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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誕的旅行──《鏡花緣》的域外諸國
劉燕萍,香港嶺南大學中文系©版權所有
提要
《鏡花緣》前半部份,述唐敖、林之洋的海外遊歷;出現不少怪誕的奇獸、異人。這些既滑稽又恐怖的變形生物,往往寄寓了作者對人情世態的種種嘲弄。在滑稽、可佈衝擊而成的不協調氛圍中,卻明點人類習性、陋習之諷刺。本文嘗試以怪誕諷刺的角度為切入點,以探討《鏡花緣》中,作者以古代奇獸、異人,表達諷刺之旨。
關鍵詞:
怪誕、諷刺、不協調、動物性、涼薄的人性、不孝與縱慾、自大與猜忌、纏足陋習
緒論
據胡適的考證,《鏡花緣》的作者李汝珍約生於乾隆中葉(1763),卒於道光十年(1763)。1《順天府志》選舉表堛瑭|人、進士名單,都沒有李汝珍之名,可見他大概是個秀才,科舉上不曾得志。此外,在仕途上李汝珍或許曾因捐官而得過官職虛銜。2至於《鏡花緣》一書,約定稿於嘉慶二十二年(1817),初刻當在嘉慶二十三年(1818)左右。3
《鏡花緣》所獲的評價,相當參差。魯迅將《鏡花緣》納入以小說見才學一類,夏志清稱李汝珍為文人小說家(scholar-novelist)。歷來評論家對《鏡花緣》的評價,可謂眾說紛紜、褒貶不一。王之春認為:《鏡花緣》「賣弄稗販,刺刺不休,殊可厭也。」許喬林與吳沃堯,則肯定是書的諷刺價值。《中國諷刺小說史》便將《鏡花緣》歸入諷刺寓言類,認為李汝珍構造一個具有象徵意味的寓言世界,以此來達到諷時刺世的目的。林太乙將《鏡花緣》翻譯為英文,他亦認為這是一本「對社會作出評論」,以及「諷刺人類」的書4。《鏡花緣》的諷刺性雖獲得肯定,但學者對《鏡花緣》的評價,則莫衷一是。秦瘦鷗說:「在李汝珍的同代人之間對這部小說的看法即已褒貶不一。」5《鏡花緣》前半部份寫海外旅行,與後半部份寫才女應試。兩個部份所獲的評價亦不相同。《鏡花緣》的後半部份,確是較為沉悶。這部份寫唐小山與眾才女,共赴武則天破格開設的女試,榮登才女榜後的飲宴,便有賣弄才學之嫌。作者花了二十多回篇章,描寫百花大聚宗伯府、發榜後的宴會,並讓眾才女談奕譜、講牌經、談詩、行酒令。(第六十九至九十三回)這些章節,雖然可以展示作者的才學,但對讀者而言,則不免易生厭悶感覺。
至於《鏡花緣》的前半部份,則明顯較後半部為精彩。第八至四十回,唐敖因失意科場,夥同妻舅林之洋,遨遊海外諸國是全書最生動的地方。李汝珍筆下光怪陸離的奇人異物,大部分出自《山海經》,亦有出於《淮南子》、東方朔《神異經》、葛洪《抱朴子》、張華《博物志》和馬端臨《文獻通考》等書。夏志清說:「他最關心的是把《山海經》、《拾遺記》、和《博物志》諸地理典籍中的駭異邦域和人物野獸等復活過來。」6《鏡花緣》海外旅行部份,寫來生動有趣,諷刺性也強,較後半部份所獲的評價為高。
海外旅行部份,作者借奇異、怪誕(grotesque)的域外諸國,反映人性及現實生活中的種種陋習。小人國、長人國、君子國諸旅就是一段又一段的虛構旅行(imaginary journey)虛構旅行可被視為諷刺寓言的一類,作者所虛擬的異域,或許與現實並不相符,但即使有變,依然相同7。著者往往以虛擬的異域,來反映現實、諷刺現實。《鏡花緣》中的海外旅行,亦是諷刺之旅。胡適指出《鏡花緣》的寫作手法,與《格利佛遊記》(Gulliver's Travels)相類,兩書都是借一些想像出來的海外奇談來譏評社會。8《鏡花緣》的海外旅程,充滿怪誕變形(distortion)的「人類」、動物,甚至植物。作者藉怪誕生物和陌生國度,表達對現實的諸般嘲諷。林太乙亦認為海外旅遊是全書「最著名」、「最能表現作者的才智」和「最具原創性的部分」。9以下先探討一下怪誕的定義,作為討論唐敖出遊域外諸國;寓諷刺於怪誕的基礎。
