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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好,我今天要來之前很趕,因為最近我為某一件事情投入很多心力,我也就趁機會做點廣告做點什麼事情,因為最近我們本來有松竹梅三個學校是比較關係親近的,不過後來為了加入陽明變成北部的四聯大這樣子,那陽明加進去就變成松竹陽梅,不過最近這四個學校又有個綽號叫做「清交陽中」(青椒洋蔥)。各位想想,這幾個學校號稱聯合,事實上他們拿不出什麼東西攪和在一起,因為大家的性質差得蠻遠的,大家可以猜到,如果這四個學校真的比較親密的聯合,是在那一點上的,今年要開一個小說的課程,這四個學校若要碰到一個交集點的話,恐怕我們還是一起來唸小說吧!這個小說是在7/28到8/12的週日下午二點到五點,如果各位要報名的話,可以待會兒留一個資料,假如說是這四個學校裡頭的同學,可以得學分,若不是的話,上課可以得到知識,而且還有下午茶可以吃,地點也很近,詳細的再聯絡。
那我就為這個事情,號稱為班主任,我們的副班主任也來了,是中大的康乃新老師在這裡。我們最近為這個事情非常非常地忙,不過後來真的想起說,在四校聯合的行動,大家有規畫我們來做這個做那個,其實都沒有被通過,為什麼?比如說他們規畫我們要聯合做一個出版社,就被上頭砍掉,他們說出版社那麼多,你們要一個出版社幹嘛,我們說要聯合辦一本雜誌,他們又說,雜誌那麼多,你們私下辦雜誌又如何。可是我們提出說要像這樣的小說研讀會,這個通過了,在上上個禮拜才通過的,我們忽然間聽到的簡直是惡夢一場,忽然叫我們立刻動起來做這個事情,學生都回家了,叫我們立刻做這個事情。好,我們就動起來立刻做這個事情。另外我剛才提到這個四校聯合的部份,當然好像在為我自己宣傳,其實也不是。人類各種可能發生的學科裡面,文學往往是最能夠交集的部份,我要再提到一個故事就是說,上個禮拜前我跟台南的醫學院的校長在一起吃飯,然後就說你們的學生有幾個,平均花掉多少錢。他就向我說他們的學生很少,他們的學生大概交十五萬的學費,但是他說他們醫學院的學生大概要花掉政府一百萬,我就嚇一下說,你們學生花掉一百萬然後只交十五萬,還要叫說什麼學費很貴,他就瞪了我一眼說,你們醫學院花得更多,藝術學院平均來說是花得是第二多,我們就很慚愧,我記得我們是花得很多,但是我們沒有做一個比較,我們是花第二多的。各位知道還有一種人如果被公佈出來,他們所讀的課花的錢也很多,不過我們平常不去統計它,各位知道是誰嗎?那一個科系應該是比我們醫學院花得更多,就是軍事學校,他們一定花很多錢,如果空軍要飛飛機上去的,他們的實驗材料比我們貴多了,我們買台放大鏡就叫個半天了,可是他們要買個飛機還不會掉下來的那種才行,從前古時候五十年前,台灣常常漂亮的飛行員後來都這家的都摔死了,那種人為什麼會摔死,很殘酷的事情是,那時候的飛機都是撿來的很爛的,就是我們從美國撿那些人家不要的。所以我們最好、最漂亮、最帥的年輕人,這些帥哥飛上去碰一聲就笨笨的摔下去,但是他不訓練也不行,他們一定得做這樣的訓練,但是他們一定會死掉,所以這是一個蠻殘酷的事實。所以大概有三種人,一個是軍事學校的學生,一個是醫學院的學生,一個是藝術學院的學生,他們像流水般地在花我們納稅人的錢,他們就在耗費我們的錢,但是我們為什麼願意這樣被他們耗費?