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研究月報－三角公園

Outside-in∕Inside-out，「體內環保」論述中的身體想像
～一場美學與詭態的思索練習

吳品賢，交大社會與文化研究所©版權所有

「烟鸝得了便秘症，每天在浴室裏一坐坐上幾個鐘頭──只有那個時候可以名正言順的不做事，不說話，不思想，其餘的時候她也不說話，不思想，但是心裏總有點不安，到處走走，沒著沒落的，只有在白天的浴室裏她是定了心，生了根。她低頭看著自己雪白的肚子，白皚皚的一片，時而鼓起來些，時而癟進去，肚臍的式樣也改變，有時候是甜淨無表情的希臘石像的眼睛，有時候是突出的怒目，有時候是邪教神佛的眼睛，眼裏有一種險惡的微笑，然而很可愛，眼角彎彎地，撇出魚尾紋。」 ── 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
在〈紅玫瑰與白玫瑰〉當中，這是沒脾氣的烟鸝“乖張”的開始。針對振保所一心建構的屬於他的完美的家、對的世界、好人的形象，烟鸝選擇以她的身體作為反抗的基地，以浴室作為邊緣戰鬥的據點。這部份以烟鸝為第一人稱的書寫，對立於該文諸多篇幅均以振保為主辭，描繪的振保眼中的他人與自身，烟鸝在此處作回自己，成為觀看與想像詮釋的主辭。她彷彿是情願留著這點病，挾以自重。這既是烟鸝的身體對她一貫的順從所作出的反制，也是烟鸝個人對振保亟欲控管的秩序所呈現出的反諷。
「……振保匆匆一瞥，只覺得在家常中有一種污穢，像下雨天頭髮窠裏的感覺，稀濕的，發出嗡鬱的人氣。」（張愛玲，1999：P.94）這種“污穢”，相對於人們習於遵行的家常中的“潔淨秩序”；包藏在浴間裡的那些個難登大雅之堂的身體圖像，不論是如廁、盥洗、著裝、打扮，這些被預期為發生在私密空間裡的行為，卻往往是打造優雅、展現潔淨之前的必要經過。然而這「裡∕外」之間，究竟是為什麼所區隔？這界限隔開了些什麼？當中是否有跨越穿透的間隙？是否可以作為我們對於身體美學及其詭態∕醜怪的反思？
本文試圖扣開“身體邊界”的這道門，希望藉由思考這個關於私密與公眾、隱晦與得體、污穢與潔淨、以及曖昧流動與二元對立的題裁，作一場詭態式思索的練習，並嘗試對詭態的（無可）定義達到進一步的釐清與掌握。
美學身體
「美」的概念，本身是很廣泛的。它經常涉及了倫理，或者某種對感官經驗的審查，它是無法措辭、難以言說的；經常展現了模稜兩可的性質、對自己意義未決，遂成為各方爭相賦予意義的戰場。
康德在《判斷力批判》第一卷〈美的分析〉當中，從質、量、目的關係、以及對象的愉悅模式四個方面，試圖闡釋審美心理的特點。
第一，從質上來看，鑒賞判斷是無利害關係而又產生愉快的。審美是憑藉著完全無關利害的快感和不快感，對某一對象或其表現方式的判斷。
第二，從量上來看，鑒賞判斷是不憑藉概念而普遍令人愉快的。相較於邏輯判斷的普遍性是從概念及其抽象比較而形成，鑒賞判斷的普遍性不需要抽象比較，也不需要形成概念。因而，鑒賞判斷和關於「善」的判斷也是不同的。善往往是經由令人普遍愉快的概念而傳達，美則不然，人們經由美的判斷而對某對象普遍地感到愉快時，並非依據著共同認知的明確概念。
第三，從目的關係上來看，鑒賞判斷是無目的性的合乎目的性。審美是對象的形式契合於主體的認識能力，從而引起想像力和知性的互相協調和自由活動。美感的對象需合乎目的性的形式，但它卻是在非目的導向的狀態下被知覺。
第四，從令人愉快的模式上來看，鑒賞判斷是不依賴概念而具有必然性的愉快。在這裡康德把鑒賞判斷的普遍必然性建立在先驗的普遍人性的基礎上，表現了他對美的分析的主觀唯心主義性質。
