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女同志酒吧之研究 呂錦媛，台灣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版權所有 一、導言 在警方大力掃黃下，台北市酒吧中公開的色情活動多已銷聲匿跡，但本刊調查發現，位在xx路與xx街口的xxx女同志酒吧，卻在同志社交的掩護下大張豔幟，請來法國妞跳三點全露脫衣舞，挑逗火辣的演出已明顯觸法。 xxx位於警備森嚴的博愛特區，而且和台北市警局只有一街之隔。天子腳下春色無邊，令人驚訝。同時，最近多家女同志酒吧連續遭到幫派古惑仔恐嚇砸場，同志聚會場所染上色情與暴力，已成掃黃盲點和治安死角。1 ---《壹週刊》，57期 女同志族群與女同志酒吧被賦予的神秘色彩，讓女同志酒吧的偷拍事件屢見不鮮，其偷窺的手法，煽、色、腥的筆調，隨著香港八卦媒體登台又冷飯熱炒一次，依舊不改「密境搜奇」式的報導風格。唯獨這一次的報導並非強調女同志酒吧本身的異類文化，而是將女同志酒吧放在色情與暴力的脈絡下，以「主持社會正義」的姿態，替警方與讀者「揭露」內幕。 暫且不論這篇報導是否為尚未消除污名的同志族群落井下石，以上的文字至少指出女同志酒吧並非存在於真空的社會環境之下，有別過去「沙漠中的綠洲」式的討論，強調同志酒吧是同志族群尋求認同、展現真我的唯一具體空間，特別是與男同志相較起來，女同志族群佔據更少的都市空間。我認為，女同志酒吧可以有不一樣的談法，一種與社會「發生關係」的談法，女同志酒吧與其所處的社會環境兩者之間必然存在某種交互作用，而這種交互作用正是值得深究之處。 二、研究背景 在西方，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期是休閒型態轉變的時期，休閒活動從以家庭為基礎的形式轉變為個人的商業行為，男男女女在電影院、舞廳中，進行社交活動，女人也因此能夠自主地在家庭之外追求娛樂。女同志雖然也參與其中，但另一方面還需面對異性戀的社交規範。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在美國與歐洲出現人口向都市集中的趨勢，女人比以前更有機會參與休閒活動並加入勞動市場；第二次世界大戰更是個別女同志得以找到彼此的重要契機，這個時期更多女人投入勞動市場，不僅經濟獨立，女人也擁有更多的自主權，可以獨自光顧酒吧或餐廳而不需要男人的監護，更重要的是，女人的衣著規範更寬鬆，女人能夠穿褲子去工作或走在街上，讓女同志得以恢復本色，並利於發現同伴。但女同志在佔據都市空間上能見度不如男同志來的高，開放空間如公園或海灘常為男同志聚集場所，卻不利於女同志社交，因此酒吧成為女同志在私人家戶之外的主要聚集場所，1928年出版的著名女同志小說「寂寞之井」（The Well of Loneliness）中就有描述當時女同志酒吧的場景。在女同志酒吧進行社交活動，除了凝聚群體意識外，還是佔據都市空間、宣示自我存在的積極做為。（Davis & Kennedy 1993；Medhurst & Munt 1997）。 在台灣，酒吧並不是傳統的休閒方式之一，而是舶來品。1965年美國介入越戰，台灣成為越戰後勤基地之一，美國軍人大批湧入台灣，因為地緣關係，台灣不僅為越戰提供美軍軍事基地、後勤補給、飛機修護，還成為美軍的休假中心，當時主要的美軍機構都在台北，台北便成為美軍的遊樂場，各式各樣服務美軍的酒吧、電影院、購物中心紛紛開張，發展出現在中山區一帶的色情行業。