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研究方法論與學程規劃座談會

 

時間︰

2001年4月14日(星期六)下午1︰00-5︰30

地點︰

紫藤廬(台北市新生南路3段16巷1號,電話︰2363-7234)

主辦單位︰

文化研究學會、中央大學英文系

協辦單位︰

台灣社會研究季刊、清大亞太/文化研究室、中華紫藤文化協會

指導單位:

國科會社科中心

記錄整理:陳怡霈

 

劉紀蕙:

研究學會持續希望能夠促成兩種工作的目的:以學術的立場,對於台灣面對的一些文化和社會現象,或者是歷史的脈絡提出問題,然後用公共論裁的方式進行討論。希望我們的一些觀點,不會停留在所謂的媒體性的,或是街談巷語的方式。所以,我們辦了前兩次的「呂秀蓮現象」,與「無線電視民主化運動的困難」,檢討在我們生活當中,普遍的媒體或是電視滲透力,所引發的問題。不過文化研究學會也希望促成另外一個面向的工作,面對知識的發展和知識體系的改變,我們怎麼樣能夠回升檢討所面對的學術體制,有沒有可能對於台灣現成的學術體制,不斷地提出反省和檢討,或者是一些更新的力量,所以我們就辦了這次的論壇。當然,這整個的目的都希望能夠促成更多的跨領域的對話,就是本土的、本地的學術界,怎樣能夠有更多的跨領域的對話?我們今天要思考的問題是,文化研究在台灣它的方法論是不是已經有了共識?或者說它的方法論在不同的領域援用的時候,彼此之間有沒有衝突?有沒有對話的可能性?或者是文化研究它開始體制化的時候,譬如:要用學程的方式,或是成立研究所,它會不會碰到某些問題?這些問題可能怎麼樣解決?或者去避免?我們今天邀請了不同領域的學者:有人類學、心理學、社會學、外文、傳播的,一起來談一談有關方法論和體制化的問題。我們要謝謝中央大學英文系他們提出了這個要求,希望我們能辦這個活動,所以今天的第一場,我們請中央大學英文系的系主任林文淇教授來主持,第二場也是請中央大學英文系的性/別研究室的負責人何春蕤來主持。現在剩下的時間,就交給他們兩位。

林文淇:

大家好,我是中央大學英文系林文淇。等一下發言的順序就會按照我現在介紹的引言人的順序。第一位是清華大學社會所的宋文里;第二位東海大學社會系朱元鴻;第三位是何春蕤,是我的同事,是中央大學英文語文學系。第四位是陳奕麟,剛從英國回來,在中研院的民族所。整個進行的方式,請等他們都做完他們的引言之後,我們再接受各位的一些意見跟評論。現在就請宋文里先開始。

宋文里:

各位好!我想剛開始要談到方法論的問題時,大概大家可能都認為蠻嚴肅的。我們過去開過兩場論壇,一開始講一些問題時,大家都期待會有些「新聞性」,可是,今天的方法論的問題,大概是沒有新聞性的。

前天晚上,何春蕤教授依她系老闆的請託,打電話給我,問我要講什麼,然後她也問說︰“By the way,方法學到底是什麼?"對於這句話,我在電話裡只講了兩句,不算是很認真的回應,但我覺得非常耐人尋味的地方在於︰像何春蕤這位文化研究的老戰將,她還問說「方法學是什麼」,這話應該不是個笑話,而是一種「很有意思」的問法,除了說文化研究本身到底用的什麼是方法論,或說到底有沒有所謂「方法學」這樣的東西之外,我相信我們目前在場的人沒有一個可以很肯定地告訴我,但大家也應知道,它並不是一個完全沒有對象、沒有範圍的東西。

譬如說,我並不認為自己所作的研究,或是我的思考方式都可叫做文化研究。但今天在這裡發言,應該是說︰至少有點關係吧!我過去曾以幾種迂曲的方式作過一些有關宗教的研究,可是後來有一位評論者,他指著我說︰「你作的不是宗教研究,而是文化研究。」當別人指稱我在做什麼東西時,他可以用「文化研究」這個帽子替我戴上。我覺得很奇怪,因為我沒辦法自稱是這樣,可是當他來稱呼我時,卻可以是這樣。所以我相信他人大概有一個印象,或者是,至少有一個假設,就是有一個叫做「文化研究」的東西存在。