藉由以上的分析，我們不難發現審美意識活動中存在著諸多的矛盾難解：既無利害而又產生愉快；既無概念而又具普遍性；既無目的又有其合目的性；既是主觀的卻又有必然性。在這當中，康德又區分出兩種類的美，一者為「自由美」（pulchritudo vaga¹），即不以對象的概念為前提，不依照著概念及特定目的，而是自由地單純因其形式給人愉快的感受，獨立存在的美。另一種則是「附庸美」（pulchritudo adhaerens²），它需附屬於特定概念，以此概念的完善價值判準為前提，也就是依附著特殊目的指涉的概念之下的對象，有條件的美。然而，若想要尋求一種“理想的美”，那必定不是什麼流動的美，而是附庸於某一客觀合目的性的概念的美，因而必定不屬於完全純粹的審美客體，而是一個部份理性化了的鑒賞判斷的客體。也就是說，其評判的過程乃是根據特定的理性概念、及建立於其上的目的性。
這裡便點出了「人」的獨特性。因為這種依附於特定概念的美的理念，即使被投射在審美客體的評判之上，它們也無法表現出此般理想，這些價值無法通過其概念來規定客體的展現。這也正是它們何以能夠保存其純粹的、無目的的合目的性的美感。至於人，可以藉由理性規定自我的目的，或者從外部環境中知覺其目的，他們能夠把自我的本質和這些概念並置，進而內化這些評判的價值。唯有這樣的人類，才會盡其所能的接近那“美的理想”。正如同，唯有具有理性人格的人類，才能成為世間一切對象中的「善」的理想。
兼容了審美評判之客體與主體的性質，使得對美學身體的討論更行複雜；可喜的是，或許這也讓我們比較容易切入並嘗試理解。
典範爭議的戰場
身體，作為各學科爭相論述的場域，也依據著不同的目的性投射出不同的理想。光就最粗淺的區分：社會科學，傾向談論心靈、談論人道，探討個人行為與權力結構的互動與折衝；相對而言，自然科學，特別是醫學以及生化科技的發展，則重視肉體本身，欲在其中窮盡其對“知”的想像和實踐。兩者的交鋒，在當代一些醫療社會學的爭議中明顯浮現，從代理孕母、動物器官移植人體、複製人、到Cyborg……等等，一邊站的是道德、人倫、以及法律的規範性力量，另一股勢力則是亟欲探索新知、拓展掌控版圖之浪潮。惟前者的速度往往及不上後者的進展，於是便如Harpham所言，在這種典範轉移的時點，伴隨著一次次科學革命而來的，是新舊理念的衝撞，或可將之視為詭態來解讀。
透過科技的力量達成「美麗身體」的理想始終是人類追求的目標。不僅在「美」的評判上所依附的理性價值在變，涵括在這個「美麗」論述之內的範疇也不斷地擴張著；從最外層的健身塑身、整容手術，以至最細微的基因工程，冀望在嬰兒出生之前就確定他的健康美麗，都預設了一種“可以控制並加以實現”的理性完滿。
「體內環保」是近年來被廣為宣傳的理念，它所追求的既不像美體手術般一蹴可幾，大力號召愛美人士自主地打造外在形貌；也不像基因改造那樣莫測高深，先說服人們相信基因決定論而後再用更高的科技手段來決定基因。一般大眾在聽到「體內環保」這四個字的同時，最直接的反應可能是「優酪乳」或「大腸水療」³等周邊概念。為了讓人們直觀地理解並接受其說辭，它經常採用淺顯易懂的譬喻，傳達出某些物體化了的身體意象，把身體保健比擬為“清潔水管”或“疏導交通”的進程，例如：服用某些食物幫助體內毒素排出、利用水的注入沖刷洗淨腸胃、藉由掃除障礙物讓代謝過程順暢……等，豈不怪誕？
「自然或藝術的事物本身沒有所謂怪異∕畸形，然而當我們的想像力不足以掌握其全貌，想像的努力已達極限而仍然頓挫無以名之，我們陷於無法理解的困惑。怪異∕畸形的客體摧毀了構成概念的企圖，然而怪異∕畸形的並非客體，而是呈顯了想像力自身的困頓與侷限。」（朱元鴻，1999：P.9）
科技經常走在人類想像力及理解力的前端，為少數人實現種種怪誕的奇想。然而，若進一步暸解「體內環保」相關論述所立基的知識，它其實就是一套注重「吃與排泄」的養生觀。它是針對現代文明病所發展出的“反璞歸真”式應對策略，是面對現代醫學的不足而提出的另類醫療觀。將體內環保區分為「腸胃的掃除」、「血液循環的淨化」，以及「細胞分子的保養」三部曲⁴，可以幫助我們破除似懂非懂的迷障。
第一部，腸胃的掃除。現代人由於生活的不規律、經常抑制正常排便的習慣，使得便秘成了人的難言之隱。堆積的糞便，發酵會產生脹氣，而其間的毒素、細菌則會侵入血液循環系統，使身體負擔加重。大腸的不乾淨加上便秘，很容易便會引起病變，增加致癌的可能性。醫師和營養師建議大家食用乳酸益菌、富含植物纖維的蔬果，促進腸道的蠕動，減少便秘的發生；或可佐以低熱量的蒟蒻，既可軟化大便、促進腸內廢物之排泄，連帶可達到熱量控制、輔助減重的效果。
