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醫學、與疾病敘事

 

時間:

2003年6月29日(星期日)下午2:00 ~ 5:00

地點:

紫藤廬茶藝館,台北市新生南路三段16巷1號,02-23639459

主辦單位:

文化研究學會、中外文學 、陽明大學口述歷史經典讀書會

合辦單位:

成功大學歷史系

協辦單位︰

交通大學人文社會理論研究室暨新興文化研究中心、清華大學亞太/文化研究室、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台大城鄉研究所、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紫藤文化協會

籌畫人:

蔡篤堅(陽明大學衛福所)

主持:

黃宗慧(台大外文系、中外文學總編輯)

論壇引言人:

張曉風(作家/陽明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古典小說中所安排的疾病和它的象徵
李宇宙(台大精神科醫師/作家):疾病的敘事與書寫
蔡篤堅(陽明大學衛福所副教授):SARS的隱喻與多元敘事的可能
陳怡霈(SEA口述歷史研究專員/台北醫學大學兼任講師):從病友敘事的觀點談醫學人文
參考資料:
與者會引言資料,請參考中外文學2003年5月號
此刊登為會議逐字稿,與會者如有任何意見,請洽學會秘書處  csa.taiwan@msa.hinet.net,謝謝。

黃宗慧:

今天這場座談會是由文化研究學會陽明大學口述歷史經典讀書會、和台大外文系中外文學月刊社共同主辦的,座談的籌畫人是陽明大學衛福所蔡篤堅蔡教授,蔡教授也是我們中外文學五月號:人文、醫學、與疾病敘事專輯的編輯。蔡教授一開始從去年初就開始籌畫這個專輯,經過漫長辛苦的邀稿、審稿過程,等到我們專輯成形要推出的時候,剛好碰上台灣受到SARS的疫情影響蠻嚴重的五月份,所以我們的月刊得以精心配合的當時的一個狀況,可以推出這樣的一專輯,剛好是一個巧合,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那本來在五月底就是希望能夠匯合專輯的出刊,辦一場座談會,因為希望能夠跟大家一起來思考,當我們面對像SARS這種新興的、未知的疾病的時候,我們關於人文和醫學的知識夠不夠?或能夠怎麼樣的幫助我們去面對跟處理其中的一些問題和困境。不知道該說是因為SARS的疫情太嚴重?還是關於SARS的想像性的恐慌太嚴重?總之,會談還沒有舉辦,就成為SARS疫情下的受害者。所以就足足延後一個月到今天,才有辦法正式的舉辦。可是我想,因為關於人文醫學和疾病敘事這樣的一個議題,其實應該也比較沒有所謂時效性的議題。因為這已經牽涉到很多我們對於生命和身體的觀照態度,還有包括我們對於疾病、對死亡的思考方式。那甚至像SARS這樣的一個問題出來的時候,我們還看到我們可能必須要面對人性裡面的一些焦慮、還有一些排他機制,或是在幾種人我之間的互動的時候,我們的自我定位的問題等等,可能都牽涉到我們對於SARS的看法,我們驚慌的程度、和我們處裡的方式。所以我們會發現到由醫學和疾病的這樣的一個議題,幾乎一直是和我們的生命經驗或生活情境息息相關的。所以,雖然時間上是延後了,不過我想今天應該還是大家可以對這個相關議題有很多相當精采的對話才對。尤其是我們現在進入所謂二十一世紀全球化的時代,很多不同領域的專家學者都預測說,在這樣的一個全球化的腳步加速,然後,人和自然、人和土地的地的關係其實有蠻大的一個改變。加上因應科技的衝擊,還有醫學的不斷進步,其實它挑戰了非常多的東西,包括我們對於身體和對於生命的一個思考方式,可能都有所改變。那也有很多人會預言說,可能有更多未知的傳染病、各種型式的疾病,在人類的未來等待著我們。聽起來似乎是不太美好的未來,可是對於整個我們需要有更多的 -- 尤其是對於醫學和人文知識的一個匯流,才能夠幫助我們比較有智慧的去面對可能來臨的一些衝擊。所以我想,今天就請現場的各位引言人,各自從他們的專業領域帶我們切入一個人文醫學或是醫學人文的不同面向,讓大家來進行一番對話。

我們今天的引言順序,從第一位是要請台大精神科的李宇宙醫師,來跟我們講疾病的敘事與書寫。李醫師除了是精神科醫師之外,大家也曉得他也是一個作家。所以他曾經在好多報紙上,大家都可以常常看到他的作品,所以他對大家應該不陌生。他在他最重要的、所寫的論文裡面,談到疾病敘事的時候,提供了我們很多不同層次的敘事,包括像馬奎斯的《愛在瘟疫蔓延時》、或是日本名作家柳美里的《命》,這些大家可能都比較熟悉的文學作品裡的疾病書寫。當然也提到了一種臨床的醫師的專業敘事,還有從病人角度出發的疾病敘事等等。妳會發現到說,因為疾病書寫本身就已經包含了很多不同的層次和面向,那所以等一下馬上就來請李醫師有關疾病的敘事和書寫。

 

 

李宇宙:

黃老師、蔡老師,還有各位朋友大家午安。抱歉我好像坐了高了一點,事實上,我沒有辦法和別人一樣盤腳而坐,將來也沒有辦法修禪。還是先謝謝黃老師和蔡老師的邀請。實在是不敢當,覺得很惶恐。在座有沒有醫護人員?兩位。除了這兩位以外,大概我們所知道就我跟蔡老師。不過,蔡老師慢慢地越來越不像一個醫師。他大概是專任的社會學老師,兼任的醫師;那我大概一半一半,因為我是本院的精神科醫師。精神科醫師有時候覺得不像個醫師。像這次在SARS風暴的時候,台大醫院開始動員第一線、第二線,我跟他們說,假如有被動員到的話,那我將來還有工作可以做;假如沒有動員到,可能就秋後算帳,醫院是不需要你的。所以精神科醫師算是一半。那剛剛黃主持人她從那個SARS開始談起,正好我在想今天在這裡向大家作個報告。其實應該說是做個引言啦!今天我還是比較希望是聽張曉風張老師來講。因為張老師本身長期在醫學院教國文。我不知道是不是這樣子,我不是很確認,我一直覺得在醫學院的國文是很重要。因為我經常跟醫學系的學生說,你不要為你的成績斤斤計較。將來你會認為說,我要走皮膚科,所以現在皮膚科會是最好,因為每天又是果酸護膚、又是美白。所以大家搶皮膚科搶得很厲害,所以我假如差了幾分,我沒辦法走皮膚科我怎麼辦!所以我說,那你國文一定要好一點。是什麼原因?因為國文佔了醫學系的四個學分。那將來你臨床的任何一科,什麼生化、生理、解剖分數都差別不多,到最後差別最多的是國文。所以,剛好國文是醫學系最重要的一科。所以到最後決定的是你的國文分數,不是你的英文分數。這不是假的,這是真的!然後,另外,我會這樣講,一方面有一點是開玩笑,另外一方面也有十分的真實。就是我們經常在唸病歷,這個病歷是要去書寫病人的狀況。由於前因不管是全民健保的給付,或者你必須要留下病人的資料,大概醫院都有一整套的怎麼樣寫病歷,醫院寫病歷有幾個字,就叫做SOAP,所以你在醫院都可以看到每天都在上演著肥皂劇,一個SOAP是指真的事情,因為SOAP指的是,S指的是Statement-病人本身主觀的陳述,他的症狀是什麼。然後o是Object---你臨床醫療人員客觀的來看來判斷病人的症候,你所看到的是什麼。然後再來一個A是Assess---你的評量你的評估,可能包括臨床的某一些必要的檢查。最後一個P是Practice---你的行動綱領、行動計劃。有些人就是乾脆直接在病歷蓋一個章SOAP,醫院中的病歷就是一個肥皂劇,每天這樣想,有別於你每天在想的,我想像在醫院中每天的歲月有點像是大家看到的「急診室的春天」,就像裡面,每一天醫院都在上演道德行動劇或者是倫理劇,事實上是肥皂劇比較多。當一個常規化的劇本每天這樣演下來,但是到了SARS的時候就不太一樣了。

那我還是從SARS切入來談,因為我一直到這幾天還在用電話來跟和平醫院的員工談天,希望能夠知道他們在整個封院期間的感受如何,其中有一個人,我想在這邊講就這邊完,因為他曾經上過報,對台北市政府有些抗議,這是上禮拜的事情,那是一個年輕的女性,她本身是一個護理人員,大家都看到報紙出來,電視新聞也出來,我想她主要是說,她看到在和平醫院有一個人上吊自殺,她當場目睹的時候,她的感受是如何?她的一段話是如此,我還記得,她說:「當我看到他在我的前面上吊自殺的時候,我聯想到大概我們所有在裡面的人,都是即將被遺棄的一群人。」這樣的東西其實不是只是她這樣的感覺,其實在封院的初期,大家看了電視上往外衝的那些,其實大家看到的鐵達尼號沈船記的那種情境,沒有兩樣,那種感受是一樣的。然後接下來是說,「我感到全身身上有幾個地方有麻木感,過後我就沒有再感覺到自己身體的存在,然後我起身去尋找一把美工刀,在我的手臂上劃了一刀,我不是要自殺,我是要從我的痛覺和血當中,去重新感受到我的存在。這是從報上有出來,後來她是跟台北市政府抗議,還有很多後續的活動沒有做完,同樣地,這是她個人對當場經驗的一種敘事,因為在當時所有和平醫院裡面的人,大家都覺得那不是要沈船或是被遺棄,而是我們都即將被感染,都全部會被感染,都全部會被斷送在這裡,那種感覺是事實,因為在整個和平醫封院的過程中,是非常有趣,用「有趣」這兩個字是有點過份,假如說這是一個story的話,很特別,有些人在外面休完假的也被抓回來,還有些女性剛剛生產完,然後還在餵食小孩,她完全沒有任何暴露感染的可能也被叫回來,還有剛剛盲腸炎開完刀的也被叫回來,全部來隔離,所以那種氣氛,有人說跟「鐵達尼號沈船記」、跟「危機總動員」非常像,真的是非常像。但是我要談的問題不是這個,我要談的是說,就整個台灣的醫學界看到這個事情後,然後過後大家有看到以前成大醫學院的院長黃崑巖黃教授,在中國時報有一系列的談話,談到醫學專業的教育,在醫學界看到這個事件的因應是如何,對應於當時相關人員在討論和平醫院封這一件事,有另外一種敘事是,陣前逃亡該罰,這是一場戰鬥,所以醫療人員是戰鬥員,對疾病、對病毒的世界我們是要fight ,所以當你談到這是戰鬥的時候,等於類比整個醫學和醫療的專業,變成是戰鬥一樣,這整個是一個戰鬥的隱喻,所以就有「陣前逃亡」這個隱喻出來,真的隱喻和裡面的隱喻其實差別很大,今天我們不是在討論裡面的政治糾結是什麼,而是在討論醫學的這個場域有這麼多的談話,裡面還是用到很多的敘事和隱喻。