我一直到今天,到現在,也沒辦法說文化研究是什麼樣子。所以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常常會想用一種方式,幾乎有點像開玩笑的方式,來想︰文化研究大概什麼也不是。不過當然它有一些要點,好比說它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東西」,就如同不久之前,在交大有一場文化研究的研討會,香港浸信會大學的丘延亮教授就曾經為文化研究下了一個很有趣的註腳:「沒什麼,玩兒嘛!」類似這樣的話,其實是常聽到的,雖是沒辦法直接回答的問題,可是拐彎抹角也說到了一些要點。我一直覺得要讓我們真正進入方法論的討論還是很困難,可是我們沒有更好的方法,所以我在這個地方也只能提出一個例子,來逼近方法論的討論。

我在幾年前碰到一位大陸的學者顧曉鳴。我們在對話時曾經很簡短的談到毛澤東。他問我:「你們覺得毛澤東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我就說︰「毛澤東嘛,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結果顧曉鳴回了我一句話:「你回答問題的方式也很有意思!」到底我們這樣高來高去是什麼意思?我也不清楚,因為這短暫的接觸,其實是電光石火,在講話的當時是無法預備好意思的。可是,前幾天我翻看《毛語錄》,特別找找毛澤東談什麼叫做理論方法,他說:

「你要知道革命的理論和方法,你就得參加革命。一切真知,都是從直接經驗發源的。」

這真的是《毛語錄》上寫的,可是他在解釋這句話時,使用的隱喻就非常有意思:

「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就得要變革梨子,親口吃一吃。」

所以他的意思是說︰要懂得革命的理論和方法,就是要親自參加革命。對於這兩段話之間的關聯,事實上我攪腦筋攪了好久,搞不清楚要變革梨子你就得咬它一口,親口吃它,為什麼這就叫做「參加革命」的意思?那是什麼意思呢?我們平常在談到吃梨子的時候,你吃它一口,大概不是什麼革命,可是毛澤東認為革命就是這個意思。這個話題和我們今天的論題,有什麼關聯呢?我想,就是毛澤東認為他自己是一個非常典型的馬克斯主義者,而馬克斯主義所談到的那些唯物辯證法,我相信有很多人也會認為說,文化研究裡面的不少的人,都會是接近於這種論述型態的。所以我這樣扯一下也許就可以扯出一些關聯,也許從一些看起來不相干的東西,最後就會把那個議題拉到跟方法有關的問題上。大概有不少文化研究,都有一點這樣子的意思,就是作者本人沒有辦法告訴你他在做什麼研究、用什麼方法,到後來他用他自己那個議題,在最辯證的地方扯出一個跟方法論有關的東西,也許會值得你去討論。

我剛提到《毛語錄》的問題,好像是為大家暖場,開個玩笑,但真的意思不只是這樣。我知道在文化研究的討論裡,我們沒辦法為它做一個確切定義的時候,多少都會跑到有某些學科裡去找,到底方法論上,大家在爭些什麼?如果你想要和別人爭論什麼方法是正確不正確時,你要怎麼爭法?在我所了解的,至少在社會科學裡面,有過一段時間就儘是在吵量化/質化的問題。有些人會認為,當你到了把量化實證這樣的研究社會或研究文化的方法否定後,產生出一種新的研究方法,可能是跟所謂的質化或質性研究有關的,那麼大致上,他已經走到了一個用詮釋學來取代實證科學的地步。可是這種爭論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慢慢的也有許多人,不是很疲倦,就是不想再爭了,因為在學院裡的社會科學,實證論仍是相當佔上風的。而質性研究的東西,它宣稱自己跟生活、跟文化有比較接近的關係,可是在學院裡畢竟不是真正的主流。到最後,大家可能會進入比較妥協的論點,就是兩種東西互相之間大概可以相容,只是在談不同的議題而已。最後,這樣的議題就變成不是問題了。所以,如果一個人認為他所作的東西,跟文化研究多少還有關係的話,他可能會認為這樣的方法爭論是不夠徹底的,或是不夠radical的。

