轡田龍藏:

我擔任的部分是關於30、40年代,這個時代日本發動中日戰爭,加強對亞洲的侵略。介紹姜老師的文章之前,我先簡略說明姜老師為何重視這個時代,也順便發表一點自己的見解。過去冷戰結構當中,左派和右派曾圍繞國族主義做過論爭,到90年代為止,左翼主張的中心是批判國民國家,對此右翼方面則主張要建構出健全的國族主義。但是雙方的議論一直沒能構成有意義的對話,因為他們所講的「國族主義」究竟是什麼,其定義是相當曖昧模糊的。日本國族主義的形成與發展有幾個階段,明治維新、甲午戰爭、中日戰爭、敗戰,可以說是重要的事件。過去到90年代為止的爭論,其中心的論點是:日本的國族主義從哪個階段開始帶有膨脹主義性格。有一些人(右派比較多,但不限於右派)主張明治維新時期的國族主義是非常健全的,但是以後開始有膨脹主義,變成病態的民族主義,這是一種看法;另一種看法是主張(包括日本現在自由史觀的教科書編委)日本的民族主義是健全的,但是在中日戰爭爆發後,發生了軍部的獨斷行為,導致了軍國主義,這是日本民族主義的一個病態。敗戰顯示了軍國主義的失敗,終戰後日本的國族主義已經過了病態階段,所以現在日本的國族主義是健全的。什麼時候日本的國族主義是健全,這個健全的國族主義什麼時候變得不健全、什麼時候變的病態,這種看法是不對的;應該看的是在底層支持國族主義的題綱和情緒的結構。比如說從史實來看一些例子:明治維新之後兩、三年就有所謂的「台灣出兵」。所以重要的不是軍國主義思想家的國體論;以「國體」為關鍵詞的主導權結構是如何形成的,在這種過程當中整個日本各個階層、各個領域的人,有過什麼樣的經驗,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是這樣想的。
現在我來介紹姜老師書中的內容。30年代的特徵是,「國體」成為圍繞天皇的非宗教的宗教,是這樣的時代。剛剛丸川先生已經說過,國體本身的含意識曖昧模糊的,這一點造成國體的魔力。一個戰後日本有名的思想間丸山真男這樣說,日本統治階級操縱以國體為中心的語言體系,而且自己也被國體的魔力帶編織的狂熱當中,但他們也沒有辦法明確的定義「國體」。據松浦壽輝說,國體是不需改變的,不會改變,所以發揮絕大的助力,這樣空洞化的表象,這就是國體。關於圍繞著國體的一些口號,不是30年代所創造出來的,而是大日本帝國的搖籃期,表現明治時代的國家思想的種種象徵所創造出來的。1937年文部省發表了一本書「國體之本義」,這本書發行的背景是,30年代有一個政治學家叫做美濃部達吉發表了「天皇機關說」,這是說天皇是一個國家的機關,立足於當時近代政治學的一個想法,定義天皇的功能與位置的學說,特別對當時的青少年有很大的影響。有一種不知真假的說法是,昭和天皇本身也信任這個學說。這是當時影響力相當大的學說,特別是對知識份子。當時政府為了排擠「天皇機關說」,開始了「國體明徵運動」,在這個運動當中發行了「國體之本義」這本書。但是國體本義這本書的內容也不是什麼複雜的東西,比如對君主盡忠對父母盡孝等等,這些內容就是教育敕語、軍人敕語等明治維新時期的文本,所以這本書可以說是再生產明治維新時期以來的舊文本。轡田與父親談過關於「國體之本義」,他父親在戰爭年代是個小學生,是個軍國少年,他也買了這本書,裡面寫:我們都是天皇的子孫,而他自己也是這樣想的。但是日本敗戰後,他受到民主主義教育,他發現到「國體的本義」是錯誤的,他在自己家的小院子裡把這本書燒了。姜尚中分析「國體之本義」,提出了兩大特徵,第一,這個書當中充滿了對日本這個共同體的危機意識;第二,與希特勒「我的奮鬥」比起來,是以相當溫和的語調來講述。就內容有幾個特徵:第一強調西方的個人思想所帶來的弊害;但另一方面這本書否定頑固的國粹主義,而強調積極的吸收歐美文化,因為國體本身就是不斷的輸進外部的東西,持續的變化。「國體」的常態就是變化,反而造成「國體」看起來像是靜止的狀態。這種把吸收外來文化作為國族的特徵,這個並不是日本獨有,比如說所謂中華民族也是有對於hyblidity的強調,這是我個人的看法。第三個特徵就是,為了支持國體的大義,強調忠孝一體的觀念,忠誠於自己的家族、自己的父母,這個聯繫到忠誠於天皇的連續性。對「家」忠誠的家族主義直接聯繫到對天皇的忠誠,這是日本的一個特徵,與其他有儒教傳統的地區不同的地方。服從於天皇是自然的,這個就是剛才所說的「心情主義」的內容,所以只要流露忠孝一體的自然之心,國體可以說是非常穩定的。
接下來我要來講國體的邊界和變貌。但是隨著日本國家的繼續膨脹,出現了一些問題,因為上面所說的國體具有相當強的自然主義,但是隨著國家的向外膨脹,日本這個國家開始包含了一些非日本人的國民,所以必須再次設問:何謂國體?日本又是什麼?再定義國體界線就成為不可避免的課題。在這個過程當中,「日本人」的界線和範圍是不斷的變化的,但是核心和邊緣的序列是沒有變化的,就如同福澤諭吉所說的:文明/半開/野蠻的序列是永遠不動,比如說日本永遠是在核心的文明、台灣漢人在半開、原住民屬於野蠻,這種關係沒有變化。雖然界線的範圍有了變化,但是核心的觀念並沒有改變。國體的概念原本是以血緣為基礎,但是在這過程當中擴大成模擬普遍的規範性,把朝鮮民族、漢民族及其他的野蠻民族同化,構成日本國家中的非日本民族的倫理。但是究竟日本民族的本質是什麼,是永遠也無法說得明確的,因為沒能明確的說明,所以出現了心情主義;因為內容本身曖昧模糊,所以儀式(ritual)的形式性成為心情主義的核心,就成為國族主義的指南化。國體究竟到底是什麼至今沒有一個定論,在日本右派的國族主義者當中也沒有明確的議論。日本右派有名的論客西部邁所寫的「國民的道德」這本書在日本相當暢銷,但是這本書當中也沒有明確地提出對國體的看法,他議論的方式非常類似於「國體之本義」的敘述。

