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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構的《帝國》與虛構的主體:評《帝國》 王振寰,東海大學社會系教授兼社會科學院院長©版權所有
本文原刊於〈誠品好讀〉
哈德(Hardt)及安納格利(Negri)合著的《帝國》,可以看成左派學者反全球化的一個論述,但是與傳統左派以階級化約論反對全球化不同,這本書正視全球化的轉變,企圖在全球化的脈絡下提出新的實踐主張。
這本書的論證脈絡大致可以簡化如下:全球化已經造成資本主義的改變,民族國家疆界消失,新的「帝國」已經形成,主權以新的形式呈現,是由許多國家與超國家組織所聯合而成。與過去的帝國主義以民族國家為基地對外侵略擴張的主權不同,帝國「並不建立權力中心,也不依賴固定的疆界或壁壘。帝國是一個去中心化與去地域化的統治工具,並且逐漸將全球領域併入其開放與擴張的整體中」。這樣一個抽象而不具體的「帝國」如何統治? 作者們以Foucault等後結構主義的觀點,認為當代社會已經從公民社會轉變到規訓的社會,透過生物政治(biopolitics)的方式,將制度控制轉化為自我控制,後現代的差異政治被尊重成為不同的階層,透過相互容忍和瞭解而強化,並以多樣而分殊的機制來維繫社會政治秩序。在這樣的局勢下,全球政治勢力去中心化,看不到敵人,因此即使美國也是「帝國」的一部份而非全部;經濟生產網絡化,因此看不到被壓迫的社會;控制的無形化,因此被剝削的階級也難以建立認同和確立敵人。
進一步,由於這樣的轉變,作者們認為過去以民族國家為範圍的左派反帝國主義的論述和策略,在新的全球化脈絡下已經失去焦點和效力,而需要有新的看法和作法。相對於過去以階級為推動革命的主體,當今以「帝國」為統治的主體,需要新的革命主體,那就是他們所說的「群眾」(multitudes)─ 「所有受剝削者與被壓迫者」。他們認為,由於在全球化的脈絡下,人們能夠自由流動和組織結合,因此也能夠自主地建立反帝國的組織和替代方案。在新的「帝國」情勢下,群眾需要與帝國一樣,將點連結成面,以全球網絡來形成全面的對抗,和終結「帝國」的統治形態。
雖然哈德及納格利的分析篇幅極大,但大多言過其實,傾向以政治哲學的討論替代經驗資料的說明。首先,他們把出現中的全球化現象過份誇大,認為民族國家已經瓦解,「帝國」已經形成。但是不論在理論上以及實際的國際政治上,「帝國」現象並未出現。從理論的角度,一個沒有主體的「帝國」是不可能出現。假如沒有主體,又如何宣稱為「帝國」有一致的統治機制?同樣的,在實際的國際政治中,當今的美國在國際政治上扮演的角色仍然具決定性的作用,特別是冷戰結束之後,美國成為唯一的霸權,透過國際貨幣基金會和世界銀行對第三世界的干預,並沒有消失反而強化,「帝國」對此完全忽視。作者們傾向以隱喻的方式來規避證據,但是並不具說服力。
同樣的,以生物政治的角度來討論規訓化的社會,只是借用Foucault的文化分析觀點來說明新的治理形態──自我約束大於外在控制,這樣的社會文化分析,用在當今後現代社會中或許具有解釋力,但是用在國際政治上,則漏洞百出。每個民族國家都會建構國族認同,透過傳統的挪用,建立共同體。因此國際政治之間,並沒有「帝國」共同體,只有個別的共同體。光是世界杯足球賽就可以看到民族文化認同的強大影響力,更何況涉及整體國家利益的競爭和衝突時,「帝國」如何可能維繫控制?
最後,作者們所謂的「群眾」也是烏托邦的建構。社會學的常識說明,任何的運動在缺乏組織、領導、以及意識形態的主導下,即使有再多的苦難,也只會忍氣吞聲。作者們認為「群眾」是革命的種子,他們需要國際連結來改變「帝國」,但是這些群眾在當今民族國家的阻隔下,又如何可能國際連結,語言差異如何克服?回到證據上,作者們認為全球化造成了前所未有的人力國際流動,因此使得這樣的連結成為可能,但是證據顯示,19世紀到20世紀之間,才是國際移民的高峰。在當今的全球化趨勢下,由於民族國家的阻隔,國際移民人數遠低於19世紀。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民族國家會去除移民管制,也沒有理論上的說詞可以論證「群眾」具有能力從事國際連結。
整體而言,此書並不具說服力,包括缺乏證據、隱喻多於論證、論斷錯誤等。但為何一本充滿錯誤且不具說服力的書籍,會在國際上引起那麼多的討論?我大概只能猜,因為全球化的趨勢造成了左派的憂慮,但是在馬克思主義已然過去,卻又苦無出路之時,這樣的新論點也許又點燃了左派「革命」的希望。然而在論證錯誤的情況下,這種希望又有何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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