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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上一場做的預告,其實是有點誤導,我發言的主體部份並沒有要跟文里對話,不過,我的意見的方向是會跟他有點對話的機會。(何:『你的意思是不實廣告!』眾笑)沒有不實呀,只是不精確。我還是會談到「到台灣社會的路」,不過我現在先不從這裡談起,而從另外一個角度談起。
我自己的感覺是說,我們會在這個時間點上,談研究文化到底要不要體制化的問題,主要是來自兩個壓力,第一個壓力就是剛才大家多少已點到,每個系做文化研究的大概都碰到了某種程度上被排擠的現象。也就是說,文化研究的聲勢還有沒大起來以前,大家都被當寵物般對待:別人會覺得,這些人搞的東西還滿有意思的,就讓他們搞吧;結果後來,這些人變成中壯代了,就牽涉到其他比較敏感的問題,跟「市儈」比較有關係了,當文化研究的聲勢有點要淹蓋過某個系「正統的」的研究的時候,這時在「再正統化」的壓力就出現了。
我也跟幾位朋友討論過這個反挫的力量有多大。比如說,外文系會說你這個研究脫離了英文系研究的範圍。當然從傳統的英文系的角度來說也的確是這個樣子,有些研究的素材已經不在傳統英文系的研究範圍裡面了,接下來就會有些人認為說你都在教這種課,那我們學生以後出來怎麼辦?比如他要去申請美國或英國英文系的課程,然後人家就說,你都沒有念英文系的東西呀!你都在念流行文化呀,念服裝呀,念民族呀。很顯然,這裡面有一個對外國英文系的奇怪的想像:覺得外國英文系的發展已經遠遠落在我們後面了;他們還停留在二十世紀初年的狀況,而我們已經「進步」過了頭,該我們來等等他們了。但這當然是個迷思,這個迷思的背後,除了要「和西方一樣」又要「和西方以前一樣」這種奇怪的「自我殖民」的問題之外,當然還有許多其他較現實的問題,也就不必在此細說。文化研究正當性的問題擺上台面的另外一個原因,可能是自身發展碰到了瓶頸。
這跟先那個現像是相關的。好像說已經沒有辦法再發揮更多的影響力了,甚致於它的影響力可能會開始被規範出來。當然從事文化研究,似乎就是要做點事情,不是說得到一個學位或分數就算了,文化研究向來有這樣一個內在緊張,跟他的運動、學術之間比起來有一個很奇怪的不太確定的地位,所以它常常會思考「我到底能夠做什麼」。
也許在台灣除了某些人之外,很多做文化研究的人,都有這種沒有辦法入世的感覺,更有甚者可能還有些做文化研究,覺得自己很有入世的影響,事實上只是做了一些「學術」(或不學術)的研究。不用諱言,這的確是個問題,在西方文化研究的領域對這個也已經有不少討論。「文本研究」本身並不是問題,可是很多所謂文化研究、它只是一個「文本的操練」而已,而這個文本操練本身又沒有脈胳化(contextualized)。這跟我們剛才講的有直接關係。比如說:我們討論台灣的社會的時候,我們到底了不了解所謂台灣的社會?我一直都有這樣一個自責,覺得文化研究被外文系主導這件事情可能一開始就給了文化研究一個阿其力斯的足踝(Achilles'
heel),也就是說一開始就有一個先天的弱點。
其實傳統上外文系研究是比較去脈胳化的,相對的像朱元鴻所來自的社會系,他們有另外一個比較有脈絡性的學術傳統(這當然可能是我的想像)。我們常看到台灣的文化研究在研究台灣社會的文本時,會用西方的某種理論套上去以後,就說這文本反映了「台灣的」某種問題。但事實上,他看到的可能是「西方的」問題,因為第一,理論完全沒有修飾的拿過來用,第二,研究者對於文本的台灣社會的脈胳本身並沒有充分的理解,這時候就牽涉到怎樣理解台灣社會脈胳的問題。這就跟文里有點對話關係了。《易經》到底對台灣社會有沒有影響?我覺得這還是我們可以更細膩予以討論的問題。台灣社會到底怎樣受到傳統文化的影響,又怎麼受到西方文化的影響?
