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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國際化」這個題目很大,我今天只想談一個問題,我覺得是我自己目前比較能夠處裡的問題,而且是以我個人的經驗作出發。我要談的只有一個很簡單的問題:為什麼,我不要在英文的學術刊物上發表文章。我曾經在英文的學術刊物發表過文章,也被那個期刊評為該年度最佳學術論文,但我在這裡要說的,不是「非不能也,是不為也」。我要講的剛好是另外一個問題,其實是個「不能和不為」的問題。為什麼它是一個不能和不為的問題,可以分成兩個部分來談,一個是學術語言,一個是學術社群。
在討論學術語言和學術社群之前,我可能要先講一個小故事。去年年初時,台大外文系找了一個在美國UCLA任教的學者來系上作專題演講,那個學者如果大家熟悉的話,最近幾年蠻有名的,叫做史書美,她的代表著作The Lure of the Modern,是一本相當不錯作中國現代主義的專書。史書美的背景很有趣,她是一個在韓國長大的華僑,後來回台灣來在師大念英文系,後來就到美國去唸書,唸完書後就在UCLA教書,目前她也在從事泛太平洋的合作計畫。那天她到我們系上來談,基本上就是在談所謂「第三世界女性主義」的問題。我們通常在八○年代都會用「第三世界」這樣的term,可是到了九○年代我們就會用另外一個term ”diaspora”,就是所謂的離散。她要談的「女性主義」跟「離散」這個問題,她談得很多,我覺得都很有趣,但我覺得最有趣的一點,是在最後的討論部分。現場都是外文系自己的faculty,因為底下都是懂中文的人,因此她就開始想要嘗試著要用中文跟我們大家作溝通。可是剛開始作學術討論到某一種程度時,她突然用英文跟我們說,非常抱歉呀,因為我的學術語言是英文,雖然我可以講中文,但我沒有辦法當我在作思考、理論性、抽象的談論時,必須要使用英文。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個問題非常有趣的,那時候是整個演講我最想去思考的一個問題,為什麼在某個關口時,你要回到你的學術語言,才能說出這些學術的話語。同時我也記得在那天的演講時,她不斷地問我們台下一些問題。大家知道我們系上有一票作女性主義的人,包括說劉毓秀、劉亮雅、我,我們都坐在台下聽,她就不斷地拋問題給我們,然後她沒有得到解答,她非常的挫折。她的問題就是說,為什麼台灣的女性主義者不跟白人女性主義者作當面的抗衡。她說,你看,在美國的非裔美國女性主義學者,或亞裔女性主義學者,和白人女性主義學者長年來有那麼多的衝突和抗爭,為什麼台灣的女性主義者在這方面好像沒有反省。我們本來不是很想要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她問了一遍又一遍,可見是她內心很深的困惑。所以我就嘗試著用一個比較開玩笑的方法回答她,可能有三個原因,第一個可能是台灣比較親美,所以台灣女性主義者和美國白人女性主義者比較像姊妹淘,當然這是開玩笑的。第二個可能台灣的參考書比較多,像是毓秀她們就談北歐女性主義,基本上不是一個以美國主導方向的女性主義。可是我真正想講的是第三點,我就說,基本上妳在美國學院教書,白人女性主義者是妳們的nightmare,不是我們的。也就是說,我們有我們自己關心的東西,自己關心的議題,自己的agenda。所以我覺得,很有趣的是說,妳在什麼樣的位置上面,就會思考什麼樣的問題。所以當她不斷地問我們為什麼妳們沒有怎麼樣的時候,我們也會覺得很奇怪,我們為什麼要跟妳關心同樣的問題。
從這個例子也會讓我想到另外一個例子,前年年底時剛好在Columbia舉辦了一個日據時代台灣文學的研討會,在大會上主要就是台灣、大陸、和日本的代表,所以大會的語言基本上是英文為主,可是實際上到最後討論時,很有趣,一旦大會宣布開放語言,所有的人都會回到他們自己的母語,包括英文講得非常流利的日本教授,他也開始講日文,透過翻譯去翻譯。也包括在美國教了二、三十年、台灣去的學者,也開始講中文。我要說的是,這不是一個民族本位的問題,要我們都要回到國家語言或母語,而是說,什麼樣的語言對你來說,是在從事思考、表達上最沒有障礙的一個東西。我想從這個例子開始去談。這裡我再插入一個玩笑話,那天晚上大家就在開玩笑,為什麼一旦可以自由發言之後,大家都要用自己的母語講話。其中那個在美國教書的台灣去的學者就說,他在美國觀察那麼久,只要是七歲以後到美國的,永遠不能變成native speaker。