怪誕諷刺之旅
一.怪誕諷刺
怪誕藝術早於有信史以前便已經存在,直至文藝復興時期才漸為人重視。「怪誕」一詞,源自意大利語grotta,即洞穴之意,後來被引申為發掘文物的意思。怪誕藝術的由來,與兩次考古學上的重要發現有密切關係:一為文藝復興時期,約於1480年發現的羅馬暴君尼羅(Nero,15-68)的黃金宮殿(Golden Palace),二為在法國南部及西班牙北部,發現的舊石器時代的洞穴壁畫。10舊石器時期洞穴壁畫的題材,多是變形的半人半獸的生物。
圖一 舊石器時代壁畫──《公牛男子》11

圖一的公牛男子,尾隨馴鹿等動物後面跳舞,這個生物便是個半人半牛的變形男子。公牛男子具備公牛的頭部、前肢和尾巴,還有人類能夠直立的後肢。此外,他的全身披著長毛,更顯示其動物性(animality)。怪誕的源頭──舊石器時代的洞穴壁畫,便充滿這類半人半獸的怪誕生物。至於怪誕的定義,就是滑稽與恐怖衝擊而產生的不協調(incongruity)。雨果(Hugo)說:「(怪誕)一方面創造了畸型與恐怖,另一方面亦為喜劇與滑稽的。」12名畫《聖安多尼的誘惑》便呈現了這種怪誕風格。
圖二 《聖安多尼的誘惑》13

圖二所呈現的就是可怖復可笑的怪誕風格;畫家運用變形的技巧來表達這種不協調。魔鬼利用幻覺,化身為各種怪獸,用暴力虐待聖安多尼,例如圖二左面如大象與刺蝟般的「混血兒」、渾身長毛的龍頭怪物,還有右邊龍頭、人手、魚身的妖怪。怪物手上都拿茠Z器,用以毆打聖人。在這幅繪畫堙A有兩種不協調的成份:一為超現實怪物所代表的誘惑力,與聖安多尼代表的「現實」之間的矛盾──超現實與現實拼貼在一起的不協調。此外,怪物的可怖復滑稽的形態,亦產生強烈的不調和感覺。
二.寓諷刺於怪誕的旅行
唐敖、林之洋、多九公遨遊海外諸國,途中經歷陌生國度的風土人情。異域中充滿怪誕的「人類」,還有林林總總奇特的生物和植物,因而形成怪異而陌生的世界。歐陽健說:「《鏡花緣》以傳神生動的筆觸,饒有興致地展現了海外那陌生而神異的世界。」14作者就是借離奇怪誕的國度,寄寓對現實的種種嘲弄。
1. 涼薄的人性
《鏡花緣》的域外諸國,充斥茪ㄓ皉覂擗W變形的「人類」。這些變形人,往往帶出人性之劣:第二十五回的兩面人和第二十六回的穿胸民,就是惡毒天性和狼心狗肺的擬人化。
兩面人和穿胸民,都是肉體人畸形的「人類」。軀體上的變形是怪誕藝術中一個重要元素,因為怪誕作品,往往利用變形帶出不協調的基調,而大部分怪誕作品亦與變形有關。姚一葦就是利用反常及變形來界定怪誕藝術:
在自然物,特別是藝術中,有一種反常的不合理的形式,或是表現為形體的扭曲,或是不倫不類的組合,遠超出吾人經驗或習慣的範圍,而使吾人產生荒誕不經,光怪陸離的感覺,我稱之為怪誕的藝術或怪誕美。15
變形往往引起怪誕感;而變形常常是透過扭曲來表達生命中的荒謬。湯姆森(Philip Thomson)說:「怪誕至少同肉體上的反常有著牢不可破的關係」16。形體的扭曲、反常與變形有著密切關係,四肢的畸形,不但製造恐怖與滑稽的不協調,作者亦往往藉此來諷刺人類的種種缺點與習性。
《鏡花緣》中的兩面人,天生兩張臉孔──正反兩臉的畸形;恐怖的「反臉」,就代表了人類刻意隱藏的惡毒天性。兩面國人,天生兩張臉孔。錢靜方說兩面國即東女國:「東女國於唐時內附,又陰附吐蕃,故其時號為兩面國,是兩面即東女別名,非真以一人而具兩面者也。」17《鏡花緣》中的兩面國人利用浩然巾,把腦後面龐遮蔽。雙面人形態畸形,有悖自然定律,已是可怖;更可怕的,就是他們那塊被掩蔽了的臉孔。浩然巾後面,原來並非「浩然」的面相,而是如魔鬼般狠毒的臉龐:「堶授繭菑@張惡臉,鼠眼鷹鼻,滿面橫肉。」(第二十五回)浩然巾也不能替兩面人添上點點「浩然」正氣,「浩然」只是「惡毒」的掩飾,又何其反諷?