第二部，血液循環的淨化。現代人的動物性食品攝取過量，相對的血液中便多了許多的膽固醇、血脂肪，成為血液循環的沉重負擔。因此清血脂、保健康的訴求，也成了體內環保的重要課題。由大豆或蛋黃中提煉出卵磷脂，可促進細胞活化及營養吸收、增強腦部記憶力、協助膽固醇與脂肪的代謝，保護肝臟機能，達到預防動脈硬化的效果。另外，不同種類脂肪酸的攝取與平衡⁵，也是保養血管系統的法門。
第三部，細胞分子的保養。細胞是生理學上最小的單位，任何的人體組織器官，都是經由細胞所累積、架構而成。幾乎所有的新陳代謝都是在細胞中進行，因此細胞可說是生命的基礎，保養細胞便成了體內環保最重要的一環。飲用大量的水來幫助細胞的廢物代謝，是最簡潔而直接的方式。此外，為維護細胞膜上的磷脂質、確保細胞膜正常的通透性，使營養素或代謝廢物進出細胞有所節制，從食物中攝取天然的「抗氧化劑」⁶，是協助細胞減緩壞死的好幫手。
日本以及歐美部份國家的飲食生活與健康政策的轉變，有機農法相關諸法的推行與制度的確立，以及強調預防勝於治療、注重細胞免疫力的分子矯正醫學……，都是從「體內環保」概念衍生出來的相關論述。同樣是「吃與排泄」的原理，但卻不是侷限在身體與外部環境的境內∕境外，亦關注更小單位的血液循環與細胞生態。而最常被引以駭人聽聞的「大腸水療」法，僅只是體內環保首部曲當中的一個邊緣環節而已。
波特萊爾在探討詼諧的本質時曾提及：「『笑，乃是基於人性對自身的傲慢。』……我實在不應如此傲慢地說；但如果真是這樣，那些提出這個論點的人，應該要為了他們自身的傲慢而放聲大笑吧。」（Baudelaire，P.152）
對於一知半解的事物感到可笑或者驚駭，往往起因於自身知識的困頓，同時卻也展現了個人對其既有認知領域的優越感，以及對領域外異數的傲慢。若依波特萊爾所區分的「純粹的詭態」和「具有象徵意義的詭態」而論，那麼，先前筆者面對體內環保身體想像所發出的怪誕驚嘆，也只不過是基於自身認知的基模及其侷限性而蹦出的笑鬧一場。正如同我們極難在具有理智與知覺的人類身上尋見康德所界定的純粹的美感，純粹而絕對的詭態亦然。
自覺的身體及其反諷
在審美的鑒賞或者詭態的評判中，都必須設定一對象之為客體，進而聯繫至主體產生愉快或不快感。然而，如同前面多次點出的，基於人有其理性意識，我們不能單純地將人類身體視為承受觀視的審美客體，它同時亦為反身性的主體。康德以「崇高感」闡釋主體面對這種外於掌控的對象所擦出的意外感受，以下加以詳述。
在《判斷力批判》第二卷〈崇高的分析〉當中，康德區分了美和崇高的不同。美感的發生，是因著客體契合了主體的目的性及想像力；崇高感卻不然，反而是主體受制於對象的目的性。面對一崇高客體時，主體的愉快模式不是直接而單純的，經常是複合著痛感、驚嘆、恐懼、崇敬等情緒的快感，心情既被吸引著，同時又反覆地被拒絕著。相較於靜態的審美鑒賞，面對崇高的意識活動往往伴隨著心意的激動，感受此一對象同時對我們快速地交換著拒絕和吸引。對象的形式和主體的判斷力乃是相抵觸的，像是在對人類的想像施加暴力。康德筆下的不論是數學的崇高或力學的崇高，兩者均是對人類認知極限的挑戰，面對著認知所不及的無限巨大或無限強悍的對象，主體為了維護其意義的主動性與理性認知能力的自尊，內心裡產生出特殊的抵抗能力，賦予我們勇氣來和眼前的威力相較量，反而得以提高其精神力量以超越平常的尺度，這是由崇高客體所激發出的主體的崇高感。