美軍駐台所帶來的文化衝擊，讓當時的台北人浮現對美式生活的想像，中山北路是當時美軍聚集之處美軍的異己身份又相對優越的地位，讓情慾邊緣份子得以在此偷渡（殷寶寧：1999）。1974年美國撤離越南，在台美軍也從銳減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從1970年以來以日本觀光客為主體的台灣色情產業（鐘俊陞：1988）。根據殷寶寧的論文，在台北一開始出現的是gay bar，經過混合期後才有純女同志酒吧出現，其間約20年2，女同志酒吧一開始在東區、博愛路、中華路一帶，後來則集中在中山區。初步研究顯示，同志最早在台北市開始聚集、企圖發現彼此的歷程，與異國情調的生活風格有密切關係： 比較棒的gay bar是怎麼來的，現在國華人壽旁邊以前還沒蓋的時候，有個哥倫比亞推廣中心，當時我們跟哥倫比亞沒有邦交，但是他們有個商務辦事處之類的地方，就把一二樓開成咖啡館，推銷哥倫比亞的咖啡，當時很少有那種整面落地窗的，我們當時幾個朋友就很喜歡去那個地方。早期時有個小小的角落，會有唱民謠的歌手在那邊唱歌，以後就沒開了，因為地點很好，就有個香港人來開了一間圓桌餐聽，走西班牙風格，是台北市名人常去的地方，劉家昌、王羽啊，因為這個香港人自己也很喜歡音樂，所以在二樓有個band、piano在那邊唱，當時黃曉寧就在那邊唱，我們就常去聽她們唱，後來就發現有幾個gay在那邊偷偷看我們，那些gay就開始說圓桌是T bar，其實不是，因為有很多T去那邊聽歌，因為黃曉寧在那邊唱歌，我們也喜歡那個調調，就常去。後來姜媽就開了gay bar，就很好玩，就是今晚之後是情人橋再來是大班那時候是gay bar的鼎盛時期連T都不去T bar玩都跑去gay bar。 美國及日本文化在台灣留下的痕跡，可以從兩種不同風格的女同志酒吧察覺，前者以一間名為Top Gun的酒吧為例： 當時Top Gun這部電影很紅，我就覺得這小鬼很有腦筋，我跟她們開玩笑說“妳們走起路來都很像Top Gun喔，像Tom Cruise。 這間女同志酒吧經營的時間在89、90年左右，正值台灣社會的轉型時期，加上大眾媒體中的美式形象、洋派作風，以及酷帥的老闆，使這間酒吧頗富盛名。日本風格以卡拉OK酒吧為主，除了點唱日文歌外，飲酒方式也在日文中稱為「水割」的喝法為主：威士忌加水。 目前台北市的女同志酒吧約有十家左右，除了日式卡拉OK與美式pub兩種風格外，也有些界於兩者之間。在區位上仍以中山區為主，中正區一家、大安區兩家，台北縣則只有一家。 顧客方面，酒吧一直是美國勞工階層女同志的主要消費休閒方式，越向上流動的白領階級女同志越顧慮身份曝光，越不願意到同志酒吧（Davis＆Kennedy 1993）。在台灣，「去酒吧」或「上酒家」有正反不同的評價，與階級的關係並不明確，但從基本消費可以反映出顧客必須要有一定程度以上的消費能力：最低消費從新台幣三百到六百不等，通常抵兩杯飲料的價錢，非假日低消比較便宜，在一百五到六百之間，調酒、啤酒價格在一百五到三百之間，開洋酒一瓶則要兩千四百元左右或更高。 三、文獻回顧 關於同志酒吧的討論很多都集中在身份認同、身體展演與情慾論述方面，同志在異性戀世界中必須隱藏的情慾，只有在酒吧這個安全隔離的環境中能夠自由展現，關於男同志的有：吳瑞元（1997）、賴正哲（1997）、吳佳原（1998），前兩者並致力於重構男同志的歷史與空間圖象。