兩面國人的正反兩臉,反映真實的人性。他們「正臉」所呈現的和顏悅色,就彷如人格假面,不是真像;真像則是那塊兇狠的「反臉」。雙面人的「反臉」,由於扭曲變形的關係,因而十分可怕;但更為可怖的則是雙面人擁有「正」、「反」兩臉,令人難於捉摸的虛偽及邪惡。此外,唐敖、林之洋,為試驗兩面人對貧富的反應,弄了個小把戲,亦替恐怖的氣氛,添上點點黑色幽默,因而稀釋了「鼠眼鷹鼻」的惡臉所引起的恐怖感。唐敖、林之洋二人,一富一貧的衣飾,惹來截然不同的接待。二人弄個把戲,交換了衣物,結果證實兩面國人先敬羅衣的炎涼。兩面人變形外貌的恐怖,混和唐、林二人因衣飾不同,待遇有別的滑稽遭遇,形成恐怖成份濃厚的怪誕氛圍。
李汝珍就借兩面人這個怪誕例子,呈現醜惡的人性。兩面人形體上的畸形,正好顯示他們內心的兇殘。怪誕作品往往與邪惡有關,它們常常反映醜惡的人性。18兩面人性情暴戾,貪狠成性。他們兩度劫掠唐敖等人,不但謀財,更欲害命。(第二十六回)此外,兩面國強盜,亦搶劫唐小山等人,這次不但劫財,更欲劫色。他們擄去唐小山、陰若花和林婉如三個閨女。(第五十回)兩面人,人如其「惡面」,兇狠暴戾,貪念甚重,盡現奸邪人性。
兩面人反映歹毒人性;穿胸民則是心術不正之人。李汝珍筆下的穿胸國,源出《山海經》。錢靜方說:「穿胸國即貫胸國,見山海經」。〈海外南經〉載貫胸國:「其為人胸有竅。」《淮南子》也有穿胸民之載,高誘注解穿胸民:「胸前穿孔達背」。張華《博物志》結合防風氏神話,解釋穿胸民的由來。據《博物志》所載,穿胸民乃防風氏二臣的後裔。防風氏為禹所殺, 二臣為了報仇,怒射禹使,後來二臣亦畏罪自殺:「以刀自貫其心而死。 禹哀之,乃拔其刃療以不死之草,是為穿胸民。」19據《博物志》的記載,防風氏二臣,被禹救活,卻留下「以刀自貫其心」的傷疤,保留了《山海經》中穿胸民的特徵-- 「其為人胸有竅」。
圖三 貫胸民

輯自郭璞《山海經圖說》
(上海:會文堂,1917)
《鏡花緣》堛漪黚搘薄A胸前有竅。穿胸民由於「穿孔達背」,有悖自然法則,外形不但怪異恐怖,亦透著點點滑稽。反常、恐怖、可笑衝擊而產生不協調的怪誕色彩。李汝珍筆下的穿胸民,在怪誕中寄寓嘲諷。他們胸中的孔竅,就是心術不正的標誌。穿胸民因為行為有所偏差,「漸漸心離本位,胸無主宰。」(第二十六回)他們因為身體潰爛,因而形成胸中有竅。更恐怖的是穿胸民移植動物器官,填補孔竅。穿胸民身上,便擁有中山狼和波斯狗的心肺。穿胸民本已心術不正,移植忘恩負義的中山狼,還有兇殘的波斯狗心肺,可謂如虎添翼,無惡不作,成為名副其實狼心狗肺之輩。李汝珍就是借「穿孔達背」的穿胸民,來諷罵心術不正之人。20
《鏡花緣》中的兩面人和穿胸民,都是肉體上畸變的「人類」。變形的肉體代表了人性中殘酷的天性。雙面人歹惡的「反面」,就是人性中潛藏的醜陋;穿胸民身上的移植器官,就是擬人化了的狼心狗肺。肉體上的反常,亦代表了人類內心陰影部份之邪惡。
2. 不孝與縱慾
肉體上變形的「人類」,表現人性的惡毒;半人半獸的變形異類,亦能一針見血地表現人性中的獸性。怪誕藝術往往利用人類與動物混合的變形,來表現人性中的動物性。21《鏡花緣》埵酗ㄓ皏b人半獸的變形生物,如不孝鳥和嘔絲女子,就是半人、獸之例。第十回半人半鳥的不孝鳥乃不孝子女之化身,第二十回半人半蠶的嘔絲女子,則是情慾的象徵。人鳥、蠶人的半人獸生物,就代表了忤逆和濫情的非人化。
《鏡花緣》堙A不孝鳥是忤逆子女所化。錢靜方說:「不孝鳥見東方朔神異經,身上有不孝、不慈、不道等字,誠如此書所云,但非雙頭耳。」不孝鳥的原型出自《神異經》。《神異經》載:「不孝鳥,狀如人身、犬毛、有齒、豬牙。額上有文,曰不孝,口下有文,曰不慈,背上有文,曰不道。」(〈中荒經〉)《鏡花緣》中,不孝鳥亦是由不同生物揉雜而成的變形怪物。牠不但「其形如人」,而且天生雙頭,兩顆頭顱,雌雄各一,詭異恐怖。不孝鳥「滿口豬牙」,加上一雙肉翅,(第十回))可說雜人類、飛鳥和禽畜特性於一身。不倫不類的外貌,在反常怪異的恐怖中,滲著點點滑稽,並產生強烈的不協調感。此鳥身上刻有「不孝」、「不慈」、「不道」等文字。忤逆之人,遭受天譴,化身為怪物,身上還刻有譴責性文字,將其不孝罪孽,公諸於世。這些天生徵兆,顯示冥冥主宰與果報威力,效果令人震懾,並表現奸邪者上蒼也不饒之,必使之墮受輪迴之苦。22