身體之為開放性的客體，從未停止挑戰人類對它認知的極限。光看金氏世界紀錄中的諸多怪傑，極高極矮極胖極瘦，根本已經稱不上稀奇，吃鐵的、腦袋打洞的、以嘴巴拖行飛機、幾十年不剪指甲……無奇不有。身體的健康狀態亦是如此，疾病和惡習的形象，都展現了拉伯雷所謂的狂歡化的怪誕風格。科技的發展原是為了達致進一步的控制，卻無法避免受到迫害的環境回過頭來戕害人體，人類本是可以自我維持健康的動物，而自然地攝取食物本是最安全地取得營養素的方式，但我們施於植物的農藥過量地殘留、對動物濫用抗生素引發了無預警的病變、生物賴以存活的大地受到化學成份的嚴重污染，依此觀之我們的環境是失控了、劣質了，處於其中的人類也併發出各種聞所未聞的文明副產品。這種“創新”時時激發著知識的潛能，就像新聞報導∕醫藥新知面對新型的犯罪∕疾病形態，經常還能抱持著“將痛感轉化為快感”的態度，作奇觀化和秀異化地呈現，客體召喚了主體擴展理性活動、超越極限的欲望。
布希亞談客體與主體之間的誘惑曖昧，更貼近身體作為反諷客體的性質。現代醫學也好、另類療法也罷，沒有一種論述能夠窮盡人體千百態，要說人類是有知覺的客體嗎，然而個人又豈能徹底清楚自己身體的反應？「我們沒有理由去假設一個個體面對他自己身體和情感上的經驗較其他人卓越，若有差距也不過是個人文化上和社會上的經驗不同罷了。」（Douglas，1966）⁷當然這不是要全盤否定個人的“自知之明”，更不是在推崇個人之外的其他機構（例如醫療檢查單位）對自我身體的附加詮釋。身體誘惑著人們的意義投射，但它（？⁸）對自己擁有展演的自主權，即便沈默也還是藉由肢體語言引誘著更深入的探索。而我們得到的是它所呈現的？是我們解讀的？或者，只是我們想要從它身上看到的？
發生在邊緣的滲透與互文
在詭態的發展過程中，文藝復興時期它經常被運用在裝飾正文的邊框上，起初只是一些規律而無特殊意義的反覆紋路，之後愈趨華麗狂放，並且開始融入各種怪誕的動物圖像，呈現某種寓言，甚至有一些較淫猥的肢體動作。這樣的發展打破了過去對於中心主題與緣飾的截然二分，過去被認為是不具有解讀必要、沒有意義的邊緣裝飾，如今不只在大小比例上逐漸侵佔版面，其情節也經常勾引人的眼睛犯下視覺的罪。中心與邊緣發展出互文的效果，原先欲傳達的主旨，都被增予了弦外之音的可能，成為更加豐富的敘事。面對這樣一個互動性文本，不論主體是為了中心或邊緣而來，都必然會面對這兩者相互衝撞、交互詮釋的過程。
這讓我聯想到黑人女性主義者bell hooks⁹在她的文章〈選擇邊緣作為基進開放性的空間〉¹⁰中所提到“邊緣性”的意涵。「在複雜且不斷變動的權力關係領域裡，我們將自身定位在殖民心態的那一邊嗎？或者，我們繼續和被壓迫者站在政治抵抗的一邊，準備提供我們的觀看與理論化的方式、創製文化的方式，以邁向試圖創造空間的革命性努力。」這是一種位居邊緣的選擇。「位居邊緣，乃是作為全體的一部份，卻位居主群體之外。……我們同時從外面向內看，以及從裡面朝外看。我們的注意力既擺在邊緣，也放在核心。我們理解兩者。……我們的生存有賴於對邊緣和核心之間的區隔，有持續的公開察覺，並且對我們是全體裡的必要、關鍵的部份，有持續的私下認識。」此處bell hooks所使用的“邊緣性”，已不再是由壓迫結構所強加的邊陲化，而是基於主體選擇的、具有基進開放性及可能性的邊緣。
那麼，人的身體作為肉體內部與外在環境的邊界，以及個人自我與他者的邊界，又區隔∕放行了些什麼？其中是否也存在主客易位、相互滲透的縫隙？
理想的人體經常被設想為完形、光滑的曲線，贅肉和脂肪都是多餘的形體，唯有精瘦而貼近骨頭的結構，才是滴水不漏、最接近自我的形象。「邊界」經常被想像為整體結構的弱點所在，而人類身體上的孔道就象徵了這些特殊的弱點，作為“殘餘物”或“逸樂之惡”進出的路徑，經常成為個人焦慮的來源。波特萊爾在〈論詼諧的本質〉中也提到，「傳說中，在喜樂的天堂裡，人們的容貌是簡單而圓滑的，也就是沒有孔口，提供笑和淚的住所；這裡的人們不為此所動，於是也不會受外務而動搖或扭曲。」（Baudelaire，P.150）身體的孔口被視為某種“藏污納垢”的缺陷，這樣的觀點可以說是由來已久。
「官方文化將肉體的功能視為不體面的，企圖否認肉體的那些奇妙的孔口和突起部，企圖中止對肉體和生命的歡慶。它眼中的肉體縮為一種“遲鈍的表層，一種扁平的平面。」（Clark and Holquist，2000：P.402）