女同志的部份則將女同志酒吧當做一種原鄉情懷：女同志酒吧做為女同志聚集的固定場所，是女同志專屬的空間，「酒吧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女同性戀者需要場所，在那裡她們的存在是有價值的，她們可以活的像一個『社會』以及『性』的存有」（Wolfe：1992）。女同志在T bar中再次社會化，學習社群中的社交典範，練習自我認同，去T bar是一種「入會儀式」（鄭美里：1997、簡家欣：1997）;或強調性別角色認同，根據鄭美里的研究，台北的女同性戀酒吧在八０年代中葉興起，由於美軍駐台所意外形成的開放風氣，T bar成為女同志重要的社交據點。「T」、「婆」等稱呼也開始在圈內延用。簡家欣則認為八０年代T bar中的性別認同與情慾互動的方式，是「典型化」的T婆角色認同，也就是對異性戀模式加以有樣學樣，在T bar裡「讓T更T、讓婆更婆」，特別是T的性情特質（T-ness）進而發展出的社交型態以及T婆權力關係，都是以異性戀男性為樣板學習而來。簡家欣在論文中將女同志分為三族：T吧（女同志酒吧）族、刊物族與網路族，出現的年代分別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與90年代中，論文中將傳統T bar裡的社交互動模式與T婆文化當做映襯多元身份認同與蓬勃同志運動的對照組，並沒有回頭檢驗女同志酒吧在經過十年的同志運動後有沒有產生變化，殷寶寧（1999）在其論文中指出網路族、刊物族與T吧族有高度重疊，在我的初步研究中也印證這個事實，並發現女同志酒吧跟校園同志社團關係也不疏遠，若簡文中肯定同志運動對多元身份認同的影響：「使T婆角色出現了一個從內部產生分殊化的過程，並在這個二元對立的框架之外提供了不同於T婆角色的各種另類想像，超越了以T婆為中心的身體美學。」（簡家欣1997：205）則女同志酒吧的文化勢必也應有所變化。 Davis & Kennedy（1993）肯定女同志酒吧中T婆角色做為女同志慾望模式的原型，認為T婆配對方式在外形上的高辨識度，讓隱暱在異性戀社會中的女同志能夠相互指認、集結，正是形塑女同志文化及認同的最核心部份。Davis & Kennedy追溯美國水牛城的女同志歷史與文化的形成過程，從1930年代經過二次大戰後，女同志得以有機會在酒吧中發現彼此，但必須在圈子內與圈子外過著雙重生活（double life），到1950年代美國歷經經濟大蕭條與核戰威脅，美國主流的社會價值趨向保守，重新強調傳統的異性戀核心家庭，鼓勵早婚、多生育，酒吧中的女同志開始以原貌示人，不再過雙重生活，強悍的藍領T為了保衛酒吧這塊專屬於女同志的空間，以肉身血搏的方式擊退各種騷擾，為以後的同志運動奠定基礎，開出一條血路，再到1950年代末期，友善同志的團體越來越多，女同志圈內的階級分層也更明顯，向上流動的專業女同志與酒吧中勞動階級女同志形成不同的圈內次文化。 另外一部份的討論則著重在佔領都市空間的積極意義上，國外許多文獻討論女同志社區（community）在都市中形成的歷史與意義：Wolfe（1979）、 Lockard(1985)、Gill Valentine（1995）、Adler & Brenner（1992）。