我們醫學界,大家一談到醫學,今天我來很惶恐的理由是,不曉得怎樣跟大家對話,因為我是學醫的,第一大家的心目中一想到醫,就想到它是一個物理、化學、生物的應用,它好像不是跟人文扯不上關係。但是我在想說,實際上我們回到醫學的本質上來看,其實像蔡老師、蔡醫師才是算是醫學的專業,因為曾經在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初期,有人定義醫學究竟是什麼樣的科學,實際上那時有一派人,裡面包括一個德國的地理學者,這還是德國的地理學之父,他本身實際也當過俾斯麥政府的財政部長、內政部長,他認為醫學其實是一種社會科學,它是一種應用社會學,但是他的聲音到了二十世紀以後慢慢沒有掉了,愈來愈少,今天在大家的心目中變成醫學是一種應用性科學,但是醫學界的人都知道,假如說它是一種常態科學其實也談不上,因為它太年輕了,我們又把它稱為the youngest science,它是一個最年輕的科學,假如我們這個科學是用科學主義來定義它,嚴格說來今天所有的科學的實踐、思考,本質上其實是人文科學和社會科學才對,因為在醫院當中,你接觸到的不管是敘事也好,或是考慮也好,用某一套隱喻系統來看待這件事情,其實它都人文性社會性非常非常地強。但是在我們今天沒有疑問的,你這個國文課、人文學的課或者倫理學的課就是要擺到愈低年級愈好,愈高年級就不要,我們是認為不一定,為什麼國文課或是文學課就不能擺在後面的課呢?就像台灣已經有像台北醫學院成立一個人文醫學研究所,慢慢地去討論這樣的一個問題,國外已經也有幾個大學已經開始這樣在做了,但是我們國內離這個東西還非常非常遠,因為我們有關醫學方面的敘事,或是身體方面敘事的傳達非常非常的薄弱,。前天我和我一個病人談話,那個病人有一段談話我也不須去記錄,記在心裡面就好,那個病人想自殺,已經想了非常久,然後前天跟我說,他的話大概是這樣,我大概字都沒有變,他說:「我已經很累很累了,我不但要承擔原來的我,我還要承擔生病後的我,甚至還要承擔將來的我」然後最後有一段話很有趣,他說:「我不知道是我在跟時間為難,還是時間在跟在我為難。」這是一個35歲單身女性病人,從一個家暴家庭出來,她沒有唸過很多的書,沒有唸過很多文學哲學的書,但是她這一段話背後「時間在為難我,或者我在為難時間」其實跟海德格在講時間跟我的關係的時候,幾乎可以找到一樣的statement出來,我是覺得那是一個很精采的敘事在裡面,我們也是比較少,大概不管是你是病人、你的家人是病人,或是醫師護理人員去聽取病人的疾病的報告時,很少有用這樣的一個敘事或者是我們所謂的story來看待它,這是我們國內可能要落後的更多。

我用落後兩個字眼的原因是,因為說不定我們認為更前衛,我們會認為醫學的東西應該是不斷地現代化、不斷地科學化才對,我們今天很多科學哲學、醫學哲學的思考都是相當美國式的,其實美國一向很少有疾病趨勢的傳統,從英文上面要去找的文獻也非常少,你能夠去找到的資料只有更少的一個字眼那就pathography-這個p.a.t.h.o然後病理學就是pathology ,patho就是疾病,然後 grapthy就是g.r.a.p.t.h.y。我想大家都知道,在以前日本時代台灣就有pathography,pathography其實以前日本在台灣,日據時代的意思把它翻做病基學,病基學其實以前國內就有做過研究了,包括研究像哥德在寫《少年維特之煩惱》的時候,他的身心狀態是如何,以前早在十四年前台灣就有這樣一個論文,但是這樣的文獻並沒有流傳,並沒有透露出來,日本有這樣一個病基學的遺傳。再往前提還是要提到奧匈帝國的時代,所以pathography跟疾病書寫的文獻,大概只有在奧匈帝國時代才有,美國本身、英語系的國家非常少,這樣的文類大概一直到二十世紀初期時才開始慢慢地出來。最近五十年來精進不少了,大家經常跑書店,可以看到書店裡面,天下文化出版社翻譯的相當多的有關疾病書寫的書,那個書賣的,可能比台灣的一本詩集或文學作品都還要驚人,大家都比較少去想到這樣的書的市場是什麼,也很少人去想做為一個文化的客體,醫學這個東西或者是有關於疾病的敘事、疾病的story或是醫療這個行業,它叫我們用一個文化客體來看待它,它的影響力有多大,它的媒體影響力有多大。可能很少人知道,我們的台灣的報紙,從政治新聞到社會新聞到什麼樣的新聞,其實閱讀者最多是醫藥新聞,而絕對不是什麼政治新聞、社會新聞或是人間副刊,是醫藥新聞最多的,它的影響力其實是非常大的,需要性也是非常高,但是這樣一個東西我們很少把它提到一個做為一個文化的客體來討論它,我想今天可能是第一次,中外文學及文化研究學會出面所舉辦的這樣一個事情,我覺得是一個很好的開端。

實際上談到這個之前,我要提的是,到最後今天我完成我的語言之前,我要稍微提幾個我們需要去討論的點。第一個是說今天我們國內的一般民眾你有沒有嘗試去敘事自己的病痛,還是說就好像是路易十四在想他自己的感冒的時候,他還跟人家說這是一個小感冒,我的小頑皮鬼很可愛;還是你怎麼去形容你的身心的病痛,然後這樣的身心的病痛當你形容的時候,你是不是又會落入在講的疾病的隱喻裡面,問的就是我們剛講的,不是再生、就是戰鬥,就是死亡、就是什麼,這樣的一些神話式的寓言或是隱喻。我想在過去為什麼在所有的文化類別或是文類裡面,醫學這個文類沒有發展出來,理由是在於,大家都把它排他的,把它放到外面去,就好像SARS時代來的時候,我們要把一群人圈在和平醫院裡面,只要我們不要被感染就好了,大概都是它是他者,我是我,疾病不是我的,實際上今天當你在討論病跟我的關係的時候,你可能要先討論我是什麼,我怎麼樣分類。有關我的分類就好像剛剛提的還有個從時間的軸向方去對我作分類,但是我們還有更多的分類法,不管是哲學或是自我認知的文獻,大概都有在提,我不再多提,不過可能牽涉到的疾病趨勢、我的分類,可以分為幾個,簡單說我們可以分為:「身體的我」跟story-self「敘事性的我」。「身體的我」是什麼,當生病以後的我是不是原來的我,大家都認為不是,所以生病的我是沒有語言的,生病的我是不須要語言,生病的我交給醫師護理人員就好,醫師護理人員也跟你這麼說你不要多話,你要話那麼多不然你來當醫生就好,大概就是會這樣子,所以你這個是會有語言的,你只不過是報告你的病情。然後當一個語言出來時,另外一個醫護人員並沒有跟你作回應時,然後他又接著問他建構好的另外一個問題,所以大概很多醫學場域的對話,全部都是這樣的對話,你很難可以看到一個像電視上的戲劇這樣精采,像「急診室的春天」那麼精采的對話,大概是沒有,在台灣我想是更看不到。這個是有關在疾病的時候我們的body-self出了問題,對你的body-self變成是非常陌生的,你的story-self也出了問題,所以如何在你自己生病或者是你家人生病的過程中,開始去不管是言說或敘事出來,我想這是很重要的。