後來我們就會去談,到底什麼東西造成過去我們以為是「實證科學vs.詮釋論」的問題。我們在談這問題的時候,大概會想到我們跟自己在乎的議題之間,到底真正的關係是什麼?有很多所謂學院派的研究議題是非常的不切身的,就是其議題的來源,常常是在於學術本身的傳統裡就有一些議題,或者我們簡單地講,就是以西方中心的方式(譬如東方主義的方式)來談問題,所以這個問題的來源就不是我們自己的生活。因此我們要跟他對抗的時候,需要取出一些不一樣的問題,那問題本身又要表現出它有切身性,這種切身性,因為我們不太知道那個問題到底實際上有一些什麼文獻、資料等等,所以又好像都必須進入到自己的生活裡去蒐集,會有自己要下田野的這樣一種衝動。這很可能就會構成我跟我自己生活環境間的關係,就用這個關係來做為問題。

對於我在這裡說的「關係」,我的理解是︰我們真正要處理的問題,可能會出現一個很難在知識上討論的現象,不管是用實證的方式,或是詮釋的方式,都很難去討論,而那個問題的禁忌性質向我們逼出了一個「第三向度」,有人說,叫做「另類提問」,但我現在可以把它翻譯成白話,就叫做「權力的問題」。我這樣講也許跳得太快了一點,不過我只好說,從實證論到詮釋論,到後來開始討論到有關權力這樣的問題,其實這樣一個說法並不是什麼特別了不起的發現。大家如果知道Habermas,他討論「知識旨趣」這樣的東西時,你大概會發現,他所說的知識的三段論式的發展,最後總會發展到跟權力有關的問題上,也就是跟解放有關的問題等等。這些,跟權力、跟解放有關的問題,我現在就要用「切身的問題」來重新解釋。這樣討論的話,大概會跟我們現在要去想像的文化研究是有點關係的。可是對我們到底有什麼幫助?在這種問題上,是不太能夠說︰當我們知道像「權力、解放」這種說法之後,就一定能知道自己的處境裡的問題何在。所以,就我的了解,我也許需要舉出我最熟悉的一些研究的現狀來做一些說明。

我最熟悉的學術領域,用慣常的分工來說,是心理學。如果你跟心理學的人談到底怎樣去研究所謂文化的問題,或是怎樣去研究你的生活,心理學有一種制式的反應,就是去做心理測驗,後來發展成現在常用的民意調查,這是想當然爾的一種「大眾化」的、「接近於生活的」研究方法論。到目前為止,這樣的研究法還一直是拿到研究計畫補助款的典型。

所以,那些心理學者會問道︰你為什麼還要說什麼「文化研究」對生活有什麼新知識?難道以前的心理學不就是這樣子嗎?它不是已經非常生活化了嗎?可是,你所知道的心理測驗,它是不是真的跟你的生活有關係?真的是在測驗「生活」這種東西嗎?真的研究所謂「切身」的關係嗎?

我再問一個問題︰假若老師和學生之間發生了衝突,譬如在體罰這個問題上出現的衝突,然後就會有人問說︰「體罰到底應不應該?」有些心理學家會去做一些測驗,測量一般人對體罰到底是什麼態度?一般人到底是贊成或反對?當然,他們最常問的是學校的教師們到底是贊成或反對體罰?這個問題,到最後他會蒐集很多意見,然後做一個統計的考驗,告訴你答案是什麼,大多數的人傾向於贊成或不贊成。我們過去所知道的,跟體罰有關的問題,大致上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所問的問題和得到的答案。我不知大家的印象怎樣?很多很多的中小學教師是沒辦法放棄體罰的。但是我們在教育上卻會出現另一種非常政治正確的意見,就是,如果要對教育的政策發言時,那就會說成「百分之百反對體罰」。