其中Lockard定義了女同志社區的四個特色：1.互動的歷史、2.集體認同、3.、共同的規範與價值、4.組織基礎（institutional base），女同志酒吧在最後一個特點上展現重要意義，作者認為實質的聚集場地提供兩點社會網絡所缺乏的：1.不依賴成員參與才能夠存在、2.其開放性讓潛在的新成員有管道進入社群。Chamberland（1993）回溯了加拿大蒙特婁地區的女同志酒吧發展史，分析當地的女同志酒吧挪用都市空間的策略，再次肯定T婆角色所展現之能見度的宣示意涵，以及對抗異性戀男性暴力與司法體系的策略，前者如T充當酒吧的打手，後者則是與當地的組織犯罪連結，此外，作者還分析了酒吧、身份認同與階級的關係，他認為階級與職業是決定女同志圈中不同次文化的重要因素，失去職業的風險及損失越大的女同志，越不願意冒險光顧女同志酒吧，T可能從事傳統上屬於男性的低技術職業，因此酒吧成為勞動階級女同志的主要聚會場所。 最早將同志酒吧看做一種組織（institution）的是Nancy Achilles（1967），作者認為酒吧是同志是性別偏差份子（sexual deviance）對所處之社會環境產生不滿，抽離原先的參考團體後，所進入的一個新的參考團體，並重新接受其中的價值。酒吧對同志最重要的功能在於提供社交場所，除了娛樂功能外，酒吧此行業本身的彈性能夠在一個地方開張、結束營業、再另起爐灶，暱名性與空間隔離也為同志提供一層保護，同時作者也指出同志酒吧這個產業的特色：酒吧的地點與經營者的性格決定了顧客的類型，當酒吧搬遷時，熟客也隨之遷移，酒保是一間酒吧的重要資產，他肩負著維繫顧客的責任，通常一間酒吧的風格以酒保做為直接的展現。同志酒吧的倒閉主因是警察臨檢、執照被吊銷或都市更新計畫3。Weightman（1980）則深入分析同志酒吧如何在地理區位與空間防禦措施上達到隱密的效果。 賴孟如（1998）的研究對女同志酒吧的地理空間有以下發現：女同志的保守性格促使今日所享有的公共空間較少、女同志酒吧在歷史演變過程中，從經營方式、活動內容到情調風格皆沒有太大改變、女同志酒吧相較於男同志酒吧，是以「被動消極的異質性角色」被推擠在都市的邊緣區位上（賴孟如1998：140），但Adler & Brenner則認為在討論男女同志的都市空間佔領能力時，除了男女財富資本不均的因素外，還需考慮男性暴力對女同志佔據都市空間的威脅。賴孟如發現女同志酒吧有嚴格的審查制度，以維持其隱密性與封閉性, 作者稱之為W三部曲：Why（動機是否純良）？Where（沒有明顯招牌，皆以口耳相傳的方式以得其門而入）？Who（自我驗證與空間主導者驗證女同志身份認同）？（賴孟如1998：141）但由於網路資訊的普及，從女同志網站上即可查到女同志酒吧與其他聚集場所的地址電話，經過實地探訪後4，發現酒吧都有店招，也沒有以上的審查制度，顯然目前的女同志酒吧生態已有所轉變。 四、研究問題 （一）身份認同意涵的反思 從以上的文獻回顧之中已經可以看出研究問題的簡單輪廓：在性別角色認同與社交規範方面，過去的文獻雖然肯定女同志酒吧是學習、確立身份認同的再社會化場所，並認為女同志酒吧中角色分明的典型化T婆身份與互動模式，在經過同志運動、校園同志團體與女性主義的洗禮下發展出分殊化的多元身份認同，卻沒有回過頭去檢驗女同志酒吧當中的文化是否有所改變，相對於八０年代，女同志酒吧是接觸圈內文化的唯一社交管道，現在網路、同志社團與社會團體都能夠提供這項功能，但女同志酒吧仍然依舊存在，其中的樣貌又變成如何？