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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者、聖人與符號學家
宋文里,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版權所有
符號學是一種發現意義,或發現意義表陳之法的學問。當一個符號學家開始閱讀時,他要讀的文本固然是由意義的尋常單元所構成,但到最後,他所在乎的常常是在文脈中發現新意,而不是不斷回到固有的意義──譬如回到所謂的「傳統」。
符號學家艾可(Umberto
Eco)和總主教馬蒂尼(Carlo Maria
Martini)在《信仰或非信仰》一書上的對話,引起我特別的注意。我自己是因為開「宗教心理學」課程而發展出對於符號學的興趣。1在課堂上我曾經使用艾可的著作A
Theory of
Semiotics(《符號學的一種理論》)來作為主要讀本,因此不像一些人聽到「艾可」之名會先想到他的小說《玫瑰的名字》和《傅科擺》。在我看來,艾可和馬蒂尼對談時的發言身份其實比較不限於符號學家或小說家,而是個哲學家或是個人文學的通儒,而馬蒂尼作為一位樞機主教,他就是個大教士,宗教的典型發言人。看到他們兩位這樣認真而嚴肅的對話,我想我瞭解艾可所以能嚴肅看待宗教的原因,大概就是他的符號學背景使然吧。讓我用另一個對話的例子來作某種對比和折射的說明。
在中文世界的古老地層中搜尋,我們可以找到一個對話的好例,就是兩千多年前《楚辭》裡的〈卜居〉。其中說到:三閭大夫屈原被放逐之後,心煩意亂而去找太卜鄭詹尹,對於自己身處紛亂之世的種種疑問,希望太卜能為他卜出個答案。三閭大夫是管帝王宗族事務的官,這工作像是一種史官兼禮官,而那個時代的史官和卜官可說都是帝王的左右手,也是「專業知識份子」所能擔任的最高官職。他們雖然地位相當,但卜官代表的是上古以來的知識典型,而史官則是當時新興的人文知識型態,還不怎麼成為典型,但總之他們之間發生了極有意義的對話。其結果,根據《楚辭》作者的描述:屈原把問題說完了之後,詹尹把占卜的工具撤除,對屈原道歉說:數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您的問題實在是卜者所不能回答的,請您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卜筮之術在現代世界裡到底有什麼地位?我們現在到底還需不需要和它對話?我們是不是都該「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這是個相當詭異的問題,我不想用常見的「科技與人文」那種對話方式來談這個問題,而要從返身自問開始。我發現我的提問法裡隱含著一些語病。首先,卜筮之術的時代已經遠遠地過去了,再也沒有一個現代國家會以神道設教之名而設立卜官的職務。如果還有卜筮之術流行,那也很容易調查出一種普世的社會事實:它只流行於現代社會的邊陲;或是:術士只會由下層階級的人所擔任。術士們的社會地位,我們只能用「江湖」來形容。但是,在卜官存在的時代,我們可以看到,眾多的卜官之中會出現一些睿智之士,他們之中甚至可能出現傳說中所謂的「聖人」。2拿聖人和術士相比,你就可以知道其間的距離有多遠。執行某種社會功能人為什麼會有這麼徹底的處境轉變?從知識的最高標竿跌落到知識上完全不堪的處境,以致我們會不自覺地把「它」和「我們」劃開,好像這現代的「我們」自然不必和「它」同列?
其次,這對話的對象常常不是指術士,而是指卜筮之術本身,也就是說,假若我們真還覺得有必要通過卜算去諮詢自己的命運何如,則似乎我們真正想求問的並不是算命師,而是藉由他的口和他的算法,想要和那被註定的命運打交道。因此,有些最流行的卜算方法,其實根本不必有術士來作中間人──求問者透過一套簡單的解碼手冊就可直接問命,它的顯例之一乃是「星座符號學」。而過去流行的「碟仙符號學」甚至連解碼手冊也沒有──你去問,你去猜,就這樣。現代的都市占卜術之發展趨勢確實就是這樣。3
現代符號學和古代占卜術有關,這是任誰都容易知道的。但是「現代化」這道轉轍器卻使它們分道揚鑣。占卜術仍然繼續存在,它的地位除了上述的每下愈況之外,僅有的存活之道似乎就是娛樂化和表演化,可是符號學卻在知識領域裡演變成非常嚴肅的學問,它幾乎要成為當代人文學的陸地和科學的大海接壤之處最肥沃的沖積平原。這裡,我且按下不表,回頭來談對話的問題。
在古希臘神廟的用語中有protasis,apodosis兩字,前者是個條件詞,有如「若」子句,用現在式或過去式;後者是結果詞,有如「則」子句,用未來式。所以這前後相連的「若…則…」句子會構成一個預言。用希臘人的普通話來說,「protasis─條件詞」就是指「徵兆」(omen)
,而「apodosis─結果詞」就是指「神諭」(oracle)。這在中文的古字詞中,也正是「卜」和「占」之間的關係,或是「爻象」和「爻辭」之間的關係。「卜」原是指龜甲或牛骨被火燒之後出現的裂痕,而「占」則是把裂痕詮釋(口說)成某種意義(如「九三,公用亨於天子,小人弗克」),或某種價值(如「公用亨於天子,小人害也」,也就是判斷該意義的吉凶)。
但是,我們一定要注意,從「卜」到「占」的關係並不是自然顯現的關係,而是先要把「卜」轉譯到一種數碼系統,然後再解碼、詮釋為可說的意義和價值。從現代符號學的根本理解來說,把徵兆轉譯、詮釋成神諭的這種關係,就像是醫學上把症狀轉換為診斷(diagnosis)和預後(prognosis)的關係一樣。它是要把不知者透過理論而轉變為可知,甚至是要斷定它的意義。由於占卜所要對付的問題比起醫學要來得鉅大萬倍,因此只說它們之間具有相似的言說結構是不夠的。它們的「數碼系統」和「理論」非常不同。
出身醫學的精神分析學創始人弗洛伊德,有些當代符號學家認為他應該也被列為符號學鼻祖之一,特別是因為他寫了《夢的解析》一書,書中所闡發的釋夢之法和古代占卜術裡的占夢術確實有明顯的血緣關係,但是,釋夢術卻是打破了占夢術的蛋殼之後才得以發展的。弗洛伊德在該書的第二章裡提到:古代占夢術使用了兩種方法,一是象徵法,一是解碼法。前者有如《舊約》中提到的約瑟解埃及法老之夢,弗洛伊德表示:那只可能由天賦異稟的聖智者才作得出來。由他的其他著作也可看出,他認為歷史上絕大多數使用此法的人都是無足掛齒的騙徒。至於後者的問題,就是上文提到的那套數碼系統由何而來的問題了。雖然解碼法看來很直接了當,但當解碼器被宗教權威掌握之後,沒有人能對它進行任何考驗,因此它就是在長期的自說自話之中而終於從有效的知識語言系統之戰中,敗退出線。
最後一個問題:我們是不是都該「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希望讀者們不是立刻想到屈原的命運,而要先想那位聰明的占卜師詹尹──符號學家比較感興趣的是:他到底看到了什麼徵兆,而竟使用那拐彎抹角的方式對屈原作出了他的占辭?這樣的回答,對於於今日的你我而言,究竟有什麼意義?
如果要我說詹尹所作的占辭有任何新意的話,那就是他說的「數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那句話,而這樣的占辭沒有記在任何的解碼書中,卻被一位詩人般的《楚辭》作者記錄了。〈卜居〉裡頭暗藏的可讀資訊其實還很多,對於今日的你我來說,如果不是只急著想探聽命運本身的訊息,那麼,學學當代符號學家那樣,即使宣稱要作古代占卜術的研究,也不能只看解碼書哩!