好了,「不放棄體罰的事實」和「百分之百反對體罰的言說」,這矛盾裡頭真正的意思是什麼?現在請回頭想想毛澤東的方法論。

當毛說要親口咬梨子時,在農民革命的階段,你大概只能想︰那是從農民經驗裡「能近取譬」的一種講話方式罷了,沒有什麼深意。可是,一直到毛死後,到了天安門事件,我才知道,毛的精神滲透到整個毛政權體制、鄧政權體制、乃至到今天,在北京市、上海市的超市裡頭,付帳的地方還理直氣壯貼著標語說︰「軍人優先」,那可真是「此中有深意、欲辯已忘言」──親口咬梨子,用來解釋革命,原來說的竟是鎮壓反革命的預言。革命的實踐,就是要像咬梨子一樣讓它變革,像用機關槍和坦克車一樣,咬得讓人民發生「變革」,變得再也不敢出來鬧革命。

體罰的事實,和這種實踐理論實在有太多異曲同工之妙。一方面在教育上口口聲聲喊著「愛的教育」,但在實踐上,則別忘了教師手上都握有教鞭。如果教師們都可以在退休時寫回憶錄,或留下《師語錄》,當然都必須說,一生都在追求愛的教育,但至於實際上打過多少學生,最好一字也不提。在教育的歷史檔案中,不會留下體罰檔案,沒有人去問那些小孩子,那些會被體罰的人,而且通常他們的意見也不會在報紙上、民調上出現。所以,這個心理學自稱說他已經問了很多人的意見,並且反映出跟體罰有關的事實,可是,有一種東西沒有被反映出來,就是被體罰的一方常常沒有在所謂的「生活」當中出現。那麼我們會對這樣的心理學不滿,是因為它其實並沒有真正接近生活,所說的只是生活裡的一些片面而已,並且還常帶著基本上是某種被「優先」發言所慣壞的觀點,永遠沒有「切」到痛徹心肺的小孩之「身」──這裡要補充一句︰小孩可能最後告訴你「沒感覺」,你可千萬別說︰問問梨子吧,它會有什麼感覺呢?!

如果我們能夠在方法上更徹底一點,就要是說,當你提出任何問題,你必須問對人,譬如問那些學生的意見,或問真的不愛體罰的老師們有何想法、為何如此。能把那些不發言的人或少數的發言狀態激發出來。這很可能是所謂的在方法上有可能需要進入更加radical的論點。

但是,我的想法還要再更進一步。即使你最後發現了小孩子對體罰的問題,他們的反應是很討厭體罰等等,而教師們當中,也有少數真的決定不要用體罰的方式來對待小孩,但這些聲音卻會被多數人、或一直被歷史所掩蓋。我們現在要問的是︰為什麼多數人會認為體罰是天經地義?為什麼?我想到一個很簡單的回答,就是,體罰到底是什麼東西,我們根本搞不清楚。因為體罰真正在執行時,老師和學生間有一種關係,那個關係裡有些固定的pattern,我們可以說它都是在文化裡,好像是一種文化的文法,可是大部份談體罰的人卻好像不是在談這東西,在政治正確的談法中,好像從來都不知道體罰到底是怎麼發生的,以及它發生體罰實際上的關係是怎樣。所以我們可以說,在過去不管是心理學或是被心理學所影響的那整套學問當中,他們從來不去問︰體罰的過程是什麼?體罰裡真正牽涉到那些複雜的關係到底是什麼?以及在文化裡面為什麼會一直不斷的鼓勵某種關係中的人,慫恿他去使用體罰這種方式,來對待他人?