在拉伯雷筆下的嘉年華世界中，我們看到了不同的觀點。他對肉體的根本功能，諸如吃、喝、拉、撒、以及生殖和衰老，都賦予嶄新肯定的價值，因為正是基於各種“不體面”的身體器官，我們才能在人的身上看到持續的生命和死亡。吃入的食物慶賀著身體的成長，排出的屎尿則滋養了大地，鼻涕、口水、乳汁、唾液……都是活力的常態，在懷孕的老婦人身上我們看到了瀕死的生命同時蘊育著新生。種種看似詭態的身體演作，實則彰顯了生生不息的狂歡力量。
「怪誕（grotesque）的肉體是變化的場所。因而，這種肉體的關鍵就正是這樣的部份──肉體在其中“跨越了自己的自我，超越了自己的界限……構想新的第二個肉體、新的腸子和陽具……接著腸子和生殖器的是嘴，通過嘴，世界被吞咽進來……所有這些凸出物和孔口都有一個共同的性質；正是由於它們，自己的與他人的肉體之間、肉體與世界之間的界線才劃分開……怪誕的肉體形象無視肉體封閉的、光滑的和不可穿透的表面，只保留它的贅物（籽、芽）和孔口，只有這些才指向肉體的有限空間之外，或引向肉體的深處。」（Clark and Holquist，2000：P.393）
另一個詭態身體的例子，一位女性表演者史妮曼（Carolee Schneemann）曾在一九七五年和一九七七年兩度表演《內在的卷軸》（Interior Scroll），藉此表達她對女性身體與陰道意象的看法。在表演中，史妮曼褪去衣衫在身上塗上顏料，接著擺出寫生模特兒的姿勢，閱讀一本教科書。到表演的尾聲，她從自己的陰道中拉出一條長長的卷軸，並開始朗誦卷軸上的文字。（侯宜人，1995：P.111）這個表演，一來挑戰了女性作為被觀看客體的角色，另一方面，從陰道拉出的卷軸，不只象徵了女性的生產力量，也一反過去人們對身體孔道投射的陰暗神秘、污穢不潔的意象，由此傾泄而出的東西，也可以是知識的書寫。
「體內環保」的論點也透露著由內而外∕由外而內跨越邊界的身體想像。諸如：
「要追求更健康的身體狀況，就該注入更多的生命力，將死的、有毒的成分全趕出體外。」
「一般人想到環保就是還給人類一個乾淨的地球，但是，環保更切身的意義，可能應該是還給人類一個乾淨健康的身體。」
「以一切回歸自然的理念來達到完全健康的境界，這樣的自然理念除了有益健康外，也同時投與對於地球這個大環境最多的關懷。」
由此引發出三個層次的聯想。首先，人體作為某種藏污納垢，而有待清洗、淨化、排毒的容器；其次，人的外貌、體型、和膚質會受到體內元素乾淨與否的影響；最後，個人的衛生飲食習慣將有助於生態保育的落實，這樣的環境也將讓人們生活更美好。經由這三個層次的釐清，我們發現體內環保的立論試圖引導個人對身體進行內部的清潔，它所承認與強調的，是肉體內部與人的外觀、以及外在環境之間跨界影響的可能。另一方面，它也揭露了個人與他者之間的跨界詮釋，我們應該如何對待自己的身體，以及如何以自愛的方式回饋他者，往往受到各方，無論是醫學論述、媒體訊息、以至於親友口耳相傳的影響。
這樣的論述，雖然給了過去那些被認為“必須隱晦”的身體功能一個“正名”的機會，然而，同樣是談吃喝拉撒，卻不同於拉伯雷寄予自然身體的嘉年華形象。體內環保經常結合著醫療科技相關論述，嘗試對身體進行更廣泛的規訓，諸如飲食的習慣和穢物的排出，即便那些過去在浴廁裡尚能享有的自由自在、名正言順，如今也被要求成其一套規律。身體邊界上的孔口可以開放，但必須是有節制性、選擇性的引入與放行，也就是某種“去控制性的控制”，是壓抑之下的“得體”舒解。
小結
人的免疫能力是對自身最佳的防護，一般地進食則是均衡攝取營養素最自然的方式。然而，如前面所提及的，人類為了遂行掌控，對自然環境的諸多破害，已經回過身反噬我們這些天然的維生機能，連消化和吸收的功能也減弱了。惡性循環的結果，就某些醫學文獻的說法，人類已經很難再靠自己的力量從食物中得到我們所需要的營養。所以我們需要藉由較容易吸收的、純度較高、品質較佳的“人工”維他命，來補強日常生活中普遍的不足。
