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意空間與深廣意識

余德慧,東華大學諮商與輔導學系©版權所有

「希達多深愛著這條河,這河以何等的力量孕育著他,他也以何等感恩之情待之,在他心底深處,那全新覺醒的聲音對他說化:『愛這河吧,留在河身邊,跟它學』,是的,他要跟河學,傾聽河的聲音,彷彿誰瞭解了河及其奧妙,就瞭解了所有的奧妙。然而今日他僅僅瞥見河的一種奧祕就已經拴住了他的靈魂,他看到水流潺潺不斷,從不止息,每刻亦復萬古長新般的鮮活,誰能明白箇中的奧祕?希達多不明白,隱約之間有些微的遲疑,微弱的記憶,以及天籟神音……」

——赫塞《流浪者之歌》

由於研究宗教心理學,使我不得不注意宗教經驗的奧祕空間……這種我姑且稱之為「奧祕詩情空間」的領域,可以讓「朝(ㄔㄠˊ)死而生」(Being-towards-death)的人依舊生意盎然,讓那些浸淫在宗教經驗的虔信者活潑生機?這個心思與巴舍拉希望找到詩意象的直接存有學有非常相似的地方,使得我不得不把這本《空間詩學》當作我對生命存有的啟蒙書。

我很早就背離美式心理學的基本設想,就如同巴舍拉所言,任何願意承認詩意空間生產的作家都不會同意精神分析(乃至所有的「制式心理學」officialized psychology)對人類的潛意識所做的分析,因為制式心理學家為了明確捕捉心理過程,放棄了對心底的雄渾(pure sublime)的完整,毫不猶豫的進行切割,即使,雖然自詡為「深度心理學」(deep psychology)的「精神分析」,也只是將心理深度定錨在潛意識的動力分析,對於深廣意識其實並未曾探討,也不知如何探討,致使人只能從精神分析認識到潛意識的病理觀,卻很少就我們最珍貴深廣的內在性(inwardness)有更適切的瞭解。

本書可以說是研究人類「深廣意識」的敲門磚,也是長久以來,現象學界對人類「深廣意識」研究的貢獻的一項成果、一個旅程碑,在巴舍拉之前,有多少詩人、文學家與心理學嘉市圖去揭開深廣意識之謎,可說上接法國文學傳統,把有關深廣意識表意的層面有了更深邃的接壤之處,那就是現象學對「夢想」的開發之處,而巴舍拉又很清楚的將精神分析放在夢想的另一端點,讓精神分析從潛意識向世人告白,但是現象學所開發的「夢想」絕非精神分析所主章的表意(representations),精神分析讓為夢想的再現深具意義,並將意義予以固定化,而夢想的現象學則試圖把靈魂的空間保持在「夢想場所」(place of reverie),讓深廣意識悠遊於「場所」—— 那裡,我們有著自然、家屋、隱密處、安歇棲地,以及完全不識自我的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consciousness)以及宇宙意識(cosmic consciousness)。

在本書的第一章,巴舍拉就開宗明義擺明:夢想的現象學乃在於探索「精神的沛然奔放」與「靈魂的深切」,此即為我所謂的「深廣意識」,而任何深廣意識都以「內在性」(insideness)為標的,不追外物,但自然與外物結緣,如何結緣,誰來結緣?這就是巴舍拉的夢想現象學最關鍵的轉折:他完全瞭解詩意奧祕空間(MPS, mytho-poetic space)的存在即是「夢想」——這個被理智鄙斥為三流心智的壞痞子,被視為妨礙心智進化的大白癡,被理性斥為無稽之談的鬼迷魂,居然是深廣意識最為核心的「場所」,它捨棄時間,讓空間獨自開展,而獲得非凡的成就。這個突破深廣意識的研究,連首度注意到MPS的卡希勒都瞠乎其後。

夢想場所的非凡之處在於:它是人類發展縈繞千裡的諸種森羅世界的發韌之地。夢想本身並不單獨存在,它也不似心智那樣希求獲得創造世界之功,毋寧說,夢魂是個孕母,它是心靈的煉金術,讓世界點石成金,也是事物的締結者,讓老屋成為安全的棲身處,讓愛人之間的住是有了歷劫的宿緣,讓父子情深波濤激揚,讓母女相繫情深似海。