我們對身體的責任,這一部份是台灣非常少的,就醫療人員本身來講,我想也非常非常的少,因為醫生有一個傳統,它這個傳統,實際上開玩笑的說它有點後現代的趣味。後現代的趣味指的是以前在深院時代,包括中國傳統都一樣,醫師是不直接看人,醫師他都有一個助手在幫他看,所以助手離這個病人較近,醫師離得非常遠,然後就會用嘴巴指揮,所以以前叫physician的這個字眼,我們今天的醫師physician其實指的是內科醫師,外科醫師以前不在醫療的領域內,外科醫師以前是屬於社會階層更低,士農工商醫,像是郎中這類的階層都非常低。physician在深院裡面或在中國傳統的俗世,其實他們是唸《本草綱目》,因為他們也唸得到,以前在國版印沒出來,只有在深院裡面的一些教師們才可以看得到的一些醫書,所以當他們看的時候就聽你講,然後聽你講了以後就開始,你應該怎麼做,玫瑰經應該唸幾遍,或者怎麼樣才會好,或初一、十五應用鞭子鞭你的背,然後才會好、或是請國王摸摸你的頭,所以以前的治療全部是這樣子。

今天也差不多,今天我們看得到他的心電圖、看得到他的血壓的monitor,也不在看病人,所以這個叫後現代。很多現在醫師和病人或醫護人員和病人接觸時間非常少,不只是人跟人間接觸時非常少,語言的接觸也非常少,這是更合乎SARS時代的需要,SARS時去看病人的時候,都戴著好好的,病人完全不知道你是誰,然後你也沒有說我某某人這樣子,都沒有,所以我來看他的時候都戴著臉,然後還穿兔寶寶裝,SARS時代你可以想像到,像「危機總動員」裡面全身的防護,在醫院裡面狀況就像是那樣子,但是在那樣的狀況之下,我們的語言都沒有掉了,然後我們的對話都沒有掉了,我想那一個很殘酷的狀態。假如說那是一個道德行動劇,真的是這樣子,所以我們今天只是一個開端,國內有沒有辦法開始把murmur、把它做一個文化客體,或是一個新興的次文類來看待它,對於它的次文類裡面怎樣去做分類,比方說所謂的醫學的敘事怎樣去做分類,國外大概都有一些一系列的分法,不管是從它的內涵,或是從敘事本身,它對自我的意義是如何去做分類,然後用文本來代表,文本裡面再去把它分為這個文本本身裡面的history是什麼?story是什麼,然後做這樣來分類,可能是我們國內的醫學敘事非常重要的。

最後我舉兩個很小的例子來看,一個自閉症的小孩,有人要抱他,然後他不讓你抱,一般的醫學來說自閉症是一種腦部的溝通行動出問題的一個病,沒辦法跟人家眼對眼eye contact,所以這個叫做自閉症,但是實際上,假如大家知道一本書叫做《星星的孩子》,台灣有翻譯,那是一個自閉症的小孩,長大變成一個很有名的數學家,他是寫出他的經驗來,他每次說:「我沒有辦法去忍受別人擁抱我,因為被擁抱時我好像有一種要被吃掉的感覺」所以那感覺當他這樣敘事出來,他的感覺跟我們一般人有什麼不一樣,而不是說這孩子的行為或是溝通有問題,當他媽媽希望他穿睡袍時,他說他不喜歡穿睡袍,因為他不喜歡兩個赤裸的腳相碰的感覺,所以這是自閉症它每一種病都有它不同的一些疾病以後的它的body self,不同的人attention。但我想那個東西實際是就一個文類來講,或是就一個文學的內容來講我覺得非常精采,所以我只能夠說我們國內很遺憾,不管是在醫學教育界或是臨床醫學界本身,我們這樣的傳統都還沒有出來,不過也許有,大家假如有看張曉風張老師的書,實際上在過往,大家假如有看《紅樓夢》或是看什麼,很多種在講病、講身體、還有講夢,我想那個地方很精采,假如大家以後在看任何的文本時候就多留一份心,就不會像這次SARS來的時候,大家這麼panic,大家假如有看過施叔青寫的那個《她名叫蝴蝶》其實她講的就是香港一九○幾年時的瘟疫,整個經過情況跟這一次SARS一模一樣,也是懷疑從雲南傳到廣東,從廣東傳到香港,然後到最後一次有問中醫出來,整個經過非常像,多唸於一些文本,也許有讓我們有一些不同的感受,不會很多的東西一直在重覆,以上是我的報告。

 

黃宗慧:

謝謝李醫師非常精采的演講,我想大家可能已經醞釀了很多的想法,不但是從一個大的醫學敘事的傳統,但是卻被認為可能反而是比較前衛的,因為這是一種現代化的必需,所造成的損失對我們國內這樣的一種情況,除了一般的解釋外,是不是也讓我們去想我們跟我們身體上的疏離,當我們成為病痛的載體的時候,我們有沒有辦法去,怎麼樣去說出我們的病痛,我想這可能是跟大家非常切身相關的。也許待會在四位都已經發表完他們今天的語言之後,大家都可以來談一談。那我們第二位是要請到張曉風,她是知名的作家,我想大家都很熟悉,她同時也陽明大學通識教育中心的副教授,她在《中外文學》寫的這篇文章是〈古典小說中所安排的疾病和它的象徵〉。雖然我不知道今天的引言會不會跟文章完全一樣,不過仍是非常地精采,因為他談到古典小說中的這些人物,什麼人得什麼病,都精心安排,英雄有英雄的病,美人有美人的病,然後蕩婦有蕩婦的病,我們從這些古典小說裡面的人物的病,可以看出古人對於這些疾病固有的想像,也就是從這些象徵意義裡面,其實我們可以看到的東西非常多,不見得古時候的醫學知識比較缺乏才有這類的想像,也許我們作些古今的對照之後,會發現某些想像也許是隨著醫學的昌明可能是被摒除了,可是某些蠻根深蒂固的我們對疾病的污名化等等,這是今天每位引言人共同的主題,其實這些東西可能還是存在的。我們只要想到很簡單的,多少年前的瓊瑤的連續劇裡面,女主角可能只得到白血病之類的,比較美麗的疾病,連這種病男主角都要說她那麼美、那麼善良為什麼要得到這種病呢?她如何得到更不堪的若是狐臭或是香港腳,大概沒有人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所以我們在這個古今的對照中,除了趣味之外,也可以得到蠻多的值得進一步去思考的東西,那我們就請張教授。

