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污名」所要反對的「污名」是指一種語言的印記,烙在某種人身上,不能抹除。瘋狂者被烙上印記,對此他自己不能說話,而當別人叫他「瘋子」時,你當它是個玩笑,他卻像被丟入悶燒的礦脈一般,已經延燒了幾世紀還沒人曉得怎樣去撲滅…
在中文的用法裡頭,說一個人「瘋了」有時好像是很可愛、很浪漫的意思,或僅僅是指他做了夠嗆、夠勁的不尋常事情而已,不一定有非常可怕的意味。然而我們常見人對於精神病患或是其他一些類似於此的不可名狀人物常會有嫌惡、忌怕、驚恐,而致不能言語的對待。「瘋狂」的整套印記事實上是些什麼內容,我們自己也似乎難以清楚而完整的表達,所以在過去的社會中經常需要訴諸於鬼神邪魔之說,才有辦法找到一些出口。
瘋狂是一種輪廓不清的人類狀況,根據米歇爾•傅柯(Mchel Foucault)觀點,現代世界有兩套收容瘋狂的方式,一是各類醫療院所,一是各種監禁措施。而收容的標準又是如何判定的?曰:從法律世界借用的概念,加上自發性的社會知覺。醫學的知識從未獨立存在,它是融合了對精神錯亂的法律分析,加上某種暗暗的社會感性一起交互運作。這種社會感性把瘋人意識成「故鄉中的異鄉人」,給他們染上一種「道德上的惡狀」,所以可用正正當當的理由把他們劃分,並予以排除到「外面」──不管是什麼外面。1
有位義大利當代史家Anamaria Silvana de Rosa,她對於所謂「精神疾患」(mental illness)的社會再現(social representations),也就是它在人們心目中所呈現的樣子,做過很長的觀察與資料蒐集,從中世紀的歐洲到當代的整個西方世界,她得出幾個最不易改變的的形象核心如下:
魔鬼、怪物、邪靈附身、小丑、智者、獸類、性別錯亂、多重人形─退化人形、膨脹─縮小、顛倒、機器人…等等。2
更進一步說,這些「形象」「樣子」還不只是一些倏起倏滅的印象,如同今天看過明天就不見的廣告影像,而像是一些知識的標本模型,讓人永遠以這樣的方式去記得。
我們都聽過、瞄過有關瘋狂、瘋人以及各式各樣的變態、或不正常狀態,但很少直接接觸,或很少把對待瘋人變成一種長時間的親身經驗;我們所知的「瘋狂」和瘋人本身以及對待瘋狂的經驗並不對等;我們對於瘋狂的知識裡頭通常都夾帶有不可名狀的恐懼疑慮等等情緒,更進一步說,我們常常做的不是去對待,而是排斥和閃躲。電影裡出現的各種瘋狂的情節大抵都會和懸疑、恐怖的類型扯上關係。我們可曾假定精神疾患會出現在我們自己或親人身上?中小學的健康教育裡可曾教過你如何看待這種疾患?這種人?甚至如何看待你自己裡頭的瘋狂經驗?為什麼我們的普通知識裡頭沒有多少東西可供我們依靠?
是的,在知道(「看」)之外,更進一步是對待(「待」)的問題。在法律和醫學中的術語叫做「處遇」。專業處遇不是在對待瘋狂的整套光譜,而是先界定精神疾患,或是精神耗弱,然後將這些能界定的對象移入處遇的情境。如果我們不能逕自躍入那不能定義的光譜,我們就從現代世界所專擅的專業觀點來開始也可以。對精神疾患的專業處遇事實上有非常多種型態,其中涉及的專業人員可能包括精神科醫師、職能治療師、心理治療師、藥劑師、社會工作者、護理人員、以及各種有關的教師,另外還有很多非專業的家屬以及義工也是的最重要的「處遇者」,只是我們通常會忽略他們的位置。值得再次強調的是:「一般人」和精神疾患的遭遇多半不是在所謂的「處遇」狀態,譬如說,我們是從傳播媒體上「看見」他的現身。
有人認為,只要有平衡的報導,有醫療專業知識的輔助,有合理的法律規範,就可以扭轉形象,把尊嚴還給精神病患。但我們所生活的現代世界不是早已經具備有這些可能嗎?然而「扭轉形象」的事情真有這麼簡單嗎?我們現在還很缺乏的是對於這個不可言說的狀態進而去發現它可以言說的內容,或以深層的分析及交叉論述的言說來說它的方式,譬如說吧,用精神分析以及當代文化研究所展現的言說方式。我們不但要注意「說了些什麼」,還要更注意「怎樣說」和「誰說了才算」的問題。
我們最大的問題是「被固定的他者」,所以這也就意味著「固定的自我」。在「我和他」之間缺乏流動,我們不太能夠作什麼「設身處境」,什麼「為人著想」,我們的問題常是自顧不暇。而最諷刺的是,當今形象傳播的社會工具事實上只常在重複著固定的記憶,而沒有讓人學到經驗的流動;知識傳遞的社會工具則只在意於傳遞那閃躲的自我,而不在意於探索那未知的他者。
當然和茫然的現代世界是我們共有的問題。我們大家已經不是在沒知識的狀態而是有太多看的知識(和其中所固定下來的遺忘),以及太少的對待(因為我們以為已經看夠了)。很多現代專業處遇的經驗裡包含著重建知識的潛能,但怕的是怕在它說不出來。譬如說,精神分析乃至心理治療的經驗在精神醫學裡常常說不出來,家屬和社會工作者的經驗在法律裡常常說不出來,田野踏查的事實在傳播裡常常說不出來,哲學思考甚至在教育中也常常說不出來,等等。瘋狂不是不會說話,它比較像是說不出來。
我們對瘋狂的烙印不是像該隱的封印般烙在額頭,而是烙在它的嘴巴上。為此之故,我們才要在這裡用論壇的說話方式,來為它廣開言路。今天,我們請到五位說客,我要請他們先各作一段引言,然後請在座諸位來接續。今天沒談到的,以後也還會再三再四地接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