 

陳光興:

最後本田先生。

黃智慧:

我補充一下,他們說西部邁是右派的論客,事實上他是一位學者,本來東大的學者,後來因為人事關係,他要舉薦的一位學者遭拒,所以憤而辭職。如果這個事情發生在台大,我們很難想像一個台大教授會因這種事情而辭職,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出他這個人有一定的膽識。

本田親史:

我對這個問題造詣不深,如果我的意見有表達不清楚的地方,敬請見諒。姜尚中教授將戰後分為兩個部分,一個部分的焦點在「國體」這個字在大日本帝國結束的時候也就結束了,還是繼續存在?姜尚中的看法是它同時是與之前的斷裂,同時也是持續,戰後的「國體」是日本與美國共同協調創造出來,姜教授用815這個對於日本有相當重要意義的日期,來作為他的結構。另外一個部分,戰後的國體如果跟美國有關係的話,那這樣的國體概念對日本的知識份子造成什麼樣的混亂和影響?

首先要講的是,日本的國體在戰後假裝與過去斷絕,事實上本質上在地下繼續繼承歷史的水脈,要說明這個關連需要回到做為日本戰後歷史的原點:815。1945年8月15日一般在日本社會裡面被說為日本在太平洋戰爭戰敗的日子。一般的說法裡,814的「終戰詔書」和8月15日天皇的「玉音放送」,這兩者證明日本的戰敗,但是姜尚中認為其實不是,因為在這兩者中並沒有「戰敗」、「下降」等的詞彙。美國歷史學家John Dower結論說:「玉音放送」的意圖是把侮辱的戰敗宣言轉變成日本展開戰爭事實的正當化以及在確認天皇超越性的道德。總之,「玉音放送」是為了維持以天皇為主的國體而緊急發動的企圖。所以天皇的肉聲發出的「815」是之後的歷史論述構成的歷史零度和分水嶺,其實只不過是個戰後也意圖維持國體的宣言。事實證明上述丸山的「超國家主義的理論和行動」這本書是持續1946年2月新憲法的骨幹具體化寫的。就是如日本思想學者米谷指出「丸山追認美佔領軍的民主化之後,回到把『815』定義為戰前、戰後的分水嶺」「一直到新憲法草案具體化,丸山雖然沒有自覺到戰後的轉換點,但他溯及到815為戰後轉換的開始點,構成一個神話」。構成這個神話的共犯者是美國,這一點反映在做為天皇自稱「現人宣言」被解釋的1946年「年頭詔書」裡。1946年2月天皇「人間宣言」,一般來說這是終止軍國日本、軍國體制的象徵,但是根據姜教授的說法,事實並非如此。的確,人間宣言告別軍國日本實行行憲國家,否定天皇為神的荒唐概念,不過這個依然強調以心為主的共同體主義,就是「我跟你們國民之間的紐帶」是「始終被相互信賴和敬愛結合的」,絕不基於「神話、傳說等虛假的觀念」。就是「年頭詔書」一方面強調斷絕,一方面強調國體的持續性。當時的日本知識份子也支持這樣的論述過程和意識型態。