張曉風: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好,我今天要來之前很趕,因為最近我為某一件事情投入很多心力,我也就趁機會做點廣告做點什麼事情,因為最近我們本來有松竹梅三個學校是比較關係親近的,不過後來為了加入陽明變成北部的四聯大這樣子,那陽明加進去就變成松竹陽梅,不過最近這四個學校又有個綽號叫做「清交陽中」(青椒洋蔥)。各位想想,這幾個學校號稱聯合,事實上他們拿不出什麼東西攪和在一起,因為大家的性質差得蠻遠的,大家可以猜到,如果這四個學校真的比較親密的聯合,是在那一點上的,今年要開一個小說的課程,這四個學校若要碰到一個交集點的話,恐怕我們還是一起來唸小說吧!這個小說是在7/28到8/12的週日下午二點到五點,如果各位要報名的話,可以待會兒留一個資料,假如說是這四個學校裡頭的同學,可以得學分,若不是的話,上課可以得到知識,而且還有下午茶可以吃,地點也很近,詳細的再聯絡。

那我就為這個事情,號稱為班主任,我們的副班主任也來了,是中大的康乃新老師在這裡。我們最近為這個事情非常非常地忙,不過後來真的想起說,在四校聯合的行動,大家有規畫我們來做這個做那個,其實都沒有被通過,為什麼?比如說他們規畫我們要聯合做一個出版社,就被上頭砍掉,他們說出版社那麼多,你們要一個出版社幹嘛,我們說要聯合辦一本雜誌,他們又說,雜誌那麼多,你們私下辦雜誌又如何。可是我們提出說要像這樣的小說研讀會,這個通過了,在上上個禮拜才通過的,我們忽然間聽到的簡直是惡夢一場,忽然叫我們立刻動起來做這個事情,學生都回家了,叫我們立刻做這個事情。好,我們就動起來立刻做這個事情。另外我剛才提到這個四校聯合的部份,當然好像在為我自己宣傳,其實也不是。人類各種可能發生的學科裡面,文學往往是最能夠交集的部份,我要再提到一個故事就是說,上個禮拜前我跟台南的醫學院的校長在一起吃飯,然後就說你們的學生有幾個,平均花掉多少錢。他就向我說他們的學生很少,他們的學生大概交十五萬的學費,但是他說他們醫學院的學生大概要花掉政府一百萬,我就嚇一下說,你們學生花掉一百萬然後只交十五萬,還要叫說什麼學費很貴,他就瞪了我一眼說,你們醫學院花得更多,藝術學院平均來說是花得是第二多,我們就很慚愧,我記得我們是花得很多,但是我們沒有做一個比較,我們是花第二多的。各位知道還有一種人如果被公佈出來,他們所讀的課花的錢也很多,不過我們平常不去統計它,各位知道是誰嗎?那一個科系應該是比我們醫學院花得更多,就是軍事學校,他們一定花很多錢,如果空軍要飛飛機上去的,他們的實驗材料比我們貴多了,我們買台放大鏡就叫個半天了,可是他們要買個飛機還不會掉下來的那種才行,從前古時候五十年前,台灣常常漂亮的飛行員後來都這家的都摔死了,那種人為什麼會摔死,很殘酷的事情是,那時候的飛機都是撿來的很爛的,就是我們從美國撿那些人家不要的。所以我們最好、最漂亮、最帥的年輕人,這些帥哥飛上去碰一聲就笨笨的摔下去,但是他不訓練也不行,他們一定得做這樣的訓練,但是他們一定會死掉,所以這是一個蠻殘酷的事實。所以大概有三種人,一個是軍事學校的學生,一個是醫學院的學生,一個是藝術學院的學生,他們像流水般地在花我們納稅人的錢,他們就在耗費我們的錢,但是我們為什麼願意這樣被他們耗費?因為他們負責一種很特殊的任務,軍事的,他們要保謢我們,就是要共匪不打過來,香港就不行,他們沒有軍人,所以就讓共匪佔領。那麼醫學院為什麼要花錢?因為我們假定將來他們是要為我們大家服務的,所以他們不為我們服務時,我們好像也不一定有什麼辦法,但是我們假定將來是為整個社區社會人群服務的。第三種人,就是等於說上天給他特別的天賦,他不管是會畫畫,還是會彈鋼琴,會唱歌,或是會什麼,他是上天給我們社會裡極少數有特殊秉賦的人,我們應該讓這種秉賦不要消失掉。那麼這幾種人其實我們可以說是跟相較於其他的人,我們覺得不是一個很公平的待遇,其實在美國讀醫學院是很貴,做醫生很久之後還在欠錢的,我們有看「急診室的春天」裡頭有幾個醫生很窮的,還在還錢,因為意味著說你自己本來就知道讀這個就很貴,在商言商,本來就很貴,沒有白吃的午餐,你就是要付給錢。可是我們的社會我們假定他是大家服務的,他還會回饋這個社會,所以我們對醫生的期望就多一點,當然這也意味著可能失望會多一點,我們覺得我們在花錢我們在栽培,如果以陽明來說就更特權了,因為陽明曾經在創校的時候,是因為那時行政效率很高,蔣經國一句話學校就辦成了,蔣經國就說:「為什麼醫生不去鄉下?」我們說:「鄉下醫生賺不到錢」,若我們賠,我們就給他們免費讀,將來就讓他們去鄉下服務,讓他們像師大一樣不付錢公費,結果就這個一句話,就換吧!結果就先為學生付所有的錢,讓他有若干年數在鄉下服務,不過這個理想現在漸漸地不太能堅持,學生就說:我不要你替我付錢,我想一出去就賺大錢,我不要政府替我付錢,我不要公費,我要讀這個學校,我不要公費,這還是一個爭執,以後可能要慢慢地,也就是時代到了「你要讓我公費,我懶得要你的公費」的想法。

