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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很謝謝張曉風老師的這個補充,就是說生病的也是有他的尊嚴和他存在的價值,今天的引言主要是用口述歷史的角度,去探討敘事權到底是在誰手中的問題。其實剛剛李宇宙醫和張曉風老師都一直有提到,生命的自我是沒有語言,或者是說,以前並沒有存在疾病、正常人的一個尊卑的關係,但是好像現在一個高度的醫療化、高度的醫師專業,屬於那種說話的聲音,不是在醫生的手中,就是在我們一般人正常人,都是用這兩個角度去看病人到底是在什麼樣的狀態什麼樣子的角色,好像那些生病的人都沒有了能力了,沒有了聲音了。其實另外就是說,今天主要會強調口述歷史的地方,還有另外一點就是說,其實我今天坐在這裡也並不是只有代表我一個人或怎樣,因為其實像這場論壇除了「中外文學」,除了「文化研究學會」,還有一個是我們台灣的「口述歷史經典讀書會」。這個讀書會裡面,有包含了各式各樣對口述歷史有興趣的人,好像一般人談到口述歷史,有興趣的好像都來自是歷史系、中文系文類掛帥的邊緣人的團體,事實上不是,我們這個團的理念事實上包含著有醫生、藥師、還有一些是做社工,有包含精神社工和一般社工,從他們敘事,也是對於回到去思考,從口述歷史的角度去思考,這個敘述這個言說權利到底是在誰的手中,這個角度出發去重新探討在各自的場域的那種人我之間的關係,就是那個權利的關係。
剛剛有講到說,我今天所要講的,剛剛主席也有講到,今天我主要會弄無喉者,事實上可能有些疾病,可能是因為喉癌,可能是因為扁桃腺的一些病變,所以他們就是被切除喉嚨,喉嚨切除、聲帶就沒有了,聲帶沒有就沒有辦法發聲了,不只是失去身體的一部分,他們還失去聲音。這等於是說,一般對於疾病的一種想像裡面,還是雙重的那種低下,不只掉了一塊,而且連聲音都沒有了。但其實對於這種,像剛剛提到的生病就沒有了言說的能力,他們是真的沒有言說的能力,那種連聲音聲帶都被切除了,一般的話,現在像是剛剛張教授有提到就是,一般以前對於疾病,好像並沒有那麼強烈地好像把它們踩在腳底下的想法,生病的人也是有一些學問,但是現在好像是經過科技很發達或醫學技術也不斷地進步,很多的新的療法器材引進,還有每天都什麼新藥發明,還有什麼什麼怎樣,好像一切都可以在理性科技的掌握中,醫學的一個專業的權力就突然變得很大聲,就是好像在醫療的場域裡面就只有他們的聲音。在這樣相對的情況下,生病的人好像就是他就是變成了一個無助的求助者,他就是生病,他就是得要到那個場域裡面,乖乖地聽醫生的話,乖乖地做他們的事情,就是很被動的。除了在這個場域之外,一般人看到生病的人,一般人對生病的人的想像,好像就是會覺得說,生病的人好像就是很無助、不安,需要我們一般人給他們更多的同情,更多的關懷,好像就是有點可憐他們,所以有這樣子的角度想法,但是這樣子的想法,一些知識社會上既定的一些想法,真的是,從病人的角度來看,真的是,的確就這麼被動,這麼無能,什麼聲音都沒有辦法去言說嗎?因為所謂的這些對病人的想像,其實都是站在比較高處,像剛剛所講的尊卑,所以這是一個上下,是從上看上,他們就是這樣這樣,所以你在下面就是完全不要有聲音就對了。事實上,我有在做一些病友團體的一些訪談,知道從他們的角度來看,到底生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或是生病了之後的那個身體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事實上看到的說,並不是像一般我們所想像的他們是那麼的無能或無聲,或者是那麼需要同情。