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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蠻國際
陳政亮,英國 Lancaster
University 社會學系博士候選人©版權所有
九一年第一次波灣戰爭之後,許多人已經注意到戰爭形態的改變。戰爭似乎不再是充滿著面對面的肉搏,或者是近距離的槍戰,而是遠距離的電腦操作。當時,全世界都看得到美國電視台的轉播,台灣自然也不例外,看那螢幕上的軍事機構被摧毀:尋找目標,鎖定,按鈕,發射,爆破,毀滅。當時,台灣社會看著那擊中目標瞬間的畫面,集體歇斯底里叫好的高亢聲音,至今我還無法忘記。許多軍事學者,自然也是不會忘記這場改變戰爭形態的戰爭,他們說「外科手術式」的轟炸,或是「聰明炸彈」,減少了人命的傷亡,更有效的打擊對方的戰力,戰事可在極短的時間結束。前幾年科索夫戰爭的迅速結束,正再再證明了這一點。
人們對於戰爭的敘述與想像,同時也出現了劇烈的變化。海珊的說詞,一向是「要將敵人的身體碎屍萬段」,「讓敵人血流成河」,「將敵人屍體送回美國」--這到是古來戰爭的一慣喊話風格。起變化的不是伊拉克,而是以美國為首的西方世界;他們說著:衛星定位,精準導彈,目標分辨,夜間辨識,裝備單位。正像他們自己說的:戰爭不是要殺人,所以在他們的說詞裡,一個肉體也看不到。當他們面對市民傷亡時,統一的說法只是數字的比較--看海珊殺得多還是聯軍殺得多,然後,轉過頭去,不再面對。於是,人們的身體消失了,肉體正在隱退,那取而代之的,只是一個個數學的單位與科技用語。
戰爭,不再是雷馬克筆下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樣子了,那血的、肢體的、爆破震撼的、火的戰場,那壕溝裡數千個焦慮的暗夜,士兵失了魂般的自我責難,以及面對鏡中自我蒼白身體時的惶惶不安。不再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諾曼地登陸血染大海的慘烈,或是原子彈下存活者受到輻射污染的身體。不再是海珊的喊話,那滿怖著血的仇恨。而是一個乾淨、簡單、精準、確實、迅速、效率的電腦中心,在那裡,沒有燒焦的人肉味。於是,在我們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戰爭印象,沒有了寸寸血肉的痛楚,沒有了無奈與倉皇的逃亡,沒有了永無止盡的焦慮:在這裡,身體並不存在。
歷史上曾經出現過的一個極端的身體消失的短暫時刻,一個史無前例的科學野蠻時刻。在德國屠殺猶太人的過程裡,身體化為一個個標誌在衣服上的符號,醫學眼中實驗對象,人種學眼中的必須被剝下衣服的歸納度量,以及集中營裡頭被科學化建制的單位。生物學、醫學、人口學、人種學的凝視,將身體轉化為一個個抽象的範疇。當那活著的人們與這些科學範疇相重合的時刻,正是現代化權力操作的最高潮,也是種族屠殺的歷史高峰。但,這畢竟還是發生在一個民族國家的單位裡。二次大戰結束之後,世界上各處的猶太人以他們身體的血淚,以重寫肉體歷史的方式,來抗拒這個身體消失的暴力。而如今,一個更新的身體消失的歷史正在邁向高峰,這一次,規模與數量比起集中營更大,它不侷限在單一的民族國家,而是遍佈在全球的每一個角落。這是一場全球化的冷血行動。
身體的消失,同時伴隨著知識辯論的新的墮落。對於許多主戰者來說,反戰者除了「無辜人民的傷亡」之外,提不出其他理由。且不論到底反戰者有無其他論述,問題是,當主戰者這樣說時,同時也不認為「人的傷亡」可以是反戰的理由。還有什麼比這個更野蠻的嗎?還有什麼比這個更令人驚訝?這種說法不正是身體被徹底消滅的證明嗎?對這些人來說,肉體的消失已經成了理所當然的事了,他們甚至連談也不想談了!肉體只有在成為數字單位的時候,才能被「科學的」比較,於是,他們比較聯軍的死亡與伊拉克人的死亡,比較死於戰爭與死於極權統治下的伊拉克人數,比較此次戰爭與上次戰爭死亡的人數,結論是,這場戰爭之中死亡人數會變少,於是,戰爭是符合正義的!他們忘了,當他們在科學比較的時候,他們的腦中出現的並不是一個個活著的肉體,而是如同圈養的雞鴨牛羊,看怎麼殺比較符合最大利益。