我現在就想要先回到第一個部分,什麼叫作學術語言。這也分成兩個部分來談,第一個就是談所謂的「英語夠不夠好」。我想對台下的觀眾來說,如果一個英美文學博士、在英文系教書的老師告訴你,她的英文不夠好,我想你們會覺得比較心安。我確實覺得我的英文不夠好,那是因為沒有我的中文好。我沒有辦法忍受,我寫很簡單的英文。我會覺得說,你對語言的某種要求,其實會影響到你的一些基本表達。英文夠不夠好,會去影響到很多,包括說,我認為在台灣,很多談所謂的「學術國際化」時,其實是簡化成為是在英文學術刊物上發表文章。這邊必須要看到每個學科間的差異性,我只是這樣子地設想,有些比方說比較工程學門的,或者是自然科學學門,或包括部分的社會科學,主要是以量化或數理模式來作的,他們對語言的要求本身不是那麼地高,也就是說,語言的本身不用到達某一個程度之後,才能用這個語言來表達。那我的感覺是,人文學科裡對語言的要求相當高,恐怕不是一個一般會聽說讀寫英文的人,就能夠處裡的。這個牽涉到第二個問題,也就是語言和文化的問題。
大家常開玩笑,如果你不是一個native speaker的話,其實你在講英文時,講出來就是沒有靈魂。你不會把語言裡的文化細密度的東西掌握得很好。我在這裡舉兩個例子,譬如我們在文學裡常提到,法文裡levogo觀看,在英文裡有翻成look或gaze,但很有趣的是,在翻譯之後,無論是look或gaze,其實都沒有法文本身所包含的觀看和關心的意思,一個字裡就告訴你所有認識論一定是個倫理學,但翻成英文之後,這個東西就不見了。頂多在look之後有一個look after,好像是比較是一個關心、關注的意思。我另外再舉一個例子,前陣子我在寫一篇論文在談仿冒品的問題,我企圖要發展一個「假全球化」的觀念,即「假全球化之名」的觀念來談所謂的仿冒品全球化。可是在我的想像中,這個「假」,同時包括了假借和假冒的意思,但是英文裡,翻成fake或counter-fake,都不是那麼傳神,都無法把中文裡那種假借、寄身、附身、轉換、流竄的想像帶出來,而且這在英文裡的傳統語意脈絡裡,可能都有它很固定的東西,而這些東西可能都不是我們要的。這兩個很簡單的例子,我只是想說,很多時候對人文學科的人來說,語言本身絕對不是一個透明的媒介而已,我們是在語言之中思考,在語言之中發展我們的原創力。
這時候,我就必須要講,這牽涉到一個浸泡的問題。我要說的是,以我來說,我的中文絕對不純粹,從我剛剛的談話就知道我夾雜了很多的英文。我的中文絕對是一個雜種化的中文,可是基本上它不是一個雜種化的英文,因為基本上它還是中文的語境。我常開玩笑說,如果我要寫英文論文的話,我必須需要的不是閉關三個月,而是我必須要把我自己浸泡在英文的語境裡頭,這樣我作夢時才可能會說英文。那不是一個純粹翻譯的問題,而是你要用英文去思考。我常會開玩笑地說,有段時間你會常看英文的書,然後很久時間沒有寫中文,寫出來的中文都要練筆練好久,中文才會順。所以我在這裡希望大家面臨到一個問題,如果一個英美文學的學者,她都會覺得說,語言是一個所謂浸泡的問題,回來愈久,你的英文絕對會愈爛,這在我自己和我身邊所有的朋友身上都看到這個問題。這就牽涉到,如果我們沒有辦法在英語的語境裡隨心所欲,如果沒有辦法在英語語境裡發展我們的原創力時,我們是不是要考慮,什麼東西是我們的學術語言?那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
第二個我想談學術社群的問題。學術社群會處理到你想要對話的對象是誰?你所預設的讀者是誰?以及你所預設的agenda是什麼?我自己的感覺是,過去尤其是以外文學門來說,我們最常作的事情就是一種學術的加工業,也就是說,我們讀到Judy Butler有關性別的理論,我們就會去談直接把Judy Butler運用在文本的閱讀上,或者台灣的文本閱讀上。等而下之的可能是純粹的運用,等而下之的可能是會對Butler理論作一些批判或舉出一些她不足的可能性,但整體而言基本上,還是在這樣的思考脈絡下在進行,所以我覺得它比較是一個加工業、代工業,比較是一個只是提供台灣的data去修正美國學界的主要思想。我會比較好奇的是,如果我們預設的方式是要在英文期刊上發表文章的話,第一個你要處裡的是學術語言的問題,第二個要處裡的就是他們關心什麼問題。如果我要在美國期刊上談女性主義的問題,我可能就要處理譬如說,台灣的女性主義者為什麼沒有對白人女性主義者做出回應。因為這是她們關心的問題,不斷在處裡的問題,這是她們的agenda。