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較文學學科論辯文獻(陳春燕)

比較文學學科論辯文獻

陳春燕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英語學系

 

Bernheimer, Charles, ed. Comparative Literature in the Age of Multiculturalism.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P, 1995.

Saussy, Haun, ed. Comparative Literature in an Age of Globalization.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P, 2006.

成立於1960年的美國比較文學學會(American Comparative Literature Association,簡稱ACLA)在章程附則中規定,學會行政團隊至少每十年必須提出學門現況報告。截至目前,除了1980年代那次據稱因為負責執行的委員會主席不甚滿意而否決公布,ACLA共提出過四次公開報告(1965年、1975年、1993年、2004年),而其中最近的兩次,除了由專責學者撰寫報告外,並廣邀同儕辯論、回應,最後將各家說法集結成書:Comparative  Literature in the Age of Multiculturalism(1995年出版)、Comparative Literature in an Age of Globalization(2006年出版);前者並特別收錄了1965年、1975年的兩份報告

稍早的三次報告都以「學科標準」(professional standards)的概念發展,對於學院之內比較文學研究所、大學部設置分別應有何種要求,提出具體建議。其中,1965年、1975年兩篇,對於比較文學學生的語言要求仍採取高標,抗拒翻譯作品,也因此菁英主義濃厚。此外,兩篇報告所勾畫出的比較文學,都具有強烈的歐洲色彩──未必是「歐洲中心」,因為多數學者仍懷抱比較文學建制的初始理念,一種打破國家界限的國際主義;但當時研究重心為歐洲語言、文學是無庸置疑的,畢竟比較文學在美國發揚光大,其關鍵主角便是一群二次大戰期間避走美國的歐洲學者,Erich Auerbach、Leo Spitzer、René Wellek等人。

1990年代的報告(通稱為The Bernheimer Report,以撰稿委員會主席Charles Bernheimer命名),則透露出明顯的焦慮感,不但開始質疑學科內部的菁英主義傳統,鬆動對於翻譯作品的排斥,也對1970、1980年代理論(尤其是解構派思潮)大舉介入比較文學的現象感到不安。不過此時比較文學受到的最巨大衝擊,莫過於文化研究學門的強勢崛起,因為它讓比較文學(至少從字面定義)看來顯得乾扁狹隘。而Bernheimer 報告日後引起諸多回應(包括正面與負面),幾乎也都是因為報告中對文學研究與文化研究之間的關係,做了特殊的定義。

Bernheimer 報告說,文學文本現在已被視為諸多論述操作(discursive practice)之一,與其他類別的論述最終都歸屬於一個複雜甚至自相矛盾的「文化生產領域」(field of cultural production)(Bernheimer et al 42)。換言之,此時「文化」已被視為更高階的範疇,「文學」不過是其中次要層級之一,且「文學」也被定義為一種「論述」。文學研究的失去自我,至此可見一斑。有趣的是,該報告卻也同時指出,儘管比較文學應該開始翻跨至文化研究區域,卻也必須自覺兩者的區隔,畢竟文化研究多是單一語言區塊的研究,且重點多是當代、甚至只是當代流行文化。總之,以Bernheimer報告的說法,比較文學可以不必對「文學性」(the literary)再多做堅持,但仍應固守多語種的特性。

Comparative Literature in the Age of Multiculturalism書中除了有ACLA的報告,還收錄十數位學者的文章,其中多數是針對比較文學與文化研究之間關係做出回應。有人持樂觀開放態度,例如Mary Louise Pratt(不過她建議以expressive culture來界定比較文學學者的研究對象,以此區別於cultural studies)、Emily Apter(她主要目的其實更是在護衛後殖民研究與比較文學的密切關係,以此強調比較文學初創時期的「流徙」、「移位」特質至今仍舊寶貴;不過在論辯過程中她似乎將後殖民研究與文化研究過度連結)。但更多學者則是反對讓比較文學與文化研究直接互通,而是堅持各自仍需擁有自己的屬性,例如K. Anthony Appiah(主張學門各自有特色之後才做跨領域合作)、Michael Riffaterre(他提醒眾人,對於文化研究所服膺的特定信念──例如「脈絡化」﹝contextualization﹞──不必照單全收,而是必須檢查這些信念的生成條件及侷限)、Jonathan Culler(他樂見文學研究向文化研究開放,但他認為那是國家文學系所應該實行也可因此受益的,比較文學則仍應以文學為研究對象,且謹記學門不願受到國家文學限囿的初衷);其他同樣堅持比較文學應該保有對「文學性」的敏感度的,還包括Françoise Lionnet、Marjorie Perloff等。

邁入二十一世紀,比較文學受到的刺激遠比稍早的文化研究風潮更加多樣,而ACLA此次的報告,也不再採取過去單一委員會背書的單一篇章形式,而是秉持眾聲喧嘩精神,由十二位學者分頭撰寫,最後出版的專書還另加入七位學者的回應文章。不過全書中觸角最深廣的,恐怕還是主導計畫執行的Haun Saussy所撰寫的一篇。Saussy首先簡快地掃描了比較文學的發展歷史,之後針對新世紀比較文學的展望提出了他的主張:在一個新保守勢力橫掃學院、人文學科經費嚴重縮編的時代,比較文學作為學科機制的勢力似乎日漸單薄,但這卻也讓比較文學透顯它的屬性價值,即一種對於學科關係的時刻反思;而既然比較文學長期以來都扮演著廣納百川的角色──歡迎那些被其他學門排拒在外的學者或學派(例如一些歐陸哲學家、馬克思政治理論家),或鼓勵小眾語種與文學系統的研究──比較文學更無疑是人文學科中的重要實驗場域,不斷推敲著人文領域內部與外部的變化。簡言之,這是一門具有深切反省動力的學科。

ACLA 2006年的集子裡,即已反映來自比較文學內部的質變。受邀撰稿人之一David Damrosch(也曾在1995年版撰稿)至此已另行開發出「世界文學」(world literature)路徑──爾後並與全球化學院經濟結合,成功將世界文學體制化,與原有的比較文學互別苗頭。

ACLA上次提出學科報告,是九年以前。理論上,下一次報告會在未來一兩年內產生。又是一個十年過去了。

 

引用書目

Appiah, K. Anthony. “Geist Stories.” Bernheimer 51-57.

Apter, Emily. “Comparative Exile: Competing Margins in the History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 Bernheimer 86-96.

Bernheimer, Charles, ed. Comparative Literature in the Age of Multiculturalism.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P, 1995.

Bernheimer, Charles, et al. “The Bernheimer Report, 1993: Comparative Literature at the Turn of the Century.” Bernheimer 39-48.

Culler, Jonathan. “Comparative Literature, At Last!” Bernheimer 117-21.

Damrosch, David. “World Literature in a Postcanonical, Hypercanonical Age.” Saussy 43-53.

Lionnet, Françoise. “Spaces of Comparison.” Bernheimer 165-74.

Perloff, Marjorie. “‘Literature’ in the Expanded Field.” Bernheimer 175-86.

Pratt, Mary Louise. “Comparative Literature and Global Citizenship.” Bernheimer 58-65.

Riffaterre, Michael. “On the Complementarity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 and Cultural Studies.” Bernheimer 66-73.

Saussy, Haun, ed. Comparative Literature in an Age of Globalization.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P, 2006.

—. “Exquisite Cadavers Stitched from Fresh Nightmares: Of Memes, Hives, and Selfish Genes.” Saussy 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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