所以,我現在用這個很具體的例子來講的,就是說,如果你能夠去問這種問題,說不定你就會進入一種新的研究狀態──我當然就是為心理學說的──你可以問問題到這種程度,大概你就可以把自己稱作「文化的」心理學,你會把現在的狀況跟你整個生活的脈絡結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切身的知識。這是我從我的立場,對有關文化研究的某種程度、某種問題狀況,所能夠作的一個說明。

 

林文淇:

好!非常謝謝!剛剛宋文里從一個比較屬於社會學的領域,可是其實談的是心理學,我想這個多少已經反應出文化研究一個蠻特色地方。接下來朱元鴻也是社會學領域,我們看看他可以有什麼樣的觀點。

朱元鴻:

我比較能夠確定,我們四位引言人所共同的一點就是,我們面對這個題目其實都感到很困惑。這其實是一個很古怪的問題,我寫了一點東西,前面一半大概都是在說明為什麼這個問題會那麼古怪?

我的感覺是安排上,或許是應該下一場先,因為下一場是討論到體制內的想像,也就是基本上,文化研究比方說在學院裡面建制化,或者是成立學程或是系所,可能會產生怎樣的想像?或許有了體制化的想像,比較能夠期待我們討論方法論的東西是什麼?

如果說文化研究是一個潮流,它也不是一個新鮮的潮流。從1964年伯明罕當代文化研究中心的創立,這通常當作起源的神話。到今天由英國、美國而幾大洲,起碼包括澳洲、拉丁美洲和亞洲的這些國際擴張,當它是個學院以出版界的成功故事,也已經喧騰了至少十年。而文化研究的種種問題,包括認識論與方法論的,不僅內部分歧爭議的煙硝沙塵不曾稍止,來自於其它學科外部批評以及敵意,各種理由,有些是好理由的,這些疑惑與嫌惡也從來不少,通常危機感更清楚的是來自於內部自覺,早就有聲音指出,文化研究擴張的湧潮期已經趨於尾聲,也有人認為文化研究已經出現了能趨疲。

事實上,我們說成功的慶賀,或是能趨疲的悲觀,有時未必是相互抵觸的判斷,它很可能是相互緊涉。這個跟文化研究發展的過程,可以大概做個說明。文化研究,特別是在美國,或者體制的成功,是相當明顯的表現在學生的數量、課程、以及書刊的銷售。其實有人已經提醒我們一些可能令社會學者感到不是滋味的現象就是,如果你近來到各大學的書店去走覽一番的話,你會很容易發現原本放置社會學書籍的地方,竟然都擺滿了像女性研究、性別研究、少數族群包括非裔墨裔,原住民的研究等等,還有文化研究的書籍。總加起來甚至於各別專櫃,都令社會學部門相形漸小,何況文化研究還出現在文學系、媒介研究、傳播學、人類學,史學以及其它部門。

但是文化研究市場的成功,也帶來一些問題。出版商對於文化研究的標題,以及出版項目的味口,隨著市場而快速擴張,遠超過這個領域內從事開創性以及紮實研究的能量,結果是重覆而多餘的過量,甚至於有人認為那是幾個大型英文出版商行銷策劃所帶頭炒作出來的虛胖!其次,我們可以看到就是90年代中期以來,文化研究的出版品,起碼四分之一不是實質研究,而是對領域內文獻的評論,路線爭議的對話,或是綜論,以及教學法的概論。像這一類內部批評和對話、回顧與展望的綜論,這些論述,對於理論的發展或許有它積極的意義,但也有人擔憂這一類論述佔顯著比重的文化研究,特別是有傾向建構系譜的這種重覆引述,有逐漸自我圈閉的徵候,也就是逐漸形成自我界定的疆域。

事實上,剛宋文里提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毛澤東說法,說你要知道革命的理論和方法,你就參加革命,對不對?但這裡也有一個很tricky的問題就是,革命本身也一直在爭議中,甚至於生死的激烈鬥爭中,彼此界定哪些人屬於革命這個系譜,哪些人可能即使想要做文化研究,還被認為不屬於文化研究。文化研究既然像革命一樣,有這樣一個認同的問題的話,事實上它系譜的建構,它自我圈閉的情形,其實也是同樣值得考慮的