以上我所說的,醫學院的學生,在出來的同時,其實至少在目前來說,我們整個教育的體制和社會的期望,希望他是另外一種人,讓我付的代價也是另外一種代價,事實上也許我們真的要照他的成份出現其實是蠻可怕的,台灣只有少數的人可以去讀醫學院,其實我們的想法,我認為是比美國好,就是說美國那樣要付自己的成本,其實是有點貴了,我們希望這個社會還是要支持某一些人,讓他們即使是窮人的孩子,把一些很重要的學術的研究能夠繼承下來。以上是我提到醫學生在我們的社會裡很特殊的被期望的角色。然後我提到自己就是說,因為某種機緣在陽明一開始我就進入了陽明,已經蠻長的一段時間了,一直跟這個學校一起成長,也就在週邊有時會看到一些事情,蠻喜歡我這樣的角色地位,就是說站在旁邊一點,因為我不是主流派的,我是坐中間的,在學校我永遠都是非主流的,也因此好像也比較有自己的空間,也想自己的一點事情,然後還是跟同學有某一種互動,然後也刺激我去想一下。因為在那之前我是在中文系教書的老師,可是當我的對象不再是中文系的同學的時候,我就考慮了文學,這個對普通的世俗之人存在的意義,從此對我的思考方式有點改變。在這裡我要提到幾個特別的資料,一個是在我們現在,因為可能某一種文明的發展,使我們覺得疾病是我們的敵人,我們要去消滅疾病,疾病來了我們要去對抗它,拼得你死我活,大概我們都有這樣一個想法,可是在傳統社會裡頭,其實疾病不一定是作這樣的解釋,我今天是因為有些資料帶來、有些資料沒帶來,其中有一部份,在十四種若干的疾病的我把它整理了一下,各位可以大概地看了一下,比如說題目裡頭經常會有病期、病中、病後,好像他並不害羞,他早就說這是我病後重,看什麼什麼東西,是因為我當時病後,有一種什麼什麼心情,很強調自己是某一種病後的心情,我把它集中起來給各位翻一下,我覺得那個時代說起來很好玩,好像是很遙遠,比如說在《詩經》裡頭,有一句話說:「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在秋天的時候,蟋蟀在我的床下叫,可是我們現在可以跳起來、把蟋蟀抓了起來,踩死丟出去,就覺得很丟臉,怎麼蟋蟀跑到我房間來,覺得是件很討厭的事情,但是其實在那個時候比較有共生的觀念,就是說,因為那種可能就是土房子或是什麼,跑進來並不是太奇怪。比如說形容一個女孩子的脖子,一個美女的脖子很柔嫩很細緻,就是像蠶寶寶的那種蟲,脖子像蟲那樣圓圓潤潤的,我會覺得好噁心,怎麼脖子會像一個軟體蟲一樣,假如我們說美女妳的脖子像軟體蟲一樣那麼柔潤,可能她會生氣,可是古人認為這是很好的字眼,因為他跟其他動物沒有尊卑的關係,他會把這個當作一個好像生病或者是,生病也是一樣,其他動物也是一樣,跟我們生命裡頭有一種並生的關係。

今天我忘了帶來有關朱熹的資料,本來想帶資料,因為朱熹對大家名字比較熟一點,朱熹有個外號,朱熹有好多個外號,我很羨慕中國古代男人就像可以取好多外號,很多外號表示有很多身份,這個時候可以扮演很多的角色的意思,古代的女人就是不但沒有外號,就連本名都沒有,王氏、李氏這樣子而已,到今天我到中國大陸有一次三月三日到杭州最美的季節,有一群進香團的女人,因為進香就是女人唯一旅遊的機會,在中國古代也是常有的,一大堆女人到廟裡都捐一點興建廟的錢,然後每個人就寫了下去,我看了就嚇了一大跳,因為每個人都寫著王小妹五元,因為那個村子裡都姓王,都沒有名字,都叫王小妹,都捐了五元,因為也沒有更多的錢,嚇一下,王小妹五元、王小妹五元,我把它看了一下,好悲傷的村子,所有的女人都只有一個名字,也只有同等的財產,就是王小妹五元,可是這是在我最愛的一個風景點上 -- 西湖,那麼漂亮的地方,最好的季節,然後出現一群女人,回來很高興,但是沒有名字,可是中國古代的男人很多個名字,名字擴充了他的角色,擴大了他們的生活範圍。回到剛剛朱熹有個外號,大家知道什麼嗎?可能大家知道「朱惠安」,但是他有個名字叫做「淐州病叟」,「病叟」拿來做外號,一個病老頭,病叟其實有一種美學在裡頭,就是生命有點柔弱了,沒有那麼有力量了,有一種淡淡的頹廢在裡面。有一次有朋友在替他畫畫時,我今天要帶書的資料來給各位看,他對朋友畫畫,畫了一幅畫像,在旁邊題了個「淐州病叟」這樣一個字眼。我要提這個是,古代其實有不少人,把病這個字眼公然地做自己的名字,而不覺得可恥,假如我今天進來的是,說我是「台北病魔」,他就不替我量了,就叫說你不准進來了。可是在古人,病經常是弱的意思,病弱,病弱反而是一種可親,可能他會覺得生命本身的虛弱那個親愛心很強,很強壯的可能會比較可怕一點。但是一個病弱的人其實是一個很溫和是很可親的人,他吃不多,他叫不大聲,他沒有什麼攻擊力,病叟其實好像某一種美學,這種美學其實在人類社會裡頭,它長期是可以存在的,而且在中醫這個系統裡也很好玩,就是說病跟藥這種東西,就是我們現在很討厭的,很討厭的東西,可是在中國古代,藥是一個中性字眼,就是藥不一定是壞的,反正有事沒事就燒點藥燉點藥來吃,吃吃也沒關係,所以家裡裡面經常會有一個藥譜,你會跟藥譜的主人做朋友,你也有時候讓他看你缺什麼什麼的東西,就有點像是現在喝花草茶或什麼東西,藥好像不是一個並沒有那麼嚴重的字眼,而且大家還蠻歡迎藥的。