可是可能不是我的agenda,但如果我不是按照她們的agenda去提問題的話,基本上那個刊物是不會要的,你不是在她們的社群裡頭談問題。這就牽涉到我們如何在台灣這個地方談學術社群的概念,我必須要說,我們在談學術社群的概念,光興待會兒可以接著下來說,我覺得當然會處理到一個區域串連的問題。這裡可能有兩個比較誤導的思考模式,第一個模式是國際化和在地化的二分,只能擇一。另外一種誤導就是同心圓式的,就是以台灣為小圓圈、亞洲為中圓圈、世界為大圓圈,這種所謂的「立足台灣、放眼世界」,當然現在不能說天下,自從有了「英雄」這部電影之後。這兩種空間繪圖的模式,之所以會有某些誤導,是因為它本身不夠複雜。也就是說,在我們現在談所謂國際化時,總已是國際在地化、在地國際化的問題,不會是一個你要選擇國際化或本土化的問題。而且它的複雜度,我們常開玩笑說,全球化絕對不是一個同心圓模式,那太簡化了。現在所有的問題都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學術網絡的問題。我在這邊比較好奇的是說,我們在這裡談的,我會覺得國際化就是國際在地化、在地國際化的問題。所以這裡有一個根本的問題是在地的關懷和在地的介入,它不會只是一個在地的問題,總已會是捲入其他的問題,並是其他問題影響下出現的問題。我的感覺是,當我們在台灣談學術社群的問題時,這種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學術社群的想像,絕對不能簡化成在英文刊物上發表文章,不能變成如此簡化的方式。
在這樣的想像下,我自己感覺可以繼續思考的有兩個方向,第一個方向是,如果我們的前提是學術在地化,我還是相信所謂的「學術品管」,我也承認過去在台灣學術品管上作得實在太差,或者根本沒有作,所以在一個制度建立的過程中間,這當然是重要的。當然前面談很多在評鑑過程中可能會出現量化、或商品化的問題,這些都是可以看到的。但我更關心的是說,SSCI和台灣現在正要建立的TSSCI之間位階的問題。我們會不會覺得TSSCI是次等公民,相對於一些國際知名刊物。它們之間的位階想像是否有一個平起平坐的位置,這要如何看待。
第二個我覺得這也會回到每一個學門,也是一個很好的時機。如果我們都不滿意學術國際化目前提出的簡化方式的話,其實就回到每一個學門,看每一個學門如何去談他們的國際在地化。我在這裡舉外文學門為例,在二、三十年前,從朱立民教授開始,提出說台灣的外文學界應該用中文發表論文,因為這樣大家才會互相討論,形成所謂的學術社群。那時候我也記得不久之後,顏元叔就會提出來說,我們要研究莎士比亞,你在台灣要研究莎士比亞,跟在倫敦研究莎士比亞,就是應該要有不一樣,也就是說,台灣人研究莎士比亞,就要有台灣人的一套方法。甚至在我們自己學門裡頭,最早去提出國際在地化的問題。當然這些觀點,在我們今日看來都會有一些值得去思考和商榷之處,我現在只是作一些簡單的回顧。到了現在,我覺得很好玩的是,我們外文學門傳統是大家所知的英美文學,可是整個國外的英美文學的定義正在不斷轉變,甚至直接用文學與文化研究這樣的觀念。台灣的話呢,基本上英美文學其實產生了很多的焦慮,後來解決的方式就是把英文放大,然後開始談一些所謂的新英文,就出現了一些很好玩的問題。譬如說,如果我去研究一個加勒比海的法裔作家,可是他是用英文創作,或一個新加坡用英文創作的新英文的文學作家,都比我去研究台灣用中文創作的白先勇呀、駱以軍呀,都更具有學門的合法性。也就是說,我去研究一個新加坡用英文創作的作家會比我去研究一個台灣用中文創作的作家具有合法性。那當然就是說,我們在自己的學門裡談國際在地化,可能新英文只是一個走向,可能我們要把文學跨大到所謂的文本,以致於我們在談國際在地化時,比較有更寬廣的空間。而這個文本不是僅有譬如說像文學的近親--電影才能被接受,譬如說搖頭丸,為什麼不能在外文學門裡頭談,我想這就是每個學門裡頭都要作這樣的回顧。若從這個角度來看,學術國際化這樣一個大家目前都非常有意見的東西,反而會成為一個很重要的動力,讓每一個學門去思考,它在自己學門裡國際在地化的脈絡。我們當然不是反學術化,也不是所謂的反國際化,而是說,國際化裡頭總已是「國際在地化」的文化、政治面向中被提出。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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