這種會想要去被人家同情的時候,也是有時候這種不了解,比如,訪談中的某協會的人,他們就是強調說,的確他們是生病了,但是他們就是覺得說生病就是醫治了就好了,醫治的結果是我沒有了聲帶了,那也沒有關係,現在有很多的一些替代的幫助他們說話,看是助講器也好,看是那個沒有聲帶也可以用食道發聲,就去學、就去做,他們雖然是沒有了聲帶,但是還是可以有自在生活的能力,但是這種能力常常就是會被我們一般人所忽略貶抑,因為一般人對於一些正常的都有既定的認知,就覺得我們講話就一定是有抑揚頓挫,講話聲音是一定怎樣怎樣,切除了聲帶後即使可以說話,就是弄那個助講器也好,或是弄食道的發聲,但是他的發聲是沒有抑揚頓挫的,他就是很平平的,然後甚至是有些時候,如果特別是用透過助講器講話的話,他是會有一個機械性的聲音,所以,就是一般人聽到第一個反應,怎麼這麼怪,講話這樣子,肯定是有問題的,那就是有這種已經陷入了對別人的先入為主的觀念,覺得他是奇怪的,跟人家不一樣的會是有問題,所以就是會有一種疏遠跟排斥的那種想法。這種排斥的想法的話,事實上他們是經過不斷地努力,甚至去學習發聲,甚至要去克服別人對他們外在異樣的眼光,然後去踏出去不一樣的聲音來講話,是需要一些勇氣,他們有那種自己的自尊處,就是要踏出去,不能一輩子靠著紙筆,然後一輩子就這樣無法跟人溝通,他是需要有勇氣去踏出這一條路,但是就是常常在要踏出去那一步的時候,就是被週遭的正常人投以異樣的眼光,他說你們這些人是有問題的,然後甚至可能是那些什麼變態的,可能在心裡面打算做什麼事情的那種排擠,所以就是會讓他們更難跨出這一步。
我記得那時候訪談的時候,有一個受話者就說,他就好不容易就說服了自己,好,就是站了出來,裝了助講器,他的老婆小孩也就很鼓勵他,那我們就出去走走,他就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跟他們去逛百貨公司,然後他也看到了一條領帶,很漂亮的想要買,結果他就在看領帶,他的小孩就都走得比較遠,他就問售貨的小姐說:「這領帶多少錢」可是因為他的聲音不是像我們一般人這樣子,而是我剛剛講過比較平板,有點機械聲音,他就說:「那個小姐跳起來」,他說:「我不騙妳,她就是真的會這樣跳起來,然後就退後三步,然後就是趕快要去找人來幫忙,這邊有一個奇怪的人,怪叔叔,怪人怪什麼」他就好像也沒有再繼續說什麼,他的小孩也就聽到那個小姐那麼戲劇性的表現,所以就趕快跑過來,跟那個小姐解釋說:「沒有啦!不是什麼奇怪的人,只是因為做了聲帶手術,講話就比較跟人家不一樣」就是這樣一個狀況還要去經過一個特別的解釋,去跟人家解釋說這是正常的,所以這是一般人對於疾病或是對於一個不一樣人的想像,那種不一樣的時候的那種排斥、排他性,會使病友,原來他們有自尊自強的心理會更會去主觀他們那種自己的表達的能力。
另外一種反應,就是和比較排斥、比較負面的相比,有另外一種好像一般社會看到的好像就比較是給予正面的評價就是,會同情他,可能就是給他多一點的關懷,這種也真的是我們一般認為的好嗎?有一個病友說,因為沒有辦法講話,就是做了一些簡單的工作,因為工作上面也不是很順,總是要吃飯要工作,不能就是靠別人,他就是開計程車,開計程車因為有時候也沒有辦法就直接這樣跟人家講話,所以他就準備了紙筆,他想說反正就是問客人到哪裡,目的地就寫一樣,熟悉台北市就很好跑,他可能就忘了目前很多人喜歡找司機聊天,他就是說,那種情況要嘛就是碰到有人遞紙筆,因為沒有辦法一直講話,可是客人又是很有講話的慾望,就沒有辦法達到,他就很不滿意,下車就一直罵他,你這個司機怎麼一回事,怎麼一直都不講話,然後我跟你講話你都一直不回應。要嘛就是被罵,要嘛就是當他遞出紙筆去問人家你想要去哪裡?人家就是寫下,當然有些客人是會好奇,你為什麼用紙筆來溝通,而不是用說的?因為他喉嚨切除,一般就是會在脖子上貼一塊布,一方面是避免髒東西感染,另一方面當然也是不要讓人家看到,有些時候對自己或是對別人直接接觸上第一次接觸上視覺上的震撼效果,他覺得說,當客人問他說你是怎麼了?