在《紅樓夢》裡頭,因為他們家譜很有錢,所以他們就自己辦了一個家譜劇院,也養了十二個從蘇州買來的小女孩,給她們各自取了名字,其中就有一個叫做藥官,小女孩的名字就跟藥有關,當然其他還有方官、梨官、偶官等其他同輩的小女孩,其實有的就叫藥官,如果是現在我們一般人,可能就是說藥官這個名字實在不好聽,這個做官的官,好像藥罐子一般,這個藥一定不是個好事,其實古人藥不是什麼壞字,在不管是《紅樓夢》不管是《金瓶梅》,他們經常寫著寫著就把藥單寫出來了,什麼東西幾兩,什麼東西幾錢,他生了什麼病所以要怎樣怎樣,在中醫系統裡頭他經常不會認為說一個很嚴重的毛病,要去殺死它,你要去開刀,你要割掉它,或者你要用什麼雷射照它,沒有那麼強烈的手段,常常是認為你這裡不好你要補這裡,這裡補強的時候就會轉到那個地方就會好一點,那個地方強一點又會帶動那個地方好一點,我也不管醫學院是不是正確,但是整個五臟六腑是互相牽動,所以這裡生病可能去醫你那裡,比如你胃口好一點,比較強壯一點,就怎樣怎樣,好像在傳統醫學裡頭,對病和藥不會有那麼強烈的字眼,所以他也不會那麼恐懼,而且好像在很多時候有給生病者某一種尊嚴。

很好玩的是現代的作家裡頭有一個,他寫得很少,但是我也很喜歡,他叫木心,木頭的木,心臟的心,但是因為他在美國他也很少寫,他有一句話很有意思,他說:「健康就是麻木」。換句話他覺得健康沒什麼好,健康就是麻木,我起先看了,有點嚇一下,後來慢慢的想,的確是,比如說,一個人不感覺到自己有一顆心臟,那是因為他心臟太好了,正常的跳,那如果他偶然亂跳了幾下,我的心在跳,好像忽然有那個感覺了,心臟的感覺。可能忘記了你身體皮膚所覆蓋,你不覺得有皮膚,直到有一天你皮膚過敏,你就會覺得有個皮膚,那個時候你才感覺到皮膚,人人有點賤就是說,好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毛病,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好,有了個毛病才感覺到那個部份的存在。所以木心那句話,不健康的人有一種鼓舞,就是對健康者有時候會麻木,使我們忘記在我身體上實際上存在的東西。張愛玲有一次描述出身比較鄉下的女孩子,她的臉色很好,她就是覺得說,太健康了就是有一種鄉下氣,就是土里土氣這樣子,太健康有點這樣子,皮膚紅潤或是什麼,她覺得有點自卑起來了,就是說,的確,我們有時候是有這種感覺。

另外,不知道各位曉得一個電影叫做《飄》,英文就是Gone with the Wind,大家可能對對《亂世佳》人名字比較熟一點。可是在那電影開頭時,郝思嘉去參加盛大的舞會,就被褓母強迫說吃蕃薯,那為什麼要吃蕃薯,因為要把它們吃得飽飽的,走到宴會上就看什麼東西都沒有興致,一副病厭厭的女孩子,沒胃口的女孩子,神經質地什麼都不想吃,我吃不下這樣子,有一點病弱腸胃不好的樣子。可是郝思嘉就想說,那個那麼好吃,我在這裡跟你舔那個蕃薯,實在是不甘心,然後她就不肯吃,然後褓母就說有這個就吃,以便到當場不會去出糗看到什麼就想吃。她就說她喜歡的那個男孩子有說過,他說他喜歡看到女孩子胃口很好,他說的我當然可以吃了,當然她不知道她去的時候,那個男孩子已經不在那裡了。但是曾經有很長一段時期,胃口不好也被看做是挺不錯的,大家對病反而有某一種尊嚴,弱也有某一種尊嚴,其實在佛教裡頭也有所謂被魔結這個病候,病候對有些時候,有些東西有些思考,還有一些體會,其實我本身喜歡提到的是,在《牡丹亭》裡頭的一個名字,不知道有沒有看過《牡丹亭》裡頭的「遊園」或「驚夢」出現的請舉手?我看一下,有沒有看過整本的《牡丹亭》,就是紙本有沒有?《牡丹亭》大概我們知道,還有點像白雪公主的故事,就是說女主角在夢裡夢到男主角,然後她就很傷感,然後就生病,後來就死掉了,後來男主角就出現了,男主角就把棺材挖起來,然後她就復活,他們就過幸福的日子,這是《牡丹亭》的故事。可是這中間有一個關鍵的部份,這關鍵的部份就是,最關鍵的這齣戲各位很容易記得,叫做「寫真」,不過不是沒穿衣服的,是有穿衣服的,這個小姐在她生病的時候,她去做了一個動作,叫做去寫真,她就把她自己畫下來,她為什麼去畫她自己呢?其實就是因為她病了,她沒有病的時候,她不知道她自己有多好,有多美,有多麼完整,但是她病的時候,有一天她的丫頭說了一句話,就說:十分美貌只剩下九分了,就打了百分之十的折扣了,其實人在那個時候才開始珍惜自己,她百分之百美貌的時候,她沒有想到,百分之百健康,她都沒有想到,可是當她病了,剩下九分美貌時,按說比較不應該在那個時候來畫上,因為剩下九分還有什麼好畫的,可是很奇怪,她在那個時候格外地珍惜,把她自己畫下來。