因為他們負責一種很特殊的任務,軍事的,他們要保謢我們,就是要共匪不打過來,香港就不行,他們沒有軍人,所以就讓共匪佔領。那麼醫學院為什麼要花錢?因為我們假定將來他們是要為我們大家服務的,所以他們不為我們服務時,我們好像也不一定有什麼辦法,但是我們假定將來是為整個社區社會人群服務的。第三種人,就是等於說上天給他特別的天賦,他不管是會畫畫,還是會彈鋼琴,會唱歌,或是會什麼,他是上天給我們社會裡極少數有特殊秉賦的人,我們應該讓這種秉賦不要消失掉。那麼這幾種人其實我們可以說是跟相較於其他的人,我們覺得不是一個很公平的待遇,其實在美國讀醫學院是很貴,做醫生很久之後還在欠錢的,我們有看「急診室的春天」裡頭有幾個醫生很窮的,還在還錢,因為意味著說你自己本來就知道讀這個就很貴,在商言商,本來就很貴,沒有白吃的午餐,你就是要付給錢。可是我們的社會我們假定他是大家服務的,他還會回饋這個社會,所以我們對醫生的期望就多一點,當然這也意味著可能失望會多一點,我們覺得我們在花錢我們在栽培,如果以陽明來說就更特權了,因為陽明曾經在創校的時候,是因為那時行政效率很高,蔣經國一句話學校就辦成了,蔣經國就說:「為什麼醫生不去鄉下?」我們說:「鄉下醫生賺不到錢」,若我們賠,我們就給他們免費讀,將來就讓他們去鄉下服務,讓他們像師大一樣不付錢公費,結果就這個一句話,就換吧!結果就先為學生付所有的錢,讓他有若干年數在鄉下服務,不過這個理想現在漸漸地不太能堅持,學生就說:我不要你替我付錢,我想一出去就賺大錢,我不要政府替我付錢,我不要公費,我要讀這個學校,我不要公費,這還是一個爭執,以後可能要慢慢地,也就是時代到了「你要讓我公費,我懶得要你的公費」的想法。
以上我所說的,醫學院的學生,在出來的同時,其實至少在目前來說,我們整個教育的體制和社會的期望,希望他是另外一種人,讓我付的代價也是另外一種代價,事實上也許我們真的要照他的成份出現其實是蠻可怕的,台灣只有少數的人可以去讀醫學院,其實我們的想法,我認為是比美國好,就是說美國那樣要付自己的成本,其實是有點貴了,我們希望這個社會還是要支持某一些人,讓他們即使是窮人的孩子,把一些很重要的學術的研究能夠繼承下來。以上是我提到醫學生在我們的社會裡很特殊的被期望的角色。然後我提到自己就是說,因為某種機緣在陽明一開始我就進入了陽明,已經蠻長的一段時間了,一直跟這個學校一起成長,也就在週邊有時會看到一些事情,蠻喜歡我這樣的角色地位,就是說站在旁邊一點,因為我不是主流派的,我是坐中間的,在學校我永遠都是非主流的,也因此好像也比較有自己的空間,也想自己的一點事情,然後還是跟同學有某一種互動,然後也刺激我去想一下。因為在那之前我是在中文系教書的老師,可是當我的對象不再是中文系的同學的時候,我就考慮了文學,這個對普通的世俗之人存在的意義,從此對我的思考方式有點改變。在這裡我要提到幾個特別的資料,一個是在我們現在,因為可能某一種文明的發展,使我們覺得疾病是我們的敵人,我們要去消滅疾病,疾病來了我們要去對抗它,拼得你死我活,大概我們都有這樣一個想法,可是在傳統社會裡頭,其實疾病不一定是作這樣的解釋,我今天是因為有些資料帶來、有些資料沒帶來,其中有一部份,在十四種若干的疾病的我把它整理了一下,各位可以大概地看了一下,比如說題目裡頭經常會有病期、病中、病後,好像他並不害羞,他早就說這是我病後重,看什麼什麼東西,是因為我當時病後,有一種什麼什麼心情,很強調自己是某一種病後的心情,我把它集中起來給各位翻一下,我覺得那個時代說起來很好玩,好像是很遙遠,比如說在《詩經》裡頭,有一句話說:「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在秋天的時候,蟋蟀在我的床下叫,可是我們現在可以跳起來、把蟋蟀抓了起來,踩死丟出去,就覺得很丟臉,怎麼蟋蟀跑到我房間來,覺得是件很討厭的事情,但是其實在那個時候比較有共生的觀念,就是說,因為那種可能就是土房子或是什麼,跑進來並不是太奇怪。