但這只是夢想在人造的世界最不重要的功勳,在我閱讀的過程,我發現巴舍拉將夢想放在三個層面來說:

第一層是與記憶回想的轟隆有關的魂繞空間,我們很容易回想的童年以及那時的一切事物,彷彿織錦成生命當下化的寶石,我們的歷史時間以勾魂攝魄的方式將一切事物染成我們的生命興致,而能讓那歷史時間回顧者,不是時間,而是夢想的空間:「我的家屋是通透的……像是某種煙霧,我可以隨心所欲的將牆壁放大縮小,可以把它拉過來,緊緊地依靠著我,如護衛的盾牌……我也可以讓家屋的牆壁拓展自己的空間,無限延伸1,夢想並非單純的心象,也不是渲染情緒的染缸,而是召喚物成世界的黏劑,一個召喚所有事物的聚所,它的魔力如同「奧狄賽」裡頭,萊茵河女妖的歌聲,使事物相逢相親相愛也相恨。從第一章的「家屋」開始,巴舍拉就開始處理深度的現象學,此時「廣袤意識」尚未現身,讀者可以注意巴舍拉的企圖,他將重點放在「私密性」(intimacy,我個人則偏好譯為「親暱性」),「私密性」在這本書是個關鍵詞,意味著「人與自己的關係」,亦即,人蜷伏在世間某個空間,在那裡,人自身與自己最接近,亦即最富有真摯性。在此所談的「真摯」並不含有任何道德的意思,而是「深入自己」的不能自己,所謂「家屋」則是自身的棲息處,但是指的是「非現實」那部分,也就是「情態氛圍」,但是巴舍拉提醒我們,親暱的自我關係是一種迴旋式的反身運動,這種反身加上「非現實」的夢想因子,人才能獲得「深刻」,而不是世間裡的「自私」或「自我中心」。這種「深刻」充滿著詩意,也許詩人給出詩意的那一刻,正是與自己最親暱的時刻,而且這詩意正是「夢想空間」,而不是你我所認識的自我,或者反過來說,夢想裡自我是飄渺的存在者,散佈在空間裡,就如同我們童年誕生的老房子是「地窖」:「在這地窖裡……它的周圍充滿了種種對夢想的心思」2,那是會迴旋的空間,只有夢想令其起風飛揚。

第二個層次則在深入事物的本性之處,在家屋的垂直與水平面、閣樓與地窖、陽面與陰面,在這些事物的深度裡,人的個性消失,但做為人性的基礎卻隱然浮現,就如同榮格所謂的集體潛意識,巴舍拉透過夢想現象學的直觀,透視到夢想這非實在的官能如何與現實共構真實,讓隱居之親暱感凝聚作用在家屋的軸心成形,讓陋居的童年之屋顯露其質樸與原始性,最終深及軸心化的孤寂感—想像你是住在森林深處的一間茅屋,與外界切斷一切關係,然後活化了人與事物之間的親暱感:「因為外在世界的存有感被減弱,反而感受到自我親暱的質地與張力」,「引退之所」隱遁者才是內心世界真正的主人。在臨終病床旁,我們也會聽到即將去世的老婦輕呼亡夫之名,所有在世的親暱傾巢而出,倏爾亡故。想來這些都是想像的現象學要求我們直接體會的意象,人必須將之當成生活裡真正歷練之事,如此樸實的親暱,而非世界的繁華喧嘩。

例如本書的第三章〈抽屜.箱匣與衣櫥〉,我們進入私密空間,進入一個可以蜷伏的世界,乃至第四章〈窩巢〉、第五章〈介殼〉談到的自然,我們以生命形式與世界交往,而不是個體的形式,所以,那是夢想以 「生成」的方式現身,而第六章〈角落〉、第七章〈微型〉則是將夢想帶入愛麗絲的夢遊仙境,讓所有的微型空間自行呈現,以及第八章的〈私密的浩瀚感〉將內在性的無限感托出,然而,其小至微如芥塵、其大深廣如宇宙,其實是同一件事情,呼應著「微細意識」與 「宇宙意識」的同源。