一個領域尋求自我界定,很自然的發育成為學院體制內的獨立學科,可能很多人覺得無可厚非。但是對於文化研究而言,這卻是個陳年的矛盾。Culture Studies的發言人曾經宣稱,文化研究是個科技之間的、跨越學科的,經常是反對學科的場域。換句話說,文化研究如果有什麼自我界定的話,曾經那個界定就是抗拒學科的界定。這個矛盾其實也表現在陳光興「文化研究在台灣」主編述文裡面的模稜。一方面,我們可以聽得出來他略帶鼓舞的報導世界各地文化研究如何快速的學院建制化。但是另一方面,也卻為台灣文化研究的這種學院研究建制化,附加了許多疑慮的問號。要理解這個矛盾,有個比較長遠的脈絡。

60年代的英國文化研究起源於勞工階級承認教育運動。伯明罕中心的創始人之一,曾經強調文化研究沒有固定的學科基礎。而由於美國並沒有與英國可以比擬的這種開放教育運動,事實上,台灣也沒有。因此文化研究移入美國之後,是透過學院體制,最初是在人文學科裡發展,台灣也是類似。自從80年代後期文化研究的湧潮,部分原因可以說是回應80年代左翼的分裂,試圖為女性主義、邊緣族群等反對運動的社群,提供出共同的批判性路徑。當時在歐洲,共產主義趨於瓦解,而學院左派面臨對馬克斯主義的種種質疑,特別是新社會運動批判馬克斯主義的論述,包括女性主義、同志研究、反種族歧視等等。而後結構與這個後現代思潮,又跟這些新社會運動聯手拋棄了馬克斯主義,所以在當時,文化研究曾經試圖維護馬克斯主義,效果不是很明顯,但是卻保留了在這些新新批判性思潮之下,重新思考馬克斯主義的理想,試圖為碎裂的左翼,特別是在維護新馬社會主義策略,和倡議後馬認同策略之間,形成一個進步戰線。

所以在這個脈絡之下,文化研究的自我想像,與其說是成為一個學院體制內,另外一個資產階級專家知識的學科,不如說是更接近於承繼一個像西方馬克斯主義這樣的寬闊,但卻又處處矛盾的運動傳統。這是它的一個政治的脈絡。另外還有一個脈絡,就是文化研究生存於學院體制內的現實。除了少數知名度較高的文化研究人物,能夠獲得近乎公眾知識份子的地位,大多數從事文化研究者,在大學裡的地位是比較不確定的。文化研究要麼是以科際的學程,或者是研究中心而存在,不然在學院裡面以某個傳統科技的邊翼而存在。無論寄居於哪個傳統科系,文化研究大都相對於學科主流而在資源上,以及意識型態上處於邊緣。難免,文化研究長成什麼樣子是隨著寄居的學科而有不同的輪廓。文化研究的對象、問題、理論、方法與證略,不僅隨著所寄棲的學科而不同,也隨著所跨越的國家而變異

文化研究的發言人經常將這樣實際上的狀況,轉述為比較英雄式的口頭禪,比方徹底隨境,其實這也等於宣告了文化研究的方法,就是各取所需主義

所以各式研究方法的拼布大展,比方像新民族志、語音分析、符號學、解構、精神分析、自傳分析種種。近來對於這樣的文化研究內偏重於文本分析的這種研究方法的拼布,出現了一些反省的聲音,比方,有些文化研究學者呼籲重返某些社會科學的經驗研究模式等等。這個可以說是某種方法論上的鄉愁。對部分研究者來說,研究對象、問題、理論、方法、證略都徹底隨境,可能是有英雄感的號召,但是對另外一些人來說,那卻是文化研究者邊翼身份不可承受的輕。

因此,我們大概可以理解有建制化呼聲,尋求在學院體制內更為安全確定的地位。文化研究是不是會因為建制化而蛻變成為另外一個漸離政治的、不涉社會責任的、純學術的、狹窄的專門領域呢?這個很難預估,屬於未來式的矛盾。但是學科建制卻帶來了立即的任務,像設計核心課程,擬定方法教材等等。這些尋求理論與方法的共識,在傳統學科裡都是頗為困難的任務。對於文化研究而言,可能是更為困難的收傘的動作。我們前面曾經略述了文化研究這政治與學術兩方面充滿矛盾的背景,要是要更精簡的說,文化研究其實是矛盾修飾法(cultural study is oxymoronic)