比如說形容一個女孩子的脖子,一個美女的脖子很柔嫩很細緻,就是像蠶寶寶的那種蟲,脖子像蟲那樣圓圓潤潤的,我會覺得好噁心,怎麼脖子會像一個軟體蟲一樣,假如我們說美女妳的脖子像軟體蟲一樣那麼柔潤,可能她會生氣,可是古人認為這是很好的字眼,因為他跟其他動物沒有尊卑的關係,他會把這個當作一個好像生病或者是,生病也是一樣,其他動物也是一樣,跟我們生命裡頭有一種並生的關係。
今天我忘了帶來有關朱熹的資料,本來想帶資料,因為朱熹對大家名字比較熟一點,朱熹有個外號,朱熹有好多個外號,我很羨慕中國古代男人就像可以取好多外號,很多外號表示有很多身份,這個時候可以扮演很多的角色的意思,古代的女人就是不但沒有外號,就連本名都沒有,王氏、李氏這樣子而已,到今天我到中國大陸有一次三月三日到杭州最美的季節,有一群進香團的女人,因為進香就是女人唯一旅遊的機會,在中國古代也是常有的,一大堆女人到廟裡都捐一點興建廟的錢,然後每個人就寫了下去,我看了就嚇了一大跳,因為每個人都寫著王小妹五元,因為那個村子裡都姓王,都沒有名字,都叫王小妹,都捐了五元,因為也沒有更多的錢,嚇一下,王小妹五元、王小妹五元,我把它看了一下,好悲傷的村子,所有的女人都只有一個名字,也只有同等的財產,就是王小妹五元,可是這是在我最愛的一個風景點上 -- 西湖,那麼漂亮的地方,最好的季節,然後出現一群女人,回來很高興,但是沒有名字,可是中國古代的男人很多個名字,名字擴充了他的角色,擴大了他們的生活範圍。回到剛剛朱熹有個外號,大家知道什麼嗎?可能大家知道「朱惠安」,但是他有個名字叫做「淐州病叟」,「病叟」拿來做外號,一個病老頭,病叟其實有一種美學在裡頭,就是生命有點柔弱了,沒有那麼有力量了,有一種淡淡的頹廢在裡面。有一次有朋友在替他畫畫時,我今天要帶書的資料來給各位看,他對朋友畫畫,畫了一幅畫像,在旁邊題了個「淐州病叟」這樣一個字眼。我要提這個是,古代其實有不少人,把病這個字眼公然地做自己的名字,而不覺得可恥,假如我今天進來的是,說我是「台北病魔」,他就不替我量了,就叫說你不准進來了。可是在古人,病經常是弱的意思,病弱,病弱反而是一種可親,可能他會覺得生命本身的虛弱那個親愛心很強,很強壯的可能會比較可怕一點。但是一個病弱的人其實是一個很溫和是很可親的人,他吃不多,他叫不大聲,他沒有什麼攻擊力,病叟其實好像某一種美學,這種美學其實在人類社會裡頭,它長期是可以存在的,而且在中醫這個系統裡也很好玩,就是說病跟藥這種東西,就是我們現在很討厭的,很討厭的東西,可是在中國古代,藥是一個中性字眼,就是藥不一定是壞的,反正有事沒事就燒點藥燉點藥來吃,吃吃也沒關係,所以家裡裡面經常會有一個藥譜,你會跟藥譜的主人做朋友,你也有時候讓他看你缺什麼什麼的東西,就有點像是現在喝花草茶或什麼東西,藥好像不是一個並沒有那麼嚴重的字眼,而且大家還蠻歡迎藥的。