既然已經有論述指出T吧族、網路族、刊物族之間有高度的重疊性，女同志酒吧中的文化有沒有受到潮流的影響而改變？ 對於典型的T婆形象，雖然只能從文獻片面的描述來拼湊，初步的研究顯示，這樣的典型化T婆認同與之形成的社交模式已經產生了變化，在女性主義與同志運動的風潮下，最常聽見「T也是女人」5的說法被用來駁斥傳統T婆角色的互動規範，不論在網路或酒吧中都經常出現，在身體方面，認為束胸是不自然的行為；在做愛方式上強調T並不是「服務業」、兩人平等的互動等。我們似乎可以說「女人」這個類屬的內涵已經擴充到能夠囊括T這個身份，或者，T也越來越向「女人」這個類屬靠近，但是女性氣質，例如擦指甲油、女性稱謂、穿緊身七分褲或跳鋼管等，在女同志酒吧中仍然使T感到不自在，也就是說，「T也是女人」的說法並不代表T與所有女性氣質都能理所當然結合。可以觀察到的是，T的陽剛形象、學男人等行為已經逐漸向女性化的一端修正，女同志社群對T的行為或形象規範也越來越寬鬆，「T也是女人」的說法似乎成為無往不利的最佳解釋，但是「女人」與「T」這兩個身份之間仍存在複雜的交互作用，我們要去深究的是所謂「女人」或女性氣質對於T的意涵，而不能用「女人」一詞就簡單解釋掉T這個身份認同。 （二）產業經營 (1)行業特色 在女同志酒吧的經營上，殷寶寧已經指出兩個特點：一是人際關係取向的經營方式，人際網絡往往決定了一間女同志酒吧的開張與結束營業，股東合資經營、產生糾紛、拆夥、股東再各自集資另外開業，無形中擴大了女同志酒吧的經營人口；二是偶像崇拜，顧客往往因為某位老闆的人氣而聚集，卻也因老闆離職而帶走一批忠實顧客。人際關係網絡的連結經常是從酒吧中開始的，經常光顧某一間酒吧的熟客可能成為當中的員工或股東，卻不保證經營關係能夠和諧地維持下去，一位女同志酒吧的老闆表示： 同志的空間很難經營是因為大家都在「搏感情」，我是妳的好朋友我開店你來不來？可是好朋友是妳在酒館認識的，妳跟客人建立的關係會比跟老闆的關係深嗎？今天在酒館的文化裡就是一直不斷有經理跟客人很好，幫著客人出去開，不斷的對老闆沒有忠誠度，然後不斷倒掉、鬧翻，妳知道開得過程就是一窩蜂。 酒吧做為服務業，必須尊從服務業的商業邏輯，特別是當市場競爭越來越激烈的時候，同志酒吧的競爭對象不只是針對圈內人營業的同志酒吧，更多新潮的酒吧也是競爭的對手，雖然同志酒吧以某一特定的消費族群為訴求對象，提供隱閉私密、不受干擾的空間，卻不能保證酒吧生意興隆，因此同志酒吧也必須求新求變來吸引顧客。很多女同志酒吧都有公關陪酒，T、婆都有，另一位酒吧經營者說明公關的功能：炒熱氣氛啊，網聚或是一群朋友來時如果很冷就不好玩，公關會唱、會玩，可以帶氣氛。從事公關的工作，很多都是由客人身份開始，覺得酒吧好玩，繼而從事公關，不但有薪水，可以順便玩，還可以多交朋友，但公關的工作卻不如表面看起來這麼有趣，因為這個工作仍需服膺商業上的考量，一名公關向我表示：之前的老闆要公關做業績，沒有底薪，是抽客人酒錢的，客人喝越多公關才有錢賺，還有看公關被點名的次數，如果客人指定要某個公關陪酒，公關也才能拿多點錢...此外，老闆還會要公關跟女客人ㄠ禮物、手機、手錶等，感覺上就像牛郎店一樣，就是T-Friday。