問題是「年頭詔書」是在美佔日政府指導之下進行的,還有,「年頭詔書」是1946年3月發表的「憲法改正草案綱領」的前兆,這就意味著「年頭詔書」是跟美國協調再構成的國體新誕生宣言,而且是新殖民地主義般革命的象徵,同時意味著似乎單一民族國家、新殖民似的戰後日本的開始,不過日本本身擁有的後殖民的種種問題到此完全放棄。其後的戰後日本國體是利用不純粹的外部,就是美國,而推出為純粹的單一民族國家日本。這個dichotomic構造可以算是一個很巧妙的日美協調關係,不過同時引起民族主義論述上的分裂和混亂,以下我們通過四個日本知識份子的論述來檢討這一點。
和shi「<邊>字的左下面+<十>」字,還要<十>字的左上面有一個<點>」 哲郎和南原繁可以算屬同一類,就是對他們來講國體決不斷絕,而通過戰敗這個考驗國體將更成熟。和「shi」倫理學主張的「文化共同體」裡面,天皇有史以來一直反映日本國民的「生動的全體性」。意思是天皇和它代表的整個國民所有意志的關係,都免於現代政治總是跟隨的所有責任,強烈的主張日本的獨特性。他的倫理學「否定個人的個別性」「個人裡面內在的全體性」,的確符合新憲法的「國民統合象徵」天皇的戰略,這一點戰後天皇這個媒體作為國民全體性反應的構築物。
就職兩次東大學長的南原繁被視為穩定左翼菁英份子的中心人物,但其實他和和shi同樣企圖構成國民的全體性。為了完成這個企圖,南原根據的是德國人Fichte,Fichte可以說是一位本質主義者,他用國語的純粹性來求民族的本質,南原和和shi一樣,用歷史上已經構築的「國民共同體」。更重要的是,南原借用Fichte的「內部國境」來正當化日本放棄原殖民地的問題。他使用「『外地異種族』離開的純粹日本」來表現,以前的大日本帝國因包括『外地異種族』而喪失日本本來的純粹性。

相對於和shi哲郎和南原繁的「成熟」論,江藤淳(日本最近過世的一位文藝評論家,一般被視為相當保守的一位評論家)則主張「喪失」。日本的「被」佔領對他而言是新殖民時代的開始。江藤強調,戰後的半個世紀是他人寫的故事,同時是假的歷史。其深遠的意識只根據「受害者意識」,在這個觀點下江藤和和shi、南原差不多,完全忘記大日本帝國加害對周圍地區的事實。如此沒有他者的感覺可以算是現在日本流行像加藤典洋似的民族主義源流。但其實江藤淳的論述前提是錯的,戰後體制其實不是單偏偏美國強制日本的,而是如上述的日美協調構造的體制。
最後談及丸山真男,談他是比較難,因為他一直被視為日本左翼自由主義的巨頭,但他戰前企圖做的是國體的現代化,就是把國體擁有的立憲主意合理性、現代性的層次發展。可是戰後他發覺到戰前國體沒有達成日本國民個人化和民主化的聯繫時,他轉換了想法,告別至今的國體,寫了「超國家主義的論理和行動」把國體相對化。從此之後,丸山的戰略轉變,很注重被稱為是日本獨特性的一種東西,企圖是把「傳統」相對化來新構築「民主」、「現代」。可是他也沒免於掉入陷阱,就是他的視野也跟和shi和南原一樣,視野沒有超國境,絕對沒發覺到原殖民地的問題。

 

陳光興:

我只講一點點。我覺得會有一些對照,放在台灣的當代來看,有很多功課我們還沒做,就是把一些東西,民族主義論述、國族主義論述歷史化的工作,其實沒有很實在的進行,所以就只有借用一些理論概念在那裡談,會形成單純的贊成或反對民族主義的兩方,可是很多歷史化的工作放在具體的一些狀態裡面,像姜尚中在做的,可能可以提供我們一些刺激想像力的方法,獲許大家有不同意姜尚中的作法之處,因為他有他的立場和狀態,又或許他的心情到底是怎麼樣?要掌握這些不同的人當初的心情狀態也不是這麼簡單的。我們休息十分鐘,再來進行對話。

 

 

 

主編: 陳光興;張小虹、朱偉誠、伍軒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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