深廣意識的宇宙層面可以從第八章的〈私密的浩瀚感〉(intimate immensity)為起點說起,巴舍拉直陳「浩瀚的現象學」直接指涉到我們的想像意識,亦即,我們依賴想像接近浩然,然而這想像的質地必須極為純淨,它所揮灑出來的產物固然可以五色繽紛如藝術作品,但是它本身必須保持純粹的體質,而其真正的效果則為「深廣浩然」—在此,根據巴舍拉的理論,如果我們真正進入 「內在性」,完全放棄「事相」的外在性,回歸到身體的各種介面(感覺、知覺、動覺),而且在諸介面的護持之下,我們自然地做夢,夢空間迅速寬廣,如空氣氤氳,不再為現實所限,廣袤意識於焉出現了。

在這裡,巴舍拉提到「最純粹的現象學」領域剛好就是「沒有現象的現象學」(a phenomenology without phenomena)3,亦即這樣的現象學是毋須等待想像成物,而是直接進駐夢想自身的浩瀚感4:「浩瀚並非是事物,浩瀚的現象學直接指涉到我們的想像意識」5,一種純粹存在的想像,而尤其投射出去者「往往見其大」。巴舍拉的 「浩瀚」必須回到夢想的坐落裡頭,也就是在夢想的源頭處,因此沒有什麼「浩瀚」可以被觀看,而是進入夢想自身即是浩瀚。

夢想不僅做為心理轉換的構成要素,也成為轉換本身的樞紐,這樞紐的地位卻被生活現實所抹煞,生活現實的邏輯是堅實與毀敗之間的辯證,而夢想的邏輯卻是虛邈與真實的來往之間,前者往外在世界營造,後者則深入內心,但是云何「內心」,卻是個玄妙問題,就如同巴舍拉以大篇幅的文字描寫〈內與外的辯證〉(第九章);所謂「內」、「外」是交互的螺旋線:「當我們陷在存有之內,我們極力往外走,當我們在外勞動,又不斷地要往內走」,因此人的存在狀況就是 「內在之間迂迴反覆」,而所謂 「內在」卻又是外顯(inside outside),所謂 「外在」不外乎內顯。因此,內在與外在不是幾何的線索分割的,而是一種存在的運動,往鬆弛、安息或虛無的遼闊運動,即是 「內在」,往健壯、堅實或核心化的收斂運動,即為 「外在」;「外在」仰仗意義,意義圈圍事態;「內在」仰仗詩意,詩意開啟事態。因此,所謂內外,即是旋轉門的迴旋,而「此在」(Dasein)即為迴旋的圓。

發現存有的圓整運動做為詩意空間的暫時結論,其實並沒有完結,在《夢想的詩學》裡,巴舍拉反而有更深入的發揮宇宙的圓融運動。存有的圓融不容易被發現,主要在於觀看的視野不容易建立起足夠的深度,以致於無法見圓。

後來,巴舍拉的《夢想的詩學》、《火的精神分析》都繼續著本書的主調論述下去,但本書依舊是最重要的啟蒙書:夢想現象學有效地為著人類不斷進入冥識,不斷瞥見宇宙意識,不斷讓宗教人心醉神迷等現象開啟了先河,也為生死學的靈性空間開闢了新領域,其做為本世紀的啟蒙大書,實不遑多讓。

譯者龔卓軍教授數年前即已將此書譯稿草就,其間亦請王靜慧小姐翻譯一部分,可是譯完之後,又擱置甚久,我把玩其草稿,覺不妥之處甚多,示之於同好,亦覺難懂,出版前半年許,龔哥覓有嫻熟法文者合作琢磨,加上溽暑急修,至第八章畢,始覺豁然開朗,實為可賀。我相信這是龔哥翻譯之生命史的一大轉折,值得浮一大白。此序。


註釋:

  1. 見本書第二章喬治•史必瑞達奇對家屋的描述。【回本文

  2. 見本書第二章第四節。【回本文

  3. 見本書第八章前頭。【回本文

  4. 亦即以夢想自身的構成為知覺者本身。【回本文

  5. 見本書第八章前頭。【回本文

編輯: 陳惠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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