不孝鳥所代表的就是人倫中忤逆行為的可鄙及報應;百行以孝為先,忤逆罪行令人眥裂。《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中,官吏符彌軒,外貌猶如彬彬君子,他「開口便講仁義道德,閉口便講孝弟忠信。」仁行君子,本應重視孝道。符彌軒的祖父,含辛茹苦將他撫育成材,換來的卻是衣食不繼、拳腳交加的虐待。(第七十三回)符彌軒的不孝行徑,令人髮指。《閱微草堂筆記》卷四中,亦有兩則懲罰不孝子孫的故事。逆子欲以砒霜毒害母親,便遭雷擊斃。(《灤陽消夏錄》四)另一則故事中,不孝兒媳,在家姑餅食中羼入穢水,則被巨蛇嚙心而亡。23《鏡花緣》強調忠孝思想,書中不乏孝勇雙全的才女。駱紅蕖為報喪母深仇,誓要剿滅山上大蟲,以祭亡母。(第十回)廉錦楓為療母疾,冒險入海取海參。(第十三回))唐小山誓尋父蹤,出遊海外,歷盡艱辛也不言悔。(第四十三回)孝女事親至孝,甚至捨身犯難,以報父母撫育恩德;不孝之人,忤逆劬勞恩重的雙親,其行猶如禽獸。李汝珍利用怪誕恐怖的不孝鳥,寄寓諷刺,將不孝子孫貶為怪物,以收低貶諷刺的效果。
《鏡花緣》堙A除人鳥外,還有怪誕的蠶人。錢靜方說:「婦人吐絲者,名馬頭娘,即蠶所化。」《鏡花緣》第二十回記載的嘔絲女子,原出《山海經》。〈海外北經〉載:「歐絲之野在大踵東,一女子跪據樹歐絲」,《博物志》亦有嘔絲女子之載。24李汝珍筆下的蠶女,詭異恐怖。嘔絲女是人和昆蟲的混合物,她們具備蠶蟲的特徵。蠶婦用絲綿纏身,以桑葉為糧,又會嘔絲,活脫脫就是一條條人肉蠶蟲。嘔絲女吐絲纏身、吃樹葉的反常行為,在恐怖中帶著不和諧的滑稽;半人半蠶的嘔絲女就是充滿反常、恐怖、不協調感的怪誕人物。「嬌艷異常」的蠶女,就是情慾的象徵,她們會利用蠶絲來殺人:「多九公道:『你把他作妾,倘他性子發作,吐出絲來,把你身子纏住,你擺脫不開,還把性命送了哩!你去問問,那些男子,那個不是死在他們手堙I』 」蠶女利用絲綿纏斃漢子,便充滿恐怖的吊詭:美麗誘人的皮囊內,其實隱藏殺機。樂蘅軍就認為蠶婦嘔絲縛人,乃情慾毀人的諷刺。25
蠶婦代表情慾;性慾是與生俱來的本性,情愛能令人滿足,振奮生命,亦能毀損精神、戕害性命。畸戀、縱慾或被情慾主宰的情況,都充滿危機感。因為當慾念如缺堤洪水,當事人便難以自拔。《平妖傳》中的賈道士,痴戀胡媚兒至死,情癡不滅,竟將業力帶往託生的憨哥身上,成為痴子,繼續迷戀胡媚兒。(第十三、二十二至二十三回)26賈道士因畸戀和痴情,導致隔世孽緣,一方面可見情慾陷人的能量,另一方面,沒完沒了的情障與孽債,亦令人感到怵惕畏懼。蠶女纏斃漢子,亦是情慾毀人的例子。
《鏡花緣》堛漱ㄖ絨儔M蠶女,乃是人鳥、人蠶的混合物。半人半獸的反常,固然異常怪誕。不孝鳥身上鑄有天譴性文字、蠶女吐絲害人,都具備強烈的諷刺性。不孝之人被罰輪迴為不孝鳥,是種懲罰性果報變形;蠶女以絲線纏斃漢子,則是對貪色之責。半人獸的反常變形,作用就是帶出人倫中忤逆和縱慾之醜陋與禍害。
3. 自大與猜忌
半人獸的變形生物,能形象化地反映人類內心的獸性;奇異的物類和「人類」,亦能表現人類的種種習性。《鏡花緣》中的怪物九頭鳥和長人國民,就是自大、誇誕的代表;小人國民和深目人,則諷刺了人們猜忌的習性。
(一)
怪誕就是以惹笑或滑稽的手法,來表現恐怖。可怖與可笑,揉合而成不協調的感覺。怪誕事物往往有悖常理、有違自然。27《鏡花緣》中的九頭鳥是種怪異生物。唐敖等人,在白民國交界的麟鳳山上,觀看九頭鳥與天狗鳥「惡鬥」,便是個富娛樂性的怪誕場面。多九公說:「此鳥古人謂之『鶬鴰』 」。(第二十一回)班固〈西都賦〉中有「鶬鴰鴇鶂」一句,鶬鴰,俗稱灰鶴。28李汝珍筆下的奇人怪物,多有出處。這一幕鳥王國攝人心魄的爭鬥場面的精彩描寫,既表現作家豐富的想像力,亦表現了李汝珍淵博的學識。九頭鳥外形兇惡,全身逆毛。此鳥因為生有九個腦袋,形態有悖常規,已是恐怖;九頭齊鳴,更在可怖中揉雜滑稽。最令人驚慄的就是牠的第十條頸項:九頭鳥本為十頭鳥,被狗噬去一顆頭顱,只餘九首。唯第十條頸上的創傷,卻永不痊癒「其項至今流血」。滴血的頸項,加上變形的九個腦袋;還有渾身逆毛,九頭鳥的外貌,便十分駭人。
九頭鳥與天狗鳥競賽,本是場強弱懸殊的比試。後者只是隻平平無奇的「小鳥」,但牠有如狗吠的叫聲,卻把強敵嚇得抱頭鼠竄,落荒而逃。九頭鳥被狗噬去腦袋,因此害怕天狗鳥發出的狗吠聲。九頭鳥與天狗鳥「惡鬥」,在嚴陣以待,蓄勢待發之際,陡然一轉,「戰爭」便變成子虛烏有。這場「格鬥」的反高潮,實在令人啼笑皆非。九頭鳥的恐怖外表,加上由可怖的「惡鬥」氣氛,陡轉為荒謬可笑的臨陣退縮所產生的喜劇感,兩者交織而成可怖復滑稽的不協調。此外,天狗鳥能作狗吠,猶如鳥和狗的混雜。鳥、狗混合的不倫不類及反常,亦帶出不諧協的色彩。