在這樣的弔詭之中，我們看到知識與身體彷彿成為對立的兩造，如同拉伯雷筆下嚴肅與詼諧的二元價值，幸而即使各種學科的詮釋和機構盡其所能的想對身體達到全盤掌握，身體永遠有出人意表的潛力！我並非意圖把健康和疾病、生和死對立起來，而把健康與生之欲力歸入核心價值的一方，相對於疾病與死亡作為詭態的展現。事實上，如同拉伯雷所說的，詭態的獨特性正在於它呈現了矛盾的並置，也就是說，身體的狀況是具有多義性的，我們在上百歲的人瑞身上看到的就是“超乎常態”的健康，他們之中的許多人，也未曾特別地忌口或者特殊地養身，他們只是自然地活著以及老去。和詭態身體對立的，是那些試圖阻止身體變化的科學論述，藉由詮釋何謂「健康」拒斥了“外於健康”的身體演作，並以「健康－清瘦美麗－品味－道德」的一連串指涉編織更嚴密的控管。
最後一個要處理的問題是：隱私是自由，亦或公開是自由？本文一開始提到，〈紅玫瑰與白玫瑰〉中的烟鸝保留便秘的習慣維持她在浴廁中的一方自我；現代人雖然視便秘為擾人的文明病，許多人應該都亟欲除之而後快，也非常樂意養成規律的飲食與排泄習慣，將之“可控制化”，只是礙於忙碌的步調與各種壓力而無法如意。體內環保所提供的休養生息方式，其實也算是正視“隱疾”，將過去被認為“不潔”的身體功能給提到檯面上來，並提供了一帖良方。但在本文的末了，卻似乎將之視為某種“強行入侵”的論述，連最隱密的自由也不留。
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可以隨心地選擇隱私或公開，方是真正的自由。當然，這同時也是個很制式而理想化的答案。回頭看《巨人傳》裡的世界，可以有上百種擦屁股的方式、宴飲中有幾千種料理、有數不清看不盡的人體的形態；嘉年華精神是屬於廣場的。而正如同Brueghel畫中¹¹市集上同時發生的嘉年華會和四旬齋，狂歡的民眾以及節制的僧侶，詭態的魅力就在二元價值的對立、並存、和流動，是outside-in∕inside-out當中越界游移的歡愉。
參考書目
Bakhtin, M. M. Rabelais and His World. （李兆林、夏忠憲等譯，（1998），《拉伯雷研究》，石家莊：河北教育）
Baudelaire, Charles. (1907-1917). “On the Essence of Laughter,” in The Painter of Modern Life, pp.147-165
Clark, Katerina and Holquist, Michael. Mikhail Bakhtin. （語冰譯，（2000），《米哈伊爾．巴哈金》，北京：中國人民大學）
Harpham, Geoffrey. (1982). On the Grotesque: strategies of contradiction in art and literature., pp.xv-76.
hooks, bell. (1990). “Choosing the margin as a space of radical openness,” in her Yearing: Race, Gender, and Cultural Politics.（王志弘譯，〈選擇邊緣作為基進開放性的空間〉，未出版）
Nead, Lynda. (1992). The Female Nude. （侯宜人譯，（1995），《女性裸體》，台北：遠流）
Sontag, Susan. (1977, 1978). Illness as Metaphor. （刁筱華譯，（2000），《疾病的隱喻》，台北：大田）
朱元鴻，（1999），〈她讓自己丟人現眼！──詭態與美學判斷再探〉，「第四屆四性研討會」，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5月1日及2日。
吳憶帆編譯，（1997），《巨人的故事：高康大與龐大固埃》，台北：志文。
張愛玲，（1999），〈紅玫瑰與白玫瑰〉，收錄於《傾城之戀》，台北：皇冠。
楊祖陶、鄧曉芒編譯，（2001），《康德三大批判精粹》，北京：人民。
作者不詳，（1988），《西方美學名著引論》，台北：木鐸。