很久很久以來,像《誠品好讀》或報紙的《開卷》版上,我們都沒等到「好書推薦」欄裡出現有關占卜命理類的「好書」。為什麼?我想我比較有興趣回答這個問題:
電腦對現代人來說常是非常重要的東西,但沒有人會把一本電腦操作手冊推薦成好書。對於求問命運的人來說,我們也都知道那是重要得不得了的問題,可是命理書卻永遠上不了好書的檯面,因為那些書都不像是有作者、有創意的作品,而像是輾轉抄襲、剪貼成篇的解說文字。更重要的是:今日的讀者中,也沒有人期待它要有創意。那麼,讀者們所期待的命運是否本來就不是一首詩,而只是一段解碼詞?反過來說,陳腔濫調的解碼詞,難道也就是現代人對命運僅有的想像了嗎?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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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頡剛。《中國上古史研究講義》。台北:文史哲,一九八九。本文中提到中國古籍《周易》和《楚辭》,版本繁多,請讀者自覓,但《古史辨》的主編顧頡剛的這本講義則是在作古籍閱讀時,非常值得建議的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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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和卡羅•馬蒂尼(Carlo Maria Martini)。《信仰或非信仰》。林佩瑜譯,台北:究竟,二00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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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夢的解析》(即簡體版的《釋夢》)。孫名之譯,台北:貓頭鷹,二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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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ovanni Manetti,
Theories of the Sign in Classical Antiquity. Translated
by Christine Richardson.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93. 這是從義大利文翻譯成的英文本。是關於歐西古代符號學的一本簡要詳明的論著,最推薦中文系的學生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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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mberto Eco, A
Theory of Semiotics. Bloomington, Indiana: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1976.
這是本文中提到的艾可那本理論著作,還沒有中譯本。初入此門的讀者恐怕會覺得太難讀,可以先參看以下一本入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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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mas A. Sebeok,
An Introduction to Semiotics. Lindon: Pinter, 1994.
在台灣許多對符號學有興趣的讀者可能比較常聽到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以及他所認定的鼻祖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但我們也不應忽視另一位鼻祖查爾斯•S. 普爾斯(Charles S. Peirce)。Sebeok這本導論就是以普爾斯的符號學為本,簡潔扼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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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文里。〈物的意義:關於碟仙的符號學心理學初探〉,《應用心理研究》,第九期,2001,189-214。拙作一篇,也請讀者參看。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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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一九八九年開始發展宗教心理學課程。後來對符號學的興趣特別是指符號心理學(semiotic
psychology)和社會符號學(socio-semiotics)而言。【回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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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易》的〈繫辭〉中幾度出現「聖人」這字眼,讀者不妨去翻翻看這是指什麼樣的人。【回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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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海源教授多年以來在台灣從事的社會調查資料顯現出這樣的趨勢。【回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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