李汝珍筆下的奇怪生物,往往寓有嘲諷。九頭鳥和天狗鳥的表現,亦含有嘲弄之意。作者透過林之洋這個插科打諢、猶如詼諧丑角的小商人,29批評這兩隻怪異鳥類:九頭鳥代表自高自大之人;天狗鳥則是「油嘴滑舌」之士。九頭鳥鼓翼作勢、九頭齊鳴的威風,不但是自大的表現,耀武揚威的九頭鳥不堪「小鳥」的鳴叫而遁竄,更彰現其裝腔作勢之可笑。
《鏡花緣》中除九頭鳥代表自大之徒外,第二十回的長人亦是自大之人,長人是極為誇張的怪誕人物。錢靜方說:「大人國見山海經,大荒之中,波國山有大人國、大人市。」〈大荒東經〉和〈大荒北經〉,都有大人國的記載。30《鏡花緣》堛漯齯H,名副其實,就是身形異常的巨人。林之洋說:「(長人)竟有七八丈高,半空中晃晃蕩蕩,他的腳面比我們肚腹還高。」(第二十回)這些身形奇偉的巨人,因為身高極其誇張地遠離尋常高度,因而予人威脅及迫逼感。林之洋偶遇長人,便駭怕逃走,並說:「令人望著好不害怕!」長人一方面令人驚怕,另一方面卻又滑稽有趣,多九公複述長人製衣一段,便引人發噱。長人訂製衣服,需要動員天下裁縫,可說十分誇張。更誇張而有趣的,就是其中一個裁縫,在那件「長衫」底襟,偷偷剪下一塊布,就足夠開一間大布店。長人身形巨大而令人驚懼,加上多九公詼諧生動的形容,便形成既風趣又駭人的怪誕描述。
李汝珍藉變形怪誕的長人之「大」和信口胡謅,來嘲弄說謊和傲慢之人。作者借多九公複述老翁對那些長人的評價,來帶出諷刺。31老翁說:「他不獨身子長的恁高,並且那張大嘴還愛說大話,倒是身口相應。」長人不單身形巨大,更滿嘴謊言。作者巧借長人之「大」,來嘲弄厚顏無恥的說「大話」之人。此外,李汝珍更借長人來諷刺傲慢的人。老翁說:「他睡在那里,兩眼望著天,真是目空一切,旁若無人」。長人高度遠超常人,至成為眼底無物之人。李汝珍就借長人,來嘲諷說謊者和傲慢的人。
九頭怪鳥、誇張長人,代表自大之徒;身材與長人極為懸殊的「小人」和造型極其怪異的深目人,則代表了人類的猜忌心。小人是變形的「人類」。第十九回載:小人國民「身長八九寸」,又名靖人。小人國源出《山海經》,〈大荒東經〉載:「有小人國,名靖人」。郭璞注釋載這些小人,身高只有九寸。靖人,即〈大荒南經〉所言的菌人。此外,《鏡花緣》記載,小人恐為大鳥所害,「無論老少,都是三五成群,手執器械防身。」這段記述,有類《文獻通考》堙q短人〉一則。《突厥本末記》載:短人不逾三尺,有大鳥,高七、八尺,啄而食之,故「短人皆持弓矢,以為之備。」32
《鏡花緣》堛漱p人,屬於怪誕人物。靖人外表滑稽而可怖,他們的身高只有八、九寸。小人遠遜常人高度,外表有違常規,固然可怕;但靖人身高不足一尺,彷如會活動的玩偶,卻又在恐怖中,增添滑稽。靖人的身高,有如玩具;微形軀體,卻蘊藏不良天性,便充滿不協調的感覺。靖人寡情、尖酸刻薄,難以共處。他們不肯吐露真心,常說反話。口是心非的小人所說的話,處處與人相反:「即如此物,明是甜的,他偏說苦的;明是鹹的,他偏說淡的」。小人說話不表真心,教人難於捉摸,故「風俗磽薄」,民風絕不淳厚。李汝珍借小人國人用以形容人與人之間的猜忌無情。靖人無情、人情澆漓,便暴露醜陋人性。人性涼薄的恐怖,與小人玩偶般滑稽的身形,互相衝擊而成不調和的怪誕基調。此外,作者將當事人縮小,亦可以收到低貶效果。33李汝珍將人類縮小為只有八、九寸的小人,一方面剝掉其尊嚴,收低貶效應。另一方面,寡情之人,被縮小為八、九寸高的靖人,變成名副其實的小人,亦是個絕妙的諷刺。
除小人外,《鏡花緣》第十六回所載的深目民,也是猜忌之人。 《鏡花緣》中,深目民造型怪異,其原型出自《山海經》。〈海外北經〉載深目國:「為人舉一手一目」。袁珂認為,原文該是:「為人深目,舉一手」。郭璞的注釋,指出深目人屬胡類,眼絕深。「舉一手」,則是深目民的特徵:人民常舉著一隻手,作與人招呼狀。34《山海經》堙A深目人屬胡族,眼眶深陷,常高舉一隻手掌;李汝珍巧妙利用〈海外北經〉中,深目民「一手一目」的特點,再創造誇張怪誕的深目人。《鏡花緣》內,深目民的視覺器官,有異常人:「其人面上無目,高高舉著一手,手上生出一隻大眼:如朝上看,手掌朝天;如朝下看,手掌朝地;任憑左右前後,極其靈便。」(第十六回)深目民臉孔上沒有眼睛,形象怪異可怖。他們的視覺器官移生掌上,更在恐怖中,滲著滑稽。該長眼睛的地方,沒有眼睛;不該長有視覺器官的手掌,卻反常地生著一隻「大眼」。反常的怪異,製造諧趣夾雜恐怖的怪誕感。深目人異乎尋常的身體結構,已是荒誕不經;更為誇張的就是那隻生在手掌上的「大眼」,它較平常的眼睛,要靈活得多。「大眼」可以隨手掌上、下、左、右移動,活脫脫就像一具探測儀器。李汝珍利用深目民眼長手上, 諷刺人心叵測,必須防患未然。多九公說:「把眼生手上,取其四路八方都可察看,易於防範」。世途險惡,人心不古,若不提高警覺,防微杜漸,便後果堪虞。疏離、缺乏信任和充滿猜忌的人際關係,就是現實的真相。