這一百年來,隨著中國受到西方文化的影響,輸入了西方的許許多多價值與觀念,以至中國的現代文化深受西方影響.但中國社會/台灣社會是否就已經是西方社會?它與西方社會到底形成了一種什麼樣的關係,這中間的脈絡還是要釐清。舉例說,十六世紀的西方人來到中國時,都認為中國什麼都比西方好,只有一件事無法忍受。到底是什麼地方不好?「男色」的現象十分普遍。這令這些西方人甚為反感,有人甚至於反感到認為光憑這一點就必須有勞上帝用各種天災懲罰中國。那麼我們研究台灣的同性戀問題的時候,是不是應該把這個脈胳看一看?最起碼知道這個傳統怎麼被中斷的。那麼,假如說這個傳統中斷了,那台灣的同性戀所遭受到的壓迫是來自於西方的價值觀,還是中國傳統的價值觀?假如說這個傳統沒有中斷的話,那中西之間同性戀所受到的待遇應有相當的差異,這個差異在哪裡?這樣比較細膩的、脈絡化的分析才是文化研究所需要的。所以二千年以至於五千年的東西都還是有點關係、甚至於很多關係,只是看我們怎樣的去運用。
這個論題又牽扯出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文化研究到底要進行文化革命,還是要做其他的事情?五四以來大家都覺得文化革命是很容易的事情,所以胡適說,中國文化一言以蔽之就是,裹小腳、八股、大雜院,貞節牌坊,沒什麼好東西,所以我們要把它給革掉,同時要以西方的好東西取而代之。西方的好東西是什麼?根據殷海光的說法,就是天上的人造衛星,水底的核子潛艇。從胡適到殷海光到當代的「脫華入洋」論,是同一個脈胳下的產物.基本上持的是一個文化革命的態度。但我不曉得文化研究是否應繼續在這樣一個「反脈絡化」的傳統下來進行?假如不能的話,那麼「脈胳化」就變成一個非常重要的事情;否則的話,文化研究就會變成一種「反文化研究」或者甚至變成日本的歷史教科書。怎麼說呢?最近不少自認為很「文化研究」的討論慰安婦的文章,會不知不覺的苟同許文龍的說辭:比如,慰安婦現象不是日本人來了才有嘛!台灣的窮人家也會賣的小孩去當妓女;比如,軍妓為什麼不談偏要要談慰安婦?這種邏輯就像當年俞國華說,二二八沒那麼嚴重,反正清朝入關也是到處殺頭的。最近日本歷史教科書的問題也是一樣的邏輯:日本的寫教科書的右翼學者面對抗議時就回應說,韓國跟中國的教科書都有扭曲事實的部份為什麼我們也不抗議?如此太快的一概而論,就是沒有脈胳化所造成的;這樣的一概而論、把所有一切打平的處理方式,顯然不是文化研究要做的。文化研究若不希望「反文化研究化」或「日本教科書化」,一定要脈絡化。
接下來我們可以用上述的背景來理解一下我們為什麼要、或者是否應該要把文化研究體制化的問題。要成立一個系所,我們先要問幾個很主要的問題。第一個就是為什麼要成立?Why?如何的成立?怎樣的形態的成立?How?它成立了以後核心課程有什麼?What?在談這些問題的時候還要問一些更根本的問題,就是文化研究要做什麼東西?這裡牽汲到使命的問題,也牽汲到比較市儈的問題,牽涉到我們現在是在教什麼樣的學生?比如說我們是在教美國的學生、日本的學生、還是台灣的學生?還牽汲到我們要教出什麼樣的學生?也就是要給他們什樣的訓練,以後扮演什麼樣的社會角色。另外一點是,文化研究到底要做什麼?要對社會有點影響的話,要怎麼的影響社會?先處理了這幾個問題,先前的why,
how and what,也許就比較容易回答。我個人會有點擔心文化研究成為一個系的體制以後的未來。文化研究體制化並不一定要成為系,它有很多的可能性。最起碼也有三種,一種就是成立系,還有一種就是現在可能大家認為是將就的辦法,也就是成立一個中心或學程。還有一個就是我去年到日本東京大學演講的時候的發現。我演講的場地是在東大的駒場校區。跟他們學者了解之後才知道,這個校區是文化研究的校區。對他們來講,那個校區等於是東京大學的另類東京大學。他們在裡面做的事情就是文化研究。幾乎所有的系別在那裡都有個文化研究的分支。我不曉得他們做的成功不成功,但是我接觸到的學者似乎都是有點壯志凌霄、大有可為的感覺。不過這第三種可能性是可遇不可求。東京大學的駒場校區原來是通識教育校區,但現在雖然名目上還是通識教育校區,但實質上已經變成了文化研究的校區。就成立系而言,我們可以拿一些先例做參考。比如美國的比較文學,在成立系了之後,也幾乎等於是比較文學的影響力衰退的時候,原來是一種相對於傳統文學系所的設計,結果成立系之後,就像剛有教授提到的,體制化也就是稀薄化。幸虧比較文學因為文化研究的興起而獲得重生(但並不是每一個比較文學系都變成這個樣子)。
所以就上述三種可能性而言,我個人覺得比較可能的形態是藉由有資源有設備的中心或學程,進行整合。當然文化研究學會是一個跨校的整合的力量,但校內的整合力量從哪裡來?我覺得類以一個文化研究的中心是可以做到整合,同時又不會把文化研究孤立化、稀薄化。因為其實剛才我提到過,文化研究需要脈胳化,因為現在台灣的文化研究最大的問題就是不夠脈胳化。那麼脈胳化必需要從一個具體的學科進行脈絡化的工作。當然這裡所謂學科並不意味著傳統的學科,但是這個學科必須要能讓學生與學者經由這樣一個管道累積關於脈絡的知識。所以我覺得目前這種狀況,也就是在每一個系都有一定比例作文化研究的人,是比大家集中在一系理想。成立獨立的系之後,許多可以在舊的名目下做事情,可能無法再做。那麼,目前這樣的狀況不在於沒有獨立科系,而在於各系的文化研究同仁沒有互相支援,以致於資源沒辦法有效的掌握。所以,文化研究學會在國科會要求把文化研究變成一個獨立的學門,也是很重要的一步。但目前還付諸缺如的是校內力量的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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