在《紅樓夢》裡頭,因為他們家譜很有錢,所以他們就自己辦了一個家譜劇院,也養了十二個從蘇州買來的小女孩,給她們各自取了名字,其中就有一個叫做藥官,小女孩的名字就跟藥有關,當然其他還有方官、梨官、偶官等其他同輩的小女孩,其實有的就叫藥官,如果是現在我們一般人,可能就是說藥官這個名字實在不好聽,這個做官的官,好像藥罐子一般,這個藥一定不是個好事,其實古人藥不是什麼壞字,在不管是《紅樓夢》不管是《金瓶梅》,他們經常寫著寫著就把藥單寫出來了,什麼東西幾兩,什麼東西幾錢,他生了什麼病所以要怎樣怎樣,在中醫系統裡頭他經常不會認為說一個很嚴重的毛病,要去殺死它,你要去開刀,你要割掉它,或者你要用什麼雷射照它,沒有那麼強烈的手段,常常是認為你這裡不好你要補這裡,這裡補強的時候就會轉到那個地方就會好一點,那個地方強一點又會帶動那個地方好一點,我也不管醫學院是不是正確,但是整個五臟六腑是互相牽動,所以這裡生病可能去醫你那裡,比如你胃口好一點,比較強壯一點,就怎樣怎樣,好像在傳統醫學裡頭,對病和藥不會有那麼強烈的字眼,所以他也不會那麼恐懼,而且好像在很多時候有給生病者某一種尊嚴。
很好玩的是現代的作家裡頭有一個,他寫得很少,但是我也很喜歡,他叫木心,木頭的木,心臟的心,但是因為他在美國他也很少寫,他有一句話很有意思,他說:「健康就是麻木」。換句話他覺得健康沒什麼好,健康就是麻木,我起先看了,有點嚇一下,後來慢慢的想,的確是,比如說,一個人不感覺到自己有一顆心臟,那是因為他心臟太好了,正常的跳,那如果他偶然亂跳了幾下,我的心在跳,好像忽然有那個感覺了,心臟的感覺。可能忘記了你身體皮膚所覆蓋,你不覺得有皮膚,直到有一天你皮膚過敏,你就會覺得有個皮膚,那個時候你才感覺到皮膚,人人有點賤就是說,好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毛病,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好,有了個毛病才感覺到那個部份的存在。所以木心那句話,不健康的人有一種鼓舞,就是對健康者有時候會麻木,使我們忘記在我身體上實際上存在的東西。張愛玲有一次描述出身比較鄉下的女孩子,她的臉色很好,她就是覺得說,太健康了就是有一種鄉下氣,就是土里土氣這樣子,太健康有點這樣子,皮膚紅潤或是什麼,她覺得有點自卑起來了,就是說,的確,我們有時候是有這種感覺。
另外,不知道各位曉得一個電影叫做《飄》,英文就是Gone with the Wind,大家可能對對《亂世佳》人名字比較熟一點。可是在那電影開頭時,郝思嘉去參加盛大的舞會,就被褓母強迫說吃蕃薯,那為什麼要吃蕃薯,因為要把它們吃得飽飽的,走到宴會上就看什麼東西都沒有興致,一副病厭厭的女孩子,沒胃口的女孩子,神經質地什麼都不想吃,我吃不下這樣子,有一點病弱腸胃不好的樣子。可是郝思嘉就想說,那個那麼好吃,我在這裡跟你舔那個蕃薯,實在是不甘心,然後她就不肯吃,然後褓母就說有這個就吃,以便到當場不會去出糗看到什麼就想吃。她就說她喜歡的那個男孩子有說過,他說他喜歡看到女孩子胃口很好,他說的我當然可以吃了,當然她不知道她去的時候,那個男孩子已經不在那裡了。但是曾經有很長一段時期,胃口不好也被看做是挺不錯的,大家對病反而有某一種尊嚴,弱也有某一種尊嚴,其實在佛教裡頭也有所謂被魔結這個病候,病候對有些時候,有些東西有些思考,還有一些體會,其實我本身喜歡提到的是,在《牡丹亭》裡頭的一個名字,不知道有沒有看過《牡丹亭》裡頭的「遊園」或「驚夢」出現的請舉手?