《鏡花緣》中重現不少古代典籍中的怪物、怪人。在李汝珍筆下,這些怪異物類,不但保留怪誕的特色;怪誕的物類,常常寓有諷刺之旨。怪物九頭鳥的自大、長人的誇誕,代表人類信口雌黃的自吹自擂。誇大之人,其實不堪一擊,則又在怪誕中飽含譏笑。此外,小人的猜疑、深目人眼生手上都代表了疏離、互不信任的猜忌。誇張的怪誕例子,往往能帶出博人一粲的諷刺訊息。
4. 纏足陋習
《鏡花緣》中的奇獸、異人,反映了人類的不良天性和種種劣根性。此外,女兒國之旅中出現的不男不女的怪誕人物和林之洋被纏足一幕,亦充滿不協調的怪誕風格。《鏡花緣》中的女兒國,與中原的風俗殊異:「男子穿衣裙,作為婦人,以治內事;女子反穿靴帽,作為男子,以治外事」。(第三十二回)這個男女角色顛倒的國家,國民的外表便顯得十分怪異。唐敖等人在城中遇見的「婦人」,就是個怪誕人物。「婦人」的打扮十分女性化:「下穿b綠裙兒;裙下露著小小金蓮,穿一雙大紅繡鞋,剛剛只得三寸;伸著一雙玉手,十指尖尖,在那里繡花;一雙盈盈秀目,兩道高高娥眉,面上許多脂粉」。「婦人」的打扮、化妝都表現了女性特有的嬌媚;但「她」的鬍子和粗豪的嗓子,卻教人感到驚愕:「再朝嘴上一看,原來一部鬍鬚,是個絡腮鬍子」。嬌媚的「婦人」,配上「一部鬍鬚」,便顯得十分反常,以及不倫不類。更教人既感可笑又感驚訝的,就是「婦人」的嗓子:「這個聲音,老聲老氣,倒像破鑼一般,把唐敖嚇的拉著多九公朝前飛跑。」嬌媚「婦人」,配上鬍子和「破鑼」嗓子;不男不女、雌雄同體般的反常,便混雜既滑稽又反常的極不協調的感覺。
女兒國中除了有不少造型怪誕、不男不女的人物外;林之洋纏足一幕,亦充滿既可怖又可笑的不協調色彩。孔武有力的「黑鬚宮人」,強行為林之洋纏足,替當事人帶來極大的痛感。林之洋「只覺腳上如炭火燒的一般,陣陣疼痛。不覺一陣心酸,放聲大哭」。(第三十三回)纏足令人產生的痛楚,固然使人懼怕;另一方面,林之洋在痛苦中不忘插科打諢,卻又稀釋了纏足的痛感。林之洋說:「俺的兩隻大腳,就如遊學秀才,多年未曾歲考,業已放蕩慣了,何能把他拘束?只求早早放俺出去」。林之洋將一雙天足喻為不受歲考拘束的士人,這個滑稽的比喻,亦產生解頤效果。林之洋的幽默,加上纏足所帶來的痛苦及可怖感,交織而成不協調的氛圍。
此外,林之洋被纏足的可怖,與女兒國國王跟他「調情」一幕,亦盡現可怖復可笑的不協調感。林之洋天足被布狠纏,令他痛苦不堪,不能成眠。他被宮娥倒懸一幕,更像被施行酷刑一般:「登時疼的冷汗直流,兩腿酸麻。只得咬牙忍痛,閉口合眼,只等早早氣斷身亡。」(第三十四回)林之洋如受酷刑般的苦況,便令人產生懼怕感;更為可怖的就是那些枯骨般的足趾:「不知不覺,那足上腐爛的血肉都已變成膿水,業已流盡,只剩幾根枯骨,兩足甚覺瘦小」。裹腳布內的三寸金蓮,原來有如枯骨,這段描寫便甚具驚嚇性。三寸枯骨固然是段恐怖的描述;國王與林之洋「調情」時,把玩“枯骨”般的三寸金蓮,卻產生十分惹笑的效果:國王「又將金蓮細細觀玩;頭上身上,各處聞了一遍」。國王把林之洋「兩足細細觀玩」,害得他「滿面通紅,坐立不安,羞愧要死」。男女角色的顛倒,男裝打扮的國王與女裝打扮的林之洋,在性別角色混亂的情況下,製造喜劇的「調情」效果。充滿喜劇的「調情」,與林之洋如受酷刑般纏足的可怖,互相激盪而形成可怖與可笑交織而產生的不協調。
女兒國中不男不女的怪誕人物、林之洋被纏足,以及與國王「調情」所產生的不協調,都具備諷刺色彩。李汝珍借女兒國這個男女角色顛倒的世界,辛辣地諷刺了纏足之弊。李汝珍利用虛構旅行中的女兒國,作為探討女性飽受纏足痛苦煎熬的背景,有其可取之處。女兒國遠離中土,脫離中原傳統文化的桎梏,容許作者有較寬闊的空間與自由,觸及根深蒂固的纏足問題。此外,異域環境,亦有助讀者以嶄新角度,重新思考積習已久的風尚。《山海經》中,亦有女兒國的記載。〈海外西經〉載:「女子國在巫咸北,兩女子居,水周之。一曰居一門中。」此外,〈大荒西經〉亦載:「有女子之國」。郭璞說:「王頎至沃沮國,盡東界,問其耆老,云:『國人嘗乘船捕魚遭風,見吹數十日,東一國,在大海中,純女無男。』即此國也。」《山海經》所載的女兒國,「純女無男」,與《鏡花緣》中有男有女的女兒國並不相類。《小說叢考》載《鏡花緣》中的女兒國與《文獻通考》中的東女國、西女國相似。其地「俗以女為君長,凡號令女官自內傳,男官受而行之」。《文獻通考》載東女國重女輕男,顯貴職務操諸女性手上,故東女國「以女為君」。35《鏡花緣》中的女兒國亦是以女為君的國家,作者利用這個女尊男卑的國度,為探討纏足問題提供一個良好的「客觀」環境。