怎麼講呢?修辭學裡面,矛盾修飾法是將邏輯上矛盾不相融的事物並舉,卻因此帶出語境的深度,而且可以表達更強的意象。所以,文化研究本身就是這樣一個矛盾修飾法,在政治上面,目前或許還真的沒有什麼其他的名目比文化研究這把大傘,更能夠涵蓋破碎矛盾的左翼,在學術研究上面,跨越學科,跨越國界,文化研究大傘所及之處,兼收了豐富的研究議題,但也並容了理論以及方法上不可避免的差異。但這就是文化研究的存在方式。

「徹底隨境」其實只是矛盾修飾法的一個實況的表白,這樣的存在方式,與學科建制化考慮之下設定研究方法的任務,其實是相扞隔的。方法論的問題,與其在回顧文化研究以前的研究成果裡找尋範例,或許可以嘗試逆向的思考方式,就是說認識外界對文化研究的不滿以及批評,特別是來自於相關傳統學科的指指點點,從而發現目前研究方法的局限與弱點,甚至於是去這些學科資產中深入學習,像社會學、人類學、史學等等,當然不只有這些學科。所以裡面有一些聲音,對於文化研究暴發戶式的自滿有點感冒,倒不見得是出於嫉妒文化研究在學生以及出版市場上的熱門,而是覺得文化研究,對於這些學科的傳統,未必有深入了解,對於這些學科的重要發展,可能也不熟悉,卻經常自以為推動了文化分析的概念和方法。例如:從史學的角度,可能覺得文化研究者不僅文化史的基礎薄弱,運用檔案資料的方式,可能也不敢恭維。而文化研究自以為開創了文化消費,或閱聽人分析這種質性經驗研究,號稱為方法的轉向,甚至於把它標籤為民族志。從人類學的角度來看,或許也是疑惑難解。

部分社會學從業者可能會質疑,文化研究熱衷於文本分析,漠視了制度、結構、以及因果關係的實證經驗研究,甚至於抱怨,近來熱衷於性別、性、族群與國族的文化研究,連階級結構的根本問題,也都逐漸模擬不見。當然這些批評所用的名稱,例如:什麼叫做文本主義?什麼叫做經驗研究?事實上都值得在方法論上做深入的辯論。或許從人類學的角度來看,出色的文化研究是人類學的;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出色的文化研究是社會學的。而且經常,研究者自己並不認為在做文化研究,像剛宋文里提到他自己的經驗,這個經驗應該也常見,但是他的研究成果後來卻被認為是文化研究成果的範例。文化研究的早期階段,經常尋求更深入相關學科的資產,例如:雷蒙威廉斯在80年代初期,仍然在呼籲邁向文化的社會學。文化研究也曾經因為深入汲取各傳統學科的資產,而更形豐富。當文化研究在建制上與認同上逐漸形成獨立領域時,如果是與各相關學科傳統日漸疏遠,我們大概可以預見一個稀薄化的後果

要把這個擺在發展過程來看,可以看到文化研究的第一代、第二代可能對許多學科的重視,以及它的背景,事實上是相當深厚,但是我們展望未來,在一兩代以後,文化研究成為獨立領域,確實有可能原來這樣的背景,以及與其他學科相關的關聯,可能會越來越稀薄。當然這個籲求也不只是我剛提到的這幾個學科,也包含了一些上一個世紀曾經領導風氣的一些思潮,包括像法蘭克福學派、像後現代等思潮。很有趣的,跟文化研究的關係,像法蘭克福學派,可以說文化研究承繼了某些東西。但事實上這個承繼的關係是,因為法蘭克福學派它原本的批判性,在學院的常態化運用後,完全喪失了它的銳性,因此可能被文化研究做一個批判性的轉化。我想其它的細節可以留待等一下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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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 陳光興;張小虹、朱偉誠、伍軒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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