說到這裡我有一個朋友劉其偉,他一直說我幫你畫一幅像,我說:等我瘦一點的時候再來畫。他說:我可以幫妳畫瘦一點。我說:不要啦!還是真的瘦了一點再來畫。結果很不幸地,就愈來愈胖了,始終沒辦法達到我瘦的標準,後來劉其偉也就過世了,我就覺得很遺憾,其實那個時候我也沒有太胖,為什麼我要說等我瘦了一點來被你畫,他也很體貼他說:我可以把你畫瘦一點。雖然他只要節省一點顏料就可以把我畫瘦一點。這位小姐就在她剩下九分美貌時,她就決定畫她自己,她說:如果我再不畫,世上沒有人知道我的美貌。曾經百分之百的美貌,雖只剩下百分之九十,但是百分之九十,我要趕快畫,如果不趕快畫,就連這百分之九十也沒有人知道,她就把她自己畫了下來。畫下來之後,就把它放在一個盒子裡,然後藏在那種很多洞洞的石頭藏在裡頭,結果,男孩子從南方來了,他就去把棺材挖開了,然後各位知道這一段後來被有一個人借去或抽去用了,各位知道有一個人看了一幅美麗畫,然後就一直一直拜,後來就因此得了絕世的武功,知道是誰吧!就是金庸所寫的《天龍八部》裡的段譽,他就是因為這樣拜,他也知道是絕美,他也不知道是什麼,他就拜了。那麼在你的民間崇拜中,你得到真正的精髓,那個人最重要的部份,假如你是對他有崇敬的話,金庸很聰明地拿了這一段,做為他天龍八部的一個關鍵。那我們回到在小說裡頭,其實一個人如果病了的時候,他的生命裡頭有些東西失去的以後,當你開始失去的時候,你才知道你擁有的是什麼東西。很奇怪,百分之百擁有不是最好嗎?我們不懂那是什麼,只有當你開始失去了以後,你才懂,你才知道那個有多麼好。

我記得我兒子在讀中學的時候,他常常就食慾非常好,後來當他讀大學的時候有一天跟我說:「媽從前你們大人常常都問我吃飽了沒,出去吃飯,長輩都說吃飽了沒,我就從來不知道你們說的飽是什麼東西,就是說,因為我都可以再繼續吃下去,無論什麼時候我都可以再吃,你們提供的那些食物,反正我從來沒有把自己吃得很飽。」包括他在建中拔河的時候得冠軍,他們全體跑出去,被老板說進來吃七碗免錢,他們就全部跑進去全部都免錢出來,在那個時候,他真的從來不知道飽是什麼,就是說,永遠他都還有一個肚子可以再吃,還有一個肚子再吃更多,可以不停地吃,可是到大學的時候,他知道現在我知道飽是什麼意思了,原來從前不知道飽是什麼的身體已經消失了,少年的身體,國中時期、中學時期、高中時期的身體消失了,但是在你消失的時候才知道,在之前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問飽或不飽,我就從來就沒有很撐過、很飽過,反正就是一直吃都還吃得下的。所以,病其實是生命裡的某一種消減,就是變少了,但是這個減少反而使我們驚動了一下,知道生命裡的擁有是什麼,不再完整擁有的時候,我們才知道那個擁有是什麼。我相信的,很愛睡的,很可睡,會睡的人,不完全知道睡眠的美是什麼,直到有一天會覺得說,有一點點睡不著,然後又睡著了,才會知道原來說睡一個完整的覺是多麼好,但是在很年輕的時候,咚一下人家睡著了,或是把他運到另外的一個城市也不知道,那個對深沈睡眠的美也是糊里糊塗,所以湖「健康就是麻木」常常就是這樣子,。不過呢,百分之百健康的也很少,就是在這方面,那方面有某一種缺憾或是病痛,或者有人皮膚比較不好,有人聽覺有人視覺比較不好,有人腸胃不太好等等,有某一點不好,其實是我們對生命的體會跟深沈一點的時候,所以我覺得這個時候就是文學出來記錄的時候,我因為常在醫學院,有時候跟某些醫生也有一點點熟,有一次到醫院裡頭,那個醫生就說你先進來,因為那裡頭有一個位子坐,他說:「還沒到你,不過你先進來」。然後就看到醫生在問一個老太太,老太太不算太老,剛剛開始老,意思就是開始有一些毛病了,他說:「什麼毛病?」她說:「早上起來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毛病」那你酸嗎?「不酸」痛嗎?「不痛」不痛那你來幹嘛?然後我就在旁邊說:「那你是不是僵?」她就很高興說:「對對對,就是僵」那麼我在猜,她既不酸又不痛,那是哪一個字,可能她找不出那個字來,僵就是血液循環不好,我比較能猜她是什麼,她就很高興地找出那個字來,「僵」那個字眼。其實,我就很不滿意我那個醫生朋友,不酸不疼你又跑來我這裡幹嘛,人的毛病不是只有酸跟疼兩種,還有很多,那些字眼好像都應該慢慢地去把它挖出來,事實上也不是多麼高深的文學,現實生活裡頭,有一些痛苦其實我們不會形容,從我們小的時候到長大,我們有時候對我們自己的感覺就是不會形容,當然我們的快樂很可能我們也不會形容,就是高興嘛,就是難受嘛,就是貪心嘛,這樣子,我們現在比較習慣講說,或者反過來,就是高興呀!就是開心呀!就是爽呀!就是這樣,哪一種好,細一點,慢慢地講,引誘一個小孩子去講,或是鼓勵一個成人去講,其實講出來是蠻重要的,我覺得我們的社會,包括政治界,我們對我們細部的感覺講得太少了,我覺得如何多講一下,其實是很好,因為比較我真正知道你的痛處在哪裡,或者你不快樂的地方在哪裡,我覺得文學固然有人認為是白紙黑字,口頭敘述也是一種文學,它其實也需要被鼓勵,被鼓勵的狀態下,慢慢地被說出來,不管是很高深的,像我去見一個精神科醫師,可能要講得比較精緻一點,也有些很簡單的、普通的,但是其實假如我們說出來的話,對醫生其實也是一個很好的參考。我有時候去看病的時候,我會把要講的話記起來,因為我怕他問完以後,那樣就開藥了,我怕他這樣對付我,我又怕到那緊張了又忘記了,我就說不,我這裡有三點,你看一下,我怕我忘記了,他太粗糙,所以有時候就想說,我們應該自己要想一下,自己在什麼的狀態下,對我自己的這個身體有一種疼愛,就是形容它、了解它、說明它。好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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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 朱偉誠,伍軒宏,范雲,柯裕棻,蔣淑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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