女兒國為探討纏足問題,提供因為遠離傳統文化,而衍生的「客觀」背景。在這個性別顛倒的國度中,作者所諷刺的仍是個男權社會。女兒國國王高高在上、窮兇極惡、喜好「男色」,便是一個男性君主的翻版。此外,林之洋因為國王逼婚,以男性身份,被逼纏足,亦提供「客觀」的個案資料,證明裹腳不合人道之處。三寸金蓮是古代的審美標準,女性自幼纏足,是個不可規避的命運。纏足惡習,由來已久。〈中華婦女纏足考〉載:纏足之習,始於隋唐間,五代至宋初纏足者尚少。「自元以降,纏足之習愈張」,至清代則蔚然成風。袁枚、李汝珍、俞正燮、龔自珍、錢泳等都有反對纏足之論36。李汝珍在《鏡花緣》中,便對這種由來已久的纏足惡習,極盡筆伐之能事。林之洋身為男性,本來不受纏足這種「命運」的支配,但在女兒國中,他卻在毫無心理準備下,被逼裹腳。林之洋以男性身份,體會女性痛苦,可謂一新耳目。另一方面,他以異性身份,替女性提出控訴,因而提供「客觀」論證,充份展示纏足的弊端。
林之洋的裹腳經歷,既恐怖又惹人同情,並且表現了傳統女性纏足的悲劇感。他在女兒國皇宮中不及半月,天足已被「彎曲折作兩段,十指俱已腐爛,日日鮮血淋漓。」(第三十四回)李汝珍大膽揭露纏足過程必得付出的健康代價,並對纏足問題進行責難與反省,就顯示他具有關懷女性的胸襟。胡適對《鏡花緣》中,有關婦人問題的探討,評價甚高:「三千年的歷史上,沒有一個人曾大膽的提出婦人問題的各個方面來作公平的討論。直到十九世紀的初年,才出了這個多才多藝的李汝珍。」37李汝珍戳穿三寸金蓮的美麗面紗,讓讀者看見被扭曲的腳面、由腐爛至萎縮的足趾。這些恐怖的描寫,不但令人觸目驚心,亦是控訴不人道纏足陋習的有力證據。《明清小說比較研究》一書載:「《鏡花緣》和《紅樓夢》是我國古典小說中,都很關心女權地位和婦女權利的作品。」38纏足這個習俗,就有悖自然及伐害婦女的軀體;李汝珍亦就此陋俗,加以鞭撻。
傳統婦女自幼纏足,不但需要忍受痛苦;更要接受軀體傷殘、行動不便、動輒要人摻扶的種種苦果。婦女所受的一切痛楚,究竟為誰辛苦?女性纏足就是為了討好男性;君子國的吳之和一針見血地直斥纏足之舉:「與造淫具何異?」(第十二回)吳之和將纏足等同製造淫具,因為這種自殘身體的習尚,乃是以男性中心為出發點、迎合男性愛慾需求的審美觀。女兒國一段的嘲諷,涉及纏足痛苦的描寫,不但具備既恐怖、滑稽的不協調色彩,兼且盡顯傳統女性纏足的悲劇性。女兒國纏足一段,可謂淚中有笑、笑中有淚,吳沃堯說:「吾最喜其女兒國王強迫林之洋為妃,與之纏足一段。」39女兒國一節,李汝珍藉半男半女的怪誕人物、林之洋被逼纏足、被逼與國王「調情」,這些混雜可怖復可笑的怪誕描寫,尖銳地批判了纏足這種殘害女性軀體的惡俗。
結論
唐敖、林之洋出遊海外,正如夏志清所言,乃全書最有趣、生動的地方。他們的旅程,可謂光怪陸離、匪夷所思。唐敖等人所遇到的域外諸民,如小人、長人、穿胸民、深目人,都是異乎尋常的變形人物。除怪人外,怪獸、異物如九頭鳥等,亦駭人聽聞。《鏡花緣》堛漫_人、怪物,大部分源自《山海經》。李汝珍不但將怪異生物復活,他亦利用怪誕描寫,來表達諷刺。《鏡花緣》中,不孝鳥與蠶女,就是半人半異類的怪誕生物。變形生物,不但表現人類忤逆、人慾橫流和嗜殺的劣根性;亦令讀者怵惕畏懼,印象深刻,因而收到儆惡懲奸之效。
作者簡介
劉燕萍 香港大學博士,現任教於嶺南大學中文系(香港)。教授科目包括古典小說、戲曲、神話與文學等科目。研究範圍為古典小說,發表有關論文十餘篇,著有《愛情與夢幻──唐朝傳奇中的悲劇意識》一書。
聯絡方式:香港屯門青山公路8號嶺南大學中文系
yplau@ln.edu.hk