為什麼要用紙筆交談的時候,他就會把他的那個,因為就是做了手術,所以就是沒有聲帶沒有喉嚨,就要用紙筆,他就是說,那好吧!這樣子可能就是本來是五塊錢的計程車費,他就給了五十塊,可是這樣看來,就是在他們的心裡想說,我是有病,我是的確有身體上的殘缺,但是我有能力養活我自己,我有能力去做一些事情,為什麼要用這種施捨同情的來看待。所以說,事實上在病友的那種敘事表現裡面,在一般人想像裡面,他們都是很無助的,好像都一直需要人家來幫助的,如果都一直用這種態度去對待他,去對他們做詮釋,他們本身具有那種能力,他們的那種自尊,屬於他們對自己的詮釋就沒有辦法去發出聲音了,就沒有辦法去讓人家了解了,只會讓他們更進一步地不被了解,因為別人不太願意去了解他們,你就是我想像的這個樣子。
另外來說的話,在一般的生活場域上,可能就是這種情形,那在醫療專業上來說的話,就是說,好像就是有權威他知道就是醫生,反正現在醫療場域又不只醫生,還有治療師、護士等等等,他們都知道所有的事情,反正拿到那張文憑,不管是國內拿的,或國外拿的,有了那張文憑就有一切的知識,他們知道所有的事情應該怎麼做。可是就那些沒有聲音的人,他們失去喉嚨的人要再重新學了,除了之前所提到的助講器的幫助外,另外還有就是說講食道語,講食道語今天愈來愈多,喉癌也切除愈來愈多,現在其實醫院很常見的就是語言治療師,當然語言治療也不是只有在管沒有喉嚨的這一塊,還有其他的,但是意思就是說,幫他們就是被切除喉嚨,然後需要去學習說話,就是另外重新發聲的機會的時候。在醫療場域裡面,就是所謂的給他們指導協助就是語言治療師,這些語言治療師擁有一切的理論基礎,他們擁有他們所謂的專業知識,但是真的就可以提供給這些無喉者幫助嗎?因為像一個全台灣,他在講說他是全台灣是食道語講得最好的人,我跟他訪談的時候,像我訪談其他者,大概講一個小時就要休息一下,因為講話的時候會有一些口水或是什麼東西,他們需要去做一些清理什麼,所以跟他們講大概一個小時會休息一下子。我那次跟他跟另外一位他是大概足足講了快三個小時,其實除了聲音不太一樣,他的速度上,他的一些表達上面,不會輸給我們這些什麼都健全的人,然後就提到說,他當初在學食道語的時候,因為他家境也不是很好,所以他就是覺得說去買助講器,已經用很久就是覺得不是很划算,他就覺得一定要去學食道語,學食道語的時候,那個語言師就是要教他,就是要有啊的聲音出來,就是告訴他臉部要怎麼動,就是專業上面告訴他要怎樣,他就說好,那你回去練習,他就回去練練,練了一個禮拜,還是沒辦法,就是照那個方法說的話他還是沒有辦法,他就試自己,用另外方法來試,他就可以發出聲音,他說他也不知道那個理論是什麼,也不知道原理是什麼,但是他就是有聲音可以講話了,當然發出聲音跟可以講話還是有一段差距,他就回去語言治療師那邊,反正理論上就是跟他講,受訪者還是沒辦法,然後,語言治療師就說:「你這個人我不會教,我就介紹你去某某協會好了,就是你去那邊看看可以怎樣」然後受訪者就講說:「也好吧!」這個語言治療師即使有可能在理論上知道那麼多,原理上、學理上、知識上都比我強,但是畢竟他是有喉嚨的,他沒有辦法了解沒有喉嚨的人到底,他們的氣到底是從哪裡進去出來,那種整個狀態是怎樣,他們沒有辦法了解。所以他就想說,那好,那我去找跟我同樣發音的人,他們是怎樣去渡過這個再重新發聲的階段,所以說他就去某某協會,從裡面學習,從裡面變到現在他成為人家口中全台灣食道語講的最好,甚至還到日本去受訓,然後還到大陸去教學,他就說其實他現在對語言的一些講法,他也不知道那個原理到底是什麼,但是他就是知道從哪邊用什麼樣的用力方式可以有聲音出來。然後他在說,其實他教的過程,有些人其實不是用他的方法,而是可以去摸索一套他們可以發聲的方式,他們很多人可能學歷上面,一般想的都是可能小學、中學或是更低的學歷,但是他們都是從自身的經驗裡面去摸索出來這個東西的一個經驗跟知識是什麼,他們可以找到他們重新發聲的力量,而這個方式並不是來自於專業,因為專業說的語言是跟他們不一樣的語言,他們沒有辦法了解,然後專業好像也不能了解他們,他們就覺得你就不會教,因為你聽不懂我的話,然後你沒有辦法用這樣的理論來做事情,所以我不懂,你去找你的同類。