我看一下,有沒有看過整本的《牡丹亭》,就是紙本有沒有?《牡丹亭》大概我們知道,還有點像白雪公主的故事,就是說女主角在夢裡夢到男主角,然後她就很傷感,然後就生病,後來就死掉了,後來男主角就出現了,男主角就把棺材挖起來,然後她就復活,他們就過幸福的日子,這是《牡丹亭》的故事。可是這中間有一個關鍵的部份,這關鍵的部份就是,最關鍵的這齣戲各位很容易記得,叫做「寫真」,不過不是沒穿衣服的,是有穿衣服的,這個小姐在她生病的時候,她去做了一個動作,叫做去寫真,她就把她自己畫下來,她為什麼去畫她自己呢?其實就是因為她病了,她沒有病的時候,她不知道她自己有多好,有多美,有多麼完整,但是她病的時候,有一天她的丫頭說了一句話,就說:十分美貌只剩下九分了,就打了百分之十的折扣了,其實人在那個時候才開始珍惜自己,她百分之百美貌的時候,她沒有想到,百分之百健康,她都沒有想到,可是當她病了,剩下九分美貌時,按說比較不應該在那個時候來畫上,因為剩下九分還有什麼好畫的,可是很奇怪,她在那個時候格外地珍惜,把她自己畫下來。
說到這裡我有一個朋友劉其偉,他一直說我幫你畫一幅像,我說:等我瘦一點的時候再來畫。他說:我可以幫妳畫瘦一點。我說:不要啦!還是真的瘦了一點再來畫。結果很不幸地,就愈來愈胖了,始終沒辦法達到我瘦的標準,後來劉其偉也就過世了,我就覺得很遺憾,其實那個時候我也沒有太胖,為什麼我要說等我瘦了一點來被你畫,他也很體貼他說:我可以把你畫瘦一點。雖然他只要節省一點顏料就可以把我畫瘦一點。這位小姐就在她剩下九分美貌時,她就決定畫她自己,她說:如果我再不畫,世上沒有人知道我的美貌。曾經百分之百的美貌,雖只剩下百分之九十,但是百分之九十,我要趕快畫,如果不趕快畫,就連這百分之九十也沒有人知道,她就把她自己畫了下來。畫下來之後,就把它放在一個盒子裡,然後藏在那種很多洞洞的石頭藏在裡頭,結果,男孩子從南方來了,他就去把棺材挖開了,然後各位知道這一段後來被有一個人借去或抽去用了,各位知道有一個人看了一幅美麗畫,然後就一直一直拜,後來就因此得了絕世的武功,知道是誰吧!就是金庸所寫的《天龍八部》裡的段譽,他就是因為這樣拜,他也知道是絕美,他也不知道是什麼,他就拜了。那麼在你的民間崇拜中,你得到真正的精髓,那個人最重要的部份,假如你是對他有崇敬的話,金庸很聰明地拿了這一段,做為他天龍八部的一個關鍵。那我們回到在小說裡頭,其實一個人如果病了的時候,他的生命裡頭有些東西失去的以後,當你開始失去的時候,你才知道你擁有的是什麼東西。很奇怪,百分之百擁有不是最好嗎?我們不懂那是什麼,只有當你開始失去了以後,你才懂,你才知道那個有多麼好。
我記得我兒子在讀中學的時候,他常常就食慾非常好,後來當他讀大學的時候有一天跟我說:「媽從前你們大人常常都問我吃飽了沒,出去吃飯,長輩都說吃飽了沒,我就從來不知道你們說的飽是什麼東西,就是說,因為我都可以再繼續吃下去,無論什麼時候我都可以再吃,你們提供的那些食物,反正我從來沒有把自己吃得很飽。」包括他在建中拔河的時候得冠軍,他們全體跑出去,被老板說進來吃七碗免錢,他們就全部跑進去全部都免錢出來,在那個時候,他真的從來不知道飽是什麼,就是說,永遠他都還有一個肚子可以再吃,還有一個肚子再吃更多,可以不停地吃,可是到大學的時候,他知道現在我知道飽是什麼意思了,原來從前不知道飽是什麼的身體已經消失了,少年的身體,國中時期、中學時期、高中時期的身體消失了,但是在你消失的時候才知道,在之前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問飽或不飽,我就從來就沒有很撐過、很飽過,反正就是一直吃都還吃得下的。