在女同志酒吧開開關關的過程中，商業邏輯的作用越來越顯著，當一間酒吧以銷售手法來吸引客人，迫使其他酒吧不得不跟進，包括：表演節目（扮裝秀、鋼管秀、猛T秀）、遊戲（配對遊戲、單身派對等）、價格戰（啤酒暢飲、免低消等），雖然引起女同志酒吧間的恐慌與「削價競爭」的抱怨，每當有新的手法時，卻也是吸引顧客提升營業額的良藥。 (2)鋼管秀的意義 在前面提到的表演節目中，扮裝秀與鋼管秀是最受歡迎的節目之一，扮裝秀以男扮女居多，通常是歌舞表演的形式，表演者身著華麗的舞台裝，扮裝表演也會吸引男同志顧客，在女同志酒吧中演出的扮裝者，有些是從前幾年紅極一時的紅頂藝人秀場退休或退出的，經過專業的訓練。鋼管秀進入女同志酒吧的緣由，推測與近年來台灣的色情行業發展有關，不論在pub、泡沫紅茶店、喜宴甚至競選場合都可以看到，由一間酒吧開始引進鋼管秀，吸引了大批顧客，其他酒吧便起而效尤，鋼管秀表演分為兩種，一是有脫衣服的裸露程度不一，也有全裸的，另一種則是純粹鋼管表演。鋼管秀表演不只在舞台或吧台上進行，也會到顧客桌邊或客人身上舞動以賺取小費。有趣的是，鋼管秀在女同志酒吧中究竟娛樂誰？T嗎？還是婆？鋼管女郎顯然是一般社會價值之下的性感女人，將鋼管秀這種異性戀社會消費女體的方式原封不動地照抄到女同志酒吧裡來，顧客是以什麼樣的心態在觀賞？雖然女同志是欲望女體的一群女人，她們有沒有以異於異性戀男性社會的情欲方式在欣賞鋼管秀？ (3)與外在環境的關係 前面的討論已經說過，現有的女同志酒吧已經不如過去隱密，外人很容易由各種管道獲得女同志酒吧的資訊，又因為酒吧屬於大眾消費場所，幾乎任何人都可以推門入內消費，左鄰右舍更容易觀察出這間酒吧的特殊之處，一間女同志酒吧如何在其所處的社會環境中維持經營呢？當專屬於同志的空間出現時，特別是像酒吧這種目標明顯的營業場所，同時也就成為有心騷擾者最直接的挑釁地點，女同志酒吧遭受的騷擾，情節大小不一，從偷拍導致曝光、結束營業、流氓砸店到與鄰居的口角，各間女同志酒吧的因應策略也不同，有的加裝監視器、警民連線，有的請「兄弟」到店裡坐鎮，有些位於商業區的女同志酒吧，則是盡量跟附近商家打好關係。一位經營者指出鄰里的來往，特別是在商業區，首重消費邏輯，女同志酒吧在這種策略之下也能跟鄰里之間相安無事：有時候要軟硬兼施，去他那邊吃個排骨飯，跟他說：「你有沒有水準啊，前面弄得那麼髒。」要消費才講的過去啊，不然（雙方）很陌生去罵他，人家拿菜刀砍過來。鄰里之間的合作還是要去他那邊吃個飯，一邊吃飯一邊抱怨。同時也指出了左鄰右舍對於女同志酒吧採取「Don't ask, don't tell」的態度：（警察）剛開始會（譏諷）呀，說：「妳們都做女孩子（生意）喔？」我說：「對呀」他說：「這樣好嗎？（台語）」我說：「不好嗎？」我發現警察跟左鄰右舍都是這樣，他們會說：都女孩子喔？不會說：都同性戀喔？有時候我去隔壁吃川菜的時候，我發現他們都會有那種台灣人的距離，他們會說：「這是隔壁的老闆，他們店裡都女孩子」我說：「對啊，老闆娘有空過來坐」他說：「不好啦，我不能去」我說：「妳也是女孩子啊（以上都台語）」。他不會直接說「都同性戀」，我也不好說不是同性戀不要來，只好說大家都是女人嘛，我覺得左鄰右舍有時候就是要這樣講話，就是他用這種方式來，你也要用這種方式對待他，絕對不能太明顯。 訴諸女性消費空間也經常是女同志酒吧的彈性作法之一，不但讓女同志的消費場所合理化，同時也可以兼收一般女性顧客6。研究還發現女同志酒吧也會吸引不想受到打擾或矚目的一般男性顧客，例如外國男性，在一般pub中可能常被搭訕或被預期有所圖謀不軌，女同志酒吧便是一個「安全」的場所。 （三）女同志酒吧在同志運動中的角色 綜觀美國同志運動的發展，可以發現女同志酒吧做為奠定同志運動的基礎，不管是身份認同的形成或集結力量、對抗社會壓迫的基地，女同志酒吧在歷史上角色鮮明，有清楚的脈絡可尋。在台灣，女同志酒吧在同志運動中的角色又是什麼呢？台灣同志運動對女同志酒吧的討論，一則如前所述在政治女同志主義的風潮下，將女同志酒吧視為舊時代文化，映襯百花齊放的多元身份認同；另一則企圖肯定女同志酒吧的積極意義，但只停留在情慾展現的層次，並沒有討論女同志酒吧在台灣同志歷史上的意義，而且兩者在理論運用上多引用外國同志理論或女性主義文獻，以致於經常出現時間錯置的現象：將國外的同志運動發展與不同時期的運動主張與論述一併引進，卻沒有足夠的田野基礎。在缺乏完整的歷史圖像之下，輕易地仿傚外國文獻，在建構同志論述時納入女同志酒吧的討論是缺乏考慮的，台灣的女同志酒吧發展軌跡是否遵循美國的情況，還需要深入研究。 五、研究方法 基於前述的歷史背景，台北是女同志酒吧最早的發源地，同時也是台灣女性主義與同志運動主要的發展基地，為了建構女同志酒吧的歷史樣貌，並深入探討女性主義、同志運動與女同志酒吧文化三者間的交互作用，本研究選擇以台北縣市的女同志酒吧為樣本，在能力允許下，將簡單討論台中7與高雄的女同志酒吧生態，以求更完整呈現女同志酒吧的全貌。 （一） 田野觀察 研究初期曾經以不支薪的方式，在一間女同志酒吧（比較偏美式的pub）擔任服務人員，期間約有三個月，其間與酒吧經營者及其他服務人員建立良好關係，得以進行訪問，並觀察酒吧的實際經營方式。結束服務人員的工作後，以顧客的身份光顧其他女同志酒吧，關於女同志酒吧的資訊除了在女同志網站、BBS站上收集外，也由酒吧裡的公關提供。在選擇田野觀察的時間上，挑選在有特殊表演節目的日子，通常是週末或週五晚上，以觀察酒吧裡的互動情形，另外也在非週末的營業時間前往，以獲得深入交談的機會。在酒吧裡進行觀察時，並不向店內的服務人員表明研究者身份，但在有機會交談時盡量詢問與研究相關的問題，觀察結束後撰寫田野筆記。 （二） 訪談 選擇能夠提供重要訊息的受訪者，如女同志酒吧、經營者、公關、服務人員與常客（固定去某一間女同志酒吧，熟知該店歷史、營運細節或者熟悉女同志酒吧生態者）進行訪問，在情況及受訪者允許下進行錄音，事後並轉錄為逐字稿，若情況不適合錄音，例如在嘈雜的酒吧裡進行訪談，則在事後田野筆記中盡可能詳細記錄下對話內容。 六、預期貢獻 藉由以上的研究問題，我希望達成以下幾點貢獻：一、藉由探討女同志酒吧中身份認同意涵的變化，與女同志女性主義風潮下，對「T也是女人」的說法進行反省，重新思考「女人」此一類屬的內涵；二、深入瞭解女同志酒吧此一產業在不同性傾向下，做為服務業的特點，並企圖探討女同志酒吧文化與社會環境兩者間的交互作用，除了點出女同志酒吧並非遺世而獨立的密境，與社會脈動息息相關外，還希望發現女同志酒吧中的文化是否為外在社會環境帶來新的啟發；最後，希望藉由研究女同志酒吧這一塊在同志運動中地位模糊，卻又常在定位不清的狀況下被討論的重要領域，重新去思考台灣同志運動的本質。 參考文獻 Achilles, Nancy 19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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