到底醫療專業是什麼?現在很多會一直常會說提倡醫學人文,提倡什麼什麼教育,好像有一部份就是說,或者說這其實就是好像現在醫療糾紛愈來愈多,然後大家就會說,我們要好好實踐我們的醫病關係,有了好的醫病關係,就不會有那麼多醫病糾紛,醫生就不會被告,要重拾醫病關係,為什麼醫學教育裡要去教未來醫生呢?給他們一些人文素養,給他們人文素養之後就會很自然地好像什麼問題都會迎刃而解。可是這樣子的話,這種思考,這是過度簡化上面對於一些人文的思考,而不是真正提出人文的人想要的方式,只不過說,我在陽明醫學院看到的一些醫學生對於,或者是說甚至,我們有辦過幾場的醫學生教育的研討會,其中就很多的醫學生起來講他們對於醫學人文的一些想法,他們就是還停留在醫生的人文素養,停留在醫生的人文素養,就好像把醫病的關係的問題通通解決掉,就是還是把所有的詮釋權,所有的說話的權利,還是都放在醫生的角度上。今天醫學人文如果只是停留在這個角度上,所謂的提昇人文素養就很容易變成說,那就是去多才多藝、會詩詞、會去聽音樂、會去看戲,這個叫做人文素養,我就記得那時在研討會上,有個某大醫學院的學生就說,他們以前在醫學院有個學長就是很厲害,詩詞文學都看很多,音樂什麼什麼也是都懂很多,還會去國家音樂廳、國家戲劇廳看戲,他們就覺得這個學長是非常有人文素養,非常的好這樣子,結果不是納莉風災嗎,學校的圖書館就淹水,他們就想說,這個時候要幫忙學校的圖書館做一些清理,結果大家就去找,這個學長就說,意思就是不要去,清圖書館不關我的事,你可以想像那樣子嗎?多才多藝會音樂,還在彈鋼琴,可是清圖書館不關他的事,這是一個有人文素養的未來的醫生,所以人文素養並不是那麼膚淺,會唱歌、會跳舞、會欣賞文學就叫做人文素養,我們要做的反省就是,如果還是停留在這個層次上面,很多時候他是沒有體會到,就是醫藥專業霸權是需要被挑戰的,而且是已經在被挑戰的,就是說醫生並不是所有全然的,即使他們知道所有一切,他們可以提供所有東西的解決,這個詮釋權的角色他在過去,他們有那些好像科技化科學、高科技讓他們有那種優勢,但是卻把病人這一塊的聲音都抹煞掉了,今天事實上我們重新去發現,對這個醫療專業做一個重新反省,就像是回到病人的敘事,然後關鍵就是在這個敘事權究竟在誰的手中。事實上我們從做口述歷史當中去發現,其實一般人我們很少在聽別人在說什麼,你回去想了之後到底對方說了什麼事,你可能想不起兩三件事情。剛剛就是張曉風老師最後有提到說,口頭的敘事也是一種文學,其實就是說,經過口頭敘事讓那個人去表達他自己,經過這表達他自己的過程當中,他是有去重新詮釋他自己生命的力量跟能力,而不是說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有具備什麼樣的能力,都是需要別人、需要醫生、需要一般普通人就是正常人來去賦予他的角色,也不是詩人或作家才可以去描繪他們的生命是什麼,他們可以利用自己的發聲,去說出他們有什麼樣的能力、有什麼樣子的想法。雖然說會在今天這個場合,特別去挑這個把「無喉者復聲協會」,那種無喉者的故事拿出來看,正好他們是雙重的師生,上面真的沒有聲音之外,在整個醫療場域之下他們也是沒有聲音的,大概就談到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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