫人厲害的、分佈「幻想」(fantasy)的能力。Ghassan Hage認為Zizek這兒指的拉崗式的「幻想」--那種界於意識與無意識的信仰，讓個人感到生命有目標，有個充滿意義的未來--包含了他所提的關於「希望」的重要元素。 Ghassan Hage在這個例子，見識到社會希望，那種更好的未來，己經在現在孕育，是能夠跨越過現在所經驗到的不平等的決定力量。也因此，這個社會希望，可與資本主義相輔相成。更重要的是，由於未來是開放的，與現實有距離離，更提供意識型態介入的空間。他接下來對柴契爾夫人分析，正是從社會分配到形成國族的有趣解釋。 Hage認為，柴契爾夫人首先採取的是種族主義的策略，強調「英國性格」的潛能，其次彰顯小商店老闆能夠體驗「向上提升」的社會流動的可行性。她的訊息清楚而明顯，若你有「英國性格」、你有「向上提升」的能力，就算你在社會底層，你也有機會，享受好生活。Hage換句話說，你可以瞧一瞧隔壁與你生活處境相同的，但膚色深的巴基斯坦移民，然後對自己說，「是啊，我們活在同樣的鬼地方，但我有英國性格，所以至少我還可以希望離開這鬼地方，但這些黑鬼沒希望地就卡在這鬼地方。」 資本主義社會，Ghassan Hage摘要，製造分配希望的方式，除了經由「國家」認同的機制，也靠「社會」向上階級移動的經驗。這些希望的力量在於，人們相信向上提升的可能，就算從來沒有經驗過。 想像一下，台灣泛綠-泛藍的國家認同對上社會分配競選策略，無可避免地要回顧到其領導人的形象。泛綠的陳水扁，其本身「台灣之子」所象徵的故事，正是一個從農家子弟到台灣人總統的向上提升；相較之下，泛藍的連戰（或著是宋或馬），其階級的所在位置與國民黨的精英形象，相較之下都不如陳水扁的向上提升故事好聽。 如此一來，若下一次的大選真是如此，拉踞的是陳水扁所象徵的「向上提升」的希望，能否訴諸相信「台灣性格」的人民，然而那種閩南藍領頭家與原住民、外勞、大陸偷渡客等弱勢族群的對立會更形強烈。 累積存有的感覺: 希望做為象徵資本 Ghassan Hage強調，在社會最不平等的時代，分配希望的能力，正是民族國家維持資本積累的秘訣。Hage以十八世紀法國史學家Jules Michelet的「法國人之誕生」來說明國家扮演的希望分配角色，納入法國的感覺，就是分享法國的希望，自己也擁有一塊。納入是有文明-野蠻的先後順序的，那時的低下階層，是被比成野蠻的黑人，而從十八世紀末至十九世紀的轉變，Ghassan Hage認為，在於民族國家將內部去種族化/文明化，到現在，伴隨著外部的殖民主義種族化。「白皮膚」，以歐洲白的形式，以從所未有的重要性，變成個人得取「尊嚴與希望」的最重要基礎。 「尊嚴與希望」，在台灣媒體的想像，似乎是那種每每在國際外交場合被中國野蠻地踐踏的，我們汲汲建立又意見分歧的。這是國族的希望，我們的希望。Ghassan Hage接著重新詮釋布爾迪(Bourdieu)的社會存有積累，來說明其希望分布的架構。這裡社會存有即是個人希望，也不是平均分配的。Ghassan Hage這裡的貢獻在於結合民族國家的概含與布爾迪(Bourdieu)的社會學，來說明對移民及難民的友善程度，取決於這樣的經濟/社會的希望邏輯：  [移民及難民]他們代表了(通常是廉價的)勞動力的額外來源，然而接納他們也是代表對理想社會的道德的承諾。主人國家接受他們的事實所反映的是其內部的生活品質的正面特質，在國族主義者的眼中，是這些正面特質能夠生產剩餘希望(a surplus of hope)。儘管這種剩餘希望的本身，是殖民的資源掠奪與現有社會結構的摧毀之產物，這兩者大幅削減了數以億計人的希望，在我們所知的第三世界。 也因此Ghassan Hage口中的希望，如同布爾迪(Bourdieu)口中的象徵資本，是分布的更不平均更殘酷的。而全球化資本主義的興起，對Ghassan Hage來說，形成的是超越型的資本主義(transcendental capitalism)與希望的縮水組態 (shrinking configuration of hope)。 跨國／全球企業需要國家機器，但不需要民族國家 超越型的資本主義與希望的縮水組態，簡單說是國家角色的轉變，從做為國家社會的經理，變成投資空間美學的經理。Hage認為，這種社經美學，反映在工作環境、基礎建設、建築與旅遊美學。將貧窮看成社會/人類議題的意識型態及道德空間縮水。窮，是美之礙。 雖然社會希望，是關乎個人生命可能性的感知，未必與收入相關。但在這個情境下，社會希望的死敵，是動彈不得的感覺，沒地方可去，而不是貧窮感。 開始受苦的是，那些卡在沒安全感的城市居民、不知未來在哪的農民、辛苦營的小老闆，希望愈來愈薄。他們加入已邊緣化的族群，如原住民、遊民、外勞、等等。然而不同於已邊緣化的族群，他們不習慣，不知往哪找新形式的希望。 正是這些人，「活在否認狀態，還期待他們的國家及國家認同是張希望的護照」(21)。Hage將這些人以精神分析來描寫，說明其所構成的疑懼者國族主義的面貌。這群人知道其國家社會已不再服務他們了，但他們像斷奶的小孩，這樣的現實讓他們難以接受或思考。與現實掙扎會產生創傷。這些人變得自我中心，動彈不得時對那些他們認為得到好處(受國家照顧)的人抱有妒嫉心。他們對異類投注恐懼。 一點一滴，他們對不餵奶的國家的依戀產生一種特別的疑懼者國族主義。他們變得憎恨與偏執，永遠準備好要「捍衛國家」，希望可以再獲得失去的希望。是他們的生活處境帶出他們最糟的人性，就如同我們也有的人性。這些人在西方是反難民的，在台灣是恨大陸偷渡、外勞的。 「疑懼者國族主義份子，」Hage定義，「是由超越資本主義與新自由政府政策所製造出來的。他們是『內部的難民』。」 批評：男性化的、智識的希望 Ghassan Hage其「希望」架構，是男性化的、智識的希望，這是優點也是其缺點。Hage相當能抓取那種男性氣概的國族主義，也能說明台灣目前閩南藍領頭家的大多數群眾，在面臨經濟困難、政策遺棄下可能的政治情緒。 然而他二分的希望，實際/不實際、積極/消極，跑出來還沒處理的是，希望做為陰性對上知識做為陽性。他引用Jean Anouilh的小說的女主角喊的一句話，來說明希望的負面性，「我們是問問題的族群，我們問到最苦的一端，直到我們手中沒有絲毫的希望。我們是恨你們淫穢、順從、女性的希望。」 Hage, Ghassan. (2003).Against Paranoid Nationalism: Searching for hope in a shrinking society. Australia: Pluto Press. Ghassan Hage的個人網站在 http://www.arts.usyd.edu.au/~ghahagea/ . 其《白人國度》 (White Nation) 將於2003/2004年再版, 同時出日文翻譯版。 註釋： 疑懼者國族主義 (parnoid nationalism)的翻譯選自張忠謀的演講，網址如下： http://www.navy77.net.tw/analects/%E5%BC%B5%E5%BF%A0%E8%AC%80%E5%B0%88%E9%A1%8C%E6%BC%94%E8%AC%9B.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