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的面具

原著:Jean Baudrillad,翻譯:黃建宏,巴黎第八大學哲學所美學組博士班©©版權所有

本文原刊登於2003年三月十日《解放報》;註為譯者註

《不支持也不反對,正好相反》這是Cédric Klapisch近作的片名1。不支持也不反對戰爭,「正好相反」意味的是不論是戰爭抑是無戰之戰都沒什麼差別,只是在表態的時候,必須對事件的位階保持清明。況且,這場戰爭是一種無事件,宣稱支持一樁無事件更是顯得荒謬。首先要清楚的還是戰爭掩蓋了什麼,把持著什麼,又被用來剷除什麼?而且,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地去斟酌:與戰爭的無事件相對立的事件是911。

分析工作應該從這種企圖取消、抹煞、漂白原始事件的意志著手,也就是使這場戰爭因為沒有其特定目地、必要性,也沒有確切敵人(海珊不過是一個傀儡)而變得靈異、無法想像的企圖究竟為何:它只剩下一種驅魔的形式,一種無法抹煞的事件形式。甚至還未開打,就已知戰爭無止無盡。事實上,戰爭已經發生,其間的懸疑不過是騙局的一部分而已。戰爭就在一場永遠不會發生的無盡戰爭上展開。未來我們所會遭遇的就是這樣的懸疑,這種現實用預告作為其普遍原則的形式,以散播著勒索和恐怖。

我們可以在史蒂芬.史匹柏前一陣子的新作《關鍵報告》中一窺這樣的機制。基於對未來犯罪的預測,警方特遣隊在犯罪事實發生之前介入打擊犯罪。這正是伊拉克戰爭的劇本:消弭仍孕育胎中的未來犯罪行動(即海珊對大規模破壞性武器的運用)。在此,無法迴避的問題就是:預測的犯罪真的會發生嗎?我們永遠不得而知,因為它不可能提前發生(海珊在此一點代表性都沒有)。可是通過他而形塑出來的,則是自動取消了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一種世界級規模的預防措施,它不只針對所有的犯罪,也針對破壞了像霸權這類世界次序的所有事件。

切除各種形式的「惡」,將名不符實的敵人切除(或是就簡單地將其消滅),對死亡的切除:「零死亡」變成一種全面保全的動機。即避孕、揭發(與遏阻)的確切原則,一種失衡的恐怖。這種無冷戰的遏阻、失衡的恐怖,或是在保全態勢下不可取代的預測,都將成為一種全球性策略。

但「惡」是不速之客,所以不會出現任何可能的預告。就像911這個例子,它因而構成事件,並根本地對立於戰爭的無事件。因為它是一件不可能、出人意料之外的事件。它在可能發生之前便已發生了(即使是災難片都沒有它來得早,而且相反地這些災難片只會耗損想像力)。即基進的無法預見(在此,我們可以看到一種弔詭,事情總是在成真後才成為可能)。

這跟戰爭有著天壤之別,它完全可以預見、設計、提前,甚至無須發生。然而,儘管它「實際上」發生了,但同時也虛擬地發生,並因而不會成為一樁事件。真實在此只是虛擬的現身。這個虛擬的印記因為這場彷若波灣戰爭替身、複製品的戰爭而更加深刻(小布希就像是他爸的複製品)。因此,正是這兩樁複製事件分頭框錮了關鍵性事件。

這樣看來,我們就會比較清楚這場戰爭如何做為一樁調包事件、幽靈事件、一樁以海珊形象加以包裝的傀儡事件。這是一種為美國人自己而設計的天大騙局:隨著911,同時展開哀悼事宜,一場巨大的避孕工程:讓911不曾發生,同樣依據預測原則,只是變成回顧式的。一件無望又無盡的事業。

但如此一來,什麼才是最終策略,或說至少可做為這預警式勒贖的客觀結果?不是預警犯罪、建立善或糾正世界的非理性競爭。即使是石油或是直接的地域性策略考量,都不會是最終的理由。終極的理由,是建立一種安全的次序,基於明確的無事件之上的一種全面性族群調和。某種歷史終結,但絕不是像福山所言,因為預見的恐怖終結所有可能事件,而出現全勝自由主義或民主的貫徹。

恐怖四溢、體系自身在安全性的號召下變得恐怖:這就是恐怖主義的勝利。假如虛擬的戰爭已通過世界級勢力在地面上獲得勝利,那麼在象徵層面上,因為普遍亂象的出現而戰勝的就屬恐怖份子。此外,伴隨著世界化的進行,這裡指的並非市場、物流與資金的世界化,而是更為根本的世界統治的象徵性世界化,已發起了所有政權的結盟,不論是民主的、自由的、法西斯的或獨裁的,在世界次序的攻防之中變換於共謀與孤立之間的所有政權。所有政權矛頭都指向一種異形,而且所有散亂的合理化都槍口一致地對抗著惡的觀點。然而,正因為聲討這種世界級勢力,所有人才會變得異口同聲,同時也因為反抗這勢力,才造成了恐怖主義這象徵性反對勢力的濫觴。恐怖主義助長了這股用一場迫近的莫明之戰威脅全世界的惡勢力,濫爆著它的傲慢與巨大。

這種蔑視自身所有守則(人道主義與民主)的預警式恐怖在莫斯科劇院的事件中臻至其戲劇性的巔峰,劇院內所發生的一切就跟處理瘋牛症事件如出一轍:人們為了預防而擊殺牛群,只有上帝分得出誰是誰。無論人質或恐怖份子都混雜在這場黑白不分的虛擬共謀屠殺中。將恐怖主義的原則沿用在所有人民身上。這便是政權的隱含假設:人民自身對它來說就是一種恐怖份子的威脅。恐怖主義在它的行動中尋求著這種民間團結卻始終不得。但在此,卻是政權自己粗暴地實現了這種無心的陰謀。

我們也虛擬地成為政權的人質,而且我們也必須跟這種專是對付人民的政權結盟打交道。這於戰爭在即的今天是昭然若揭的事實,戰爭將會不顧世界意願不擇手段地發生。

這種全球性的處境正好印證了維希留所言的一場全球性內戰。這些事件所造成最具戲劇性的政治後果,就是國際社群概念的瓦解,更為深遠的是政權再現與合法體系的崩潰。而最近我們以為抗衡勢力甦醒的世界反戰遊行,不過是對於這種在現的落差與碎裂所表現出的不安徵候,因為沒有人希望打仗,但在所有政權遮遮掩掩的允諾下,它依然如故地發生了。

從此,我們必須跟某種純國家勢力、一種非霸權的權力操演纏鬥。不論是政權將它的霸權從其再現中抽除,還是它擁有某種政治理由,它的操演都會遭遇抗衡,不管怎樣,它都是可被攻擊與被質疑的。可是,這項霸權的消弭讓位給某個野心勃勃的政權,面對這樣的野蠻國家我們便束手無策了(它不再是自然的野蠻,而是科技式的蠻橫)。而這個沒有任何合法資格也沒有真正敵人(因為它將敵人轉化為一種犯罪的幽靈)的政權,會毫不猶豫地反過頭來對付它自己的人民。

不過政權的完全實現也就等於它自身的終結,某種僅建立在預警、遏阻、保全與控管的完全政權,在象徵上來說是容易受傷的:它不再能夠玩真的,最後只會自食惡果。恐怖主義通過他們特有手法所揭櫫的就是這種世界級勢力的脆弱與內在衰弱,它們就像是一種無意識的焦慮,被失落的行動所背叛。這就是「政權的劫數」。於是,911事件以政權的眼光視之,就是對世界級勢力的莫大挑戰,令他們顏面盡失。而這場遠非意圖展開任何挑戰的戰爭,不足以抹銷任何911事件所帶來的敵意。然而,在真實事件中最令人感到恐怖的事情,就是這個虛擬的世界次序竟能如此輕易地進入「實境」。

恐怖事件以一種令人無法消受的特異性變得異常。而無戰之戰,則與恐怖開始有了令人不安的親密關係。


注釋:

  1. Klapisch是描寫當代法國人心理狀態及社會情境的能手,在這部影片裡,他描寫了一幫搶匪的故事,這幫幹練機伶的搶匪各自有他們的正常工作,但也因為生活的困境而下海,一位女攝影記者不明究竟地參加了他們的行動,之後也樂在其中,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但同時間也開始了異化的生命。在這樣的生命境遇與賭注裡,並不面對正邪、支持或反對這類掙扎,而是相反地,有著更為深刻的問題。該導演另外三部影片也都膾炙人口,《非常家庭的樣子》、《各找各的貓》還有《學宿西班牙》。【回本文

編輯: 陳惠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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