註釋：

拉丁文：流動之美。《康德三大批判精粹》譯者注。【回本文】

拉丁文：固著之美。《康德三大批判精粹》譯者注。【回本文】

所謂大腸水療，就是利用過濾加溫過的清水，維持在1.4至1.5磅的水壓（大腸可承受5磅的壓力）注入體內，幫助大腸蠕動，撐開大腸壁，軟化並溶解宿便，清除腸道內有害的黏結物，將廢物輕鬆排除體外，達到清腸的效果，使結腸恢復正常功能的自然療法。參考網頁：究竟什麼是大腸水療。http://wsp.dreamer.com.tw/veda/info.htm。【回本文】

參考網頁：元氣生活館之營養保健網，「體內環保小尖兵」。
http://www.healthhouse.com.tw/info/youconcern/bodyeco-supple.htm。【回本文】

在人們的飲食習慣中，烹調大多使用沙拉油、花生油等含豐富ω－6脂肪酸的植物油，而有過量攝取的趨勢，但ω－3脂肪酸卻嫌不足。藉由適量的魚油、月見草油、亞麻仁油……的食用，可補充ω－3脂肪酸，平衡過量ω－6脂肪酸帶來的缺點，進而達到保養血管系統的目的。【回本文】

食物中常見的抗氧化劑包括有：（1）維生素類：維生素 C、維生素E。（2）抗氧化植物色素：胡蘿蔔素、蕃茄紅素、花青素、葉綠素。（3）抗氧化植物濃縮素：花椰菜、甘藍菜、去味大蒜、花椰菜頭、胡蘿蔔汁。（4）多酚類：綠茶、葡萄籽。（5）抗氧化酵素：過氧化氫酵素Catalase、葡萄糖氧化酵素Glucose Oxidase、過氧化酵素Peroxidase。【回本文】

參閱自Nead, Lynda. (1992). The Female Nude. （侯宜人譯，（1995），《女性裸體》，台北：遠流）【回本文】

它？牠？他？她？此處以「它」來表示並無將之去生命化、物化的意思，惟不願冒然地採用慣例將人體預設為女性「她（she）」的用法，姑且貫上個存疑的「它」。【回本文】

bell hooks本人堅持其名字不用大寫。【回本文】

hooks, bell. (1990). “Choosing the margin as a space of radical openness,” in her Yearing: Race, Gender, and Cultural Politics.（王志弘譯，〈選擇邊緣作為基進開放性的空間〉，未出版）【回本文】

此處指Pieter Brueghel的畫作「Combat of Lent and Mardi Gras」。【回本文】

編輯：	裴元領、方孝鼎、柯裕棻、陳惠敏（兼執行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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