所以,病其實是生命裡的某一種消減,就是變少了,但是這個減少反而使我們驚動了一下,知道生命裡的擁有是什麼,不再完整擁有的時候,我們才知道那個擁有是什麼。我相信的,很愛睡的,很可睡,會睡的人,不完全知道睡眠的美是什麼,直到有一天會覺得說,有一點點睡不著,然後又睡著了,才會知道原來說睡一個完整的覺是多麼好,但是在很年輕的時候,咚一下人家睡著了,或是把他運到另外的一個城市也不知道,那個對深沈睡眠的美也是糊里糊塗,所以湖「健康就是麻木」常常就是這樣子,。不過呢,百分之百健康的也很少,就是在這方面,那方面有某一種缺憾或是病痛,或者有人皮膚比較不好,有人聽覺有人視覺比較不好,有人腸胃不太好等等,有某一點不好,其實是我們對生命的體會跟深沈一點的時候,所以我覺得這個時候就是文學出來記錄的時候,我因為常在醫學院,有時候跟某些醫生也有一點點熟,有一次到醫院裡頭,那個醫生就說你先進來,因為那裡頭有一個位子坐,他說:「還沒到你,不過你先進來」。然後就看到醫生在問一個老太太,老太太不算太老,剛剛開始老,意思就是開始有一些毛病了,他說:「什麼毛病?」她說:「早上起來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毛病」那你酸嗎?「不酸」痛嗎?「不痛」不痛那你來幹嘛?然後我就在旁邊說:「那你是不是僵?」她就很高興說:「對對對,就是僵」那麼我在猜,她既不酸又不痛,那是哪一個字,可能她找不出那個字來,僵就是血液循環不好,我比較能猜她是什麼,她就很高興地找出那個字來,「僵」那個字眼。其實,我就很不滿意我那個醫生朋友,不酸不疼你又跑來我這裡幹嘛,人的毛病不是只有酸跟疼兩種,還有很多,那些字眼好像都應該慢慢地去把它挖出來,事實上也不是多麼高深的文學,現實生活裡頭,有一些痛苦其實我們不會形容,從我們小的時候到長大,我們有時候對我們自己的感覺就是不會形容,當然我們的快樂很可能我們也不會形容,就是高興嘛,就是難受嘛,就是貪心嘛,這樣子,我們現在比較習慣講說,或者反過來,就是高興呀!就是開心呀!就是爽呀!就是這樣,哪一種好,細一點,慢慢地講,引誘一個小孩子去講,或是鼓勵一個成人去講,其實講出來是蠻重要的,我覺得我們的社會,包括政治界,我們對我們細部的感覺講得太少了,我覺得如何多講一下,其實是很好,因為比較我真正知道你的痛處在哪裡,或者你不快樂的地方在哪裡,我覺得文學固然有人認為是白紙黑字,口頭敘述也是一種文學,它其實也需要被鼓勵,被鼓勵的狀態下,慢慢地被說出來,不管是很高深的,像我去見一個精神科醫師,可能要講得比較精緻一點,也有些很簡單的、普通的,但是其實假如我們說出來的話,對醫生其實也是一個很好的參考。我有時候去看病的時候,我會把要講的話記起來,因為我怕他問完以後,那樣就開藥了,我怕他這樣對付我,我又怕到那緊張了又忘記了,我就說不,我這裡有三點,你看一下,我怕我忘記了,他太粗糙,所以有時候就想說,我們應該自己要想一下,自己在什麼的狀態下,對我自己的這個身體有一種疼愛,就是形容它、了解它、說明它。好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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