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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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鏡花緣》的評價,見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刊於《魯迅三十年集》(香港:新藝出版社,1974),頁254-268;夏志清,〈文人小說家和中國文化──《鏡花緣》研究〉,黃維樑譯,《文人小說與中國文化》(台北:,勁草文化,1975),頁229;王之春〈椒生隨筆〉、許喬林〈鏡花緣〉序、吳夭堯〈說小說〉三篇文章,見《明清小說資料選編》(濟南:齊魯書社,1989),頁599-600、605、606-607;齊裕焜、陳惠琴,《中國諷刺小說史》(瀋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93),頁115;Lin Tai-Yi(林太乙)tr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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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 Tai-Yi tr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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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見Greffrey G. Harph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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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姆森(Philip Thomson)《怪誕》,黎志煌譯(河北:北方文藝出版社,1988)[是書譯自Philip Thom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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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國的出處,見《山海經全譯》,卷七,〈海外西經〉,頁204;卷十六,〈大荒西經〉,頁299,305;《文獻通考》,卷三百三十九,四裔十六,頁2662。有關彝族女兒國之考證,見徐曉光,〈遙遠的「女兒國」神話──中國彝族「女兒國」神話與日本「女兒國」神話的比較〉,《中國比較文學》,1997年第4期(1997年10月),頁77-87。【回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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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en Hsia Monthly (Sept, 1935), p.146.【回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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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上引文,頁433。【回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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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保均主編,《明清小說比較研究》(四川:四川大學出版社,1996),頁203。亦可參考柯大詡,〈《紅樓夢》與《鏡花緣》〉,《紅樓夢學刊》,1983年第1輯,頁168-172。【回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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