其實,身體並沒有真正的消失,那些在沙漠裡的人們還得面對著死亡的威脅。確切的說,身體在這個野蠻的時代,是以一個新的方式被重新組織起來。這個現代的身體組織方式,能夠讓人們殺人有如抹除一行電腦文書,規劃他人的生活有如圖案編輯,甚至說著殺人的事業時,還不忘拿出統計數字來說服自己。而當反戰者赤身裸體的抗拒戰爭,企圖反抗這種「取消身體的」現代身體,當人們以最單薄的肉體,面對那些高空偵查中可以在瞬間被摧毀的電腦圖像,企圖抗拒這個「去肉體化、去身體化」的現代秩序時,還要被再三嘲諷?台灣總統府高層說的什麼「那些脫光衣服的」話,不正是這個野蠻時代的穢言經典嗎?女性和平運動長久以來,以受暴力威脅的赤裸身體,對抗肉體暴力的歷史傳統,正是一針見血的挑戰著現代權力對於身體的操弄,這些愛舔美國又不被看上眼的政客閉嘴便罷,無知竟還能說嘴,這不能不說是台灣政客庸俗淺薄的代表作了。
其實,在世上其他地方,身體並沒有真正被西方世界重新組織。中東對於美國與西方強權的仇恨,就是一段身體反抗的歷史,一種新的身體的生產過程。對自殺攻擊的人來說,身體不是綁著炸彈的媒介,身體才是炸彈。或者說,是因為身體先成了武器,才有炸彈被綁在身上。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製造出的真正震撼是將自己的身體化為武器之後,令人無法分辨人與炸彈的差別的震撼。這不是身體的消失,而是身體以武器方式現身的歷史發明,這種身體背負著世代的血仇,企圖在自我爆炸的同時,實現一個真正的自我。對他們而言,在現世,只有流亡,只有被邪惡的羞辱,只有茫茫的孤憤,生命只有在自我爆炸的那一剎那,才會真正的孕生。這種血肉骨骼與自我同時俱為塵埃的身體,難道會在乎其他人的身體,會在意911無辜死去的人嗎?這種可將巨大仇恨化為武器身體的宗教民族,再經過這次戰爭之後,難道不會更被激化嗎?這種武器身體難道不會支持賓拉登,支持所有反美的獨裁政權嗎?
正是因為在西方世界身體消亡的集體瘋狂中,主戰者看不到這種仇恨,看不到這種將身體的毀滅與再生相重合的悲憤。於是,他們開始欺騙自己,令自己看不到回教徒對美國的敵視。看不到這個仇恨的深度足以支持任何一個願意跟西方對抗的獨裁政權或恐怖組織,而自我欺騙的認為:一個被美國激越了的宗教狂熱與國族主義,一個個潛在的炸彈身體,可以是孕育民主社會的土壤!
正是因為在西方世界身體消亡的集體瘋狂中,庫德族與伊拉克人民僅僅作為主戰者眼中的開戰的理由。他們什麼時候正視過身體遭受著酷刑虐待的庫德族與伊拉克人?十年來對伊拉克的經濟制裁過程中,人們不斷死於營養不良,醫療缺乏,而這些主戰者不曾如同今日一般激昂熱情的提出各種方案,不曾在聯合國辯論,不曾每天在國際政治的舞台上不停的穿梭,不曾高層熱線連絡,不曾在媒體表演,不曾面對流亡在西方世界的庫德族與伊拉克人的聲音,不曾在伊拉克派出任何的人權檢查,不曾公佈自己販售給海珊的武器清單,不曾試圖介入庫德族的戰鬥,不曾做過些微的努力以尋求新的解決方案。而今,他們竟還能無恥的裝著憤慨,站在伊拉克人與庫德族的那一邊?是什麼樣的知識能力,令贊成戰爭的人可以推論出這是場為了庫德族與伊拉克人權的必要之戰?當英國反戰者提出武器檢查合併「人權檢查」的時候,主戰者竟然嘲笑他們說,「住在另一個星球」。正是因為他們眼中除了戰爭之外,從來沒有其他的想像,除了殺人之外,沒有其他智能,人權檢查才可以成為他們的笑柄。對一個看不到身體的人來說,人權檢查的確是另一個星球的事。人權檢查難道不是對他們所「關心」的伊拉克人與庫德族人權問題的一個可能方案嗎?這種斷然拒絕的態度,三歲小孩也看的出,他們不過是挾持著伊拉克人與庫德族來當開戰的人質而已。
戰爭已經開始了,或許快要結束了,或者,不應該稱之為打仗,而是打獵,獵人在遙遠的海灣發射的飛彈,據說可以擊中任何的目標。而西方的國際政治學者已經開始在說一些戰後世界新秩序的話語。在他們喋喋不休的口中,世界是插滿著軍艦、飛彈、武器、經濟力量的一張地圖。他們會拿出數據來告訴我們,世界新秩序是怎麼一回事。他們永遠不會聽到被抹去的身體還在發出怒吼,不會聽到炸彈身體在自我實現時的轟隆巨響,不會聽到人們在黑夜裡的吶喊,因為他們本身就是生產這些悲劇的龐大製造者之一。開戰第二天,遠方傳來的空襲警報,正在嗚嗚作響,宣告著人類歷史上新形式的大規模屠殺已經到來。而這次,是以全球的規模在操作一場看不到血的戰爭,一場科技的冷血殺戮。於此同時,世界民主公民的身分也在浮現,這種世界公民將會以身體為最初與最後的鬥爭堡壘,會在世界時鐘的計時方式下,同時佔領學校、市政府、馬路、交通要道,會以各種鮮明的身體彩繪與鼓盪胸膛的喧鬧,發明創造新的世界公民的指紋,頒佈非民族國家的新的人民護照,在這裡,新的世界民主公民會在權力所到